第二日,小院里。
“醒了?”
段明珠刚睁开眼,姜恒便又坐在床前。她于是翻了个身,冲着床内,继续睡了。
昨夜她将姜恒赶去了隔壁,可姜恒不许她睡觉锁门。
她再次醒来时,鼻尖飘来一股甜香。她向炭炉看去,只见那里摆了两张小案。一张上放了几碟淮州早点。其中就有她爱吃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另一张上则堆满了果子和糖......
“这大冬天里,他能买到果子,定不便宜吧?”段明珠心想,“这一大案子,倒是有几分像他在段家书房抄书那段时间,自己为他带的。”
这时,门被推开。姜恒抱着一只油纸包进来。
“醒了?我猜也是快醒了。起来吃早点吧。哦,对,还有栗子。”姜恒将怀中纸包也放到案上,“我抱了一路回来,此刻还温着。”
段明珠坐起身来,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竹筷默默夹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口中。
姜恒在另一张案前坐下,拿了个小碗开始剥起栗子。
剥了几颗后,他将一颗干净的栗子递到段明珠嘴前。
段姑娘看了他一眼,没接那颗栗子。她伸手拿过他面前的小碗,自己取了一颗放进嘴里。
姜恒笑了笑,收回手去,自己将手中那颗放入了嘴里。
“快些吃完,我能带你出门走走。”姜恒道。
出门?
段明珠抬眼看向姜恒。
待她吃完早点,跟随姜恒出门后,才知道他为何如此放心她出来——小院建在山脚下,周围没有村庄、没有驿站。往外走许久,也没听见马蹄脚步声、鸡鸣犬吠声。
“姜恒。”
“嗯?”
“我想逛年市。”段明珠道。
“......年市离这里很远。”
“可我看柴房檐下有马,你便是骑着它去买零食早点的。”
姜恒又沉默了。
“说了陪你三天便是陪你三天,我又不会跑。”段明珠道:“我们小时候,便是年年一起逛年市。”
姜恒忽然一愣,随后,他看向段明珠的眼神激动又复杂。
她......竟也开始提小时候了?
他细细权衡了好一阵,最终点了点头,道:“好,我今夜带你去,但你要牵好我的手。”
入夜,段明珠在院门口等着。姜恒牵着马从柴房过来,又将手上抱着的披风给她披上。
“夜里风大,你穿的不够。”他一边为她系着系带,一边道。
系好系带后,他拉着马缰翻身上了一旁的马,又向段明珠伸出一只手。
段明珠看了看那只手,却并没有扶。她后撤两步,向前冲去,手按马臀,翻身上马。
姜恒沉默了一会儿,收回了手。
“行,那你抱紧我。”
二人骑马出了院门,向最近的城池驰去。
从前都是段明珠在前头控缰,他坐在后面。如今她在背后靠着他,姜恒心中暗喜,不由放慢了马速。
约莫半个时辰后,二人才至城门。段明珠往城头一看——翊州。倒也还在往燕州的必经路上。
城内大街吵吵嚷嚷,各家各户张灯结彩。卖春联、卖灯笼的人吆喝着甩卖,炒货和年糕的香味混杂着炮竹味袭了过来。
姜恒将马拴到街口木桩上,牵着段明珠走进了人群。
段明珠被姜恒牵着走,目光却不住地扫视周围。忽然,她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端着破碗在摊位前走走停停。他走到一个混沌摊前,又停了下来,眼睛盯着锅里冒起的热气......
“走走走!哪儿来的小乞丐?”摊主嫌弃地驱赶道。
那小孩盯着热锅又咽了一口口水,端着破碗走开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姜恒。”段明珠停下脚步,“我们去买馄饨。”
姜恒顺着段明珠的目光望去,见确实有个馄饨摊,便牵着她过去。
摊主见有客来,热情地招呼,很快盛了两碗馄饨。姜恒松开了她的手,伸手进怀中掏荷包。
“十文钱,你数一下。”姜恒将铜钱一枚枚从钱串上取下,放在摊上。
“好嘞。”摊主简单地过了一眼,便将铜钱扫进钱箱。
“明珠,拿着。”随着铜钱入箱发出细碎声响,姜恒向段明珠的方向望去。
“明珠?!”
她竟真的跑了!他就知道!姜恒紧了紧双拳。
“你可在找一起来那姑娘?”摊主闻言,手往侧前方一指,“你掏钱那阵,她端了碗馄饨朝那方向去了。”
姜恒向摊主道了谢,便朝着他指的方向穿入人群。
“还有一碗馄饨!馄饨不要了?”摊主在后头喊道。
姜恒没有回头。
街边小巷里,小乞丐捧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段明珠蹲在他的面前。
“村之郊......旷辽辽?”他用不确定的眼神望着段明珠,念道。
“不对,是:村去遥遥无觉晓,山之脚,旷辽辽。”段明珠重复道。
看着小乞丐认真回忆了一阵,她又道:“你再念一遍给姐姐听。”
“长亭别,远山叠,孤院幽幽锁玉玦。村去遥遥无觉晓,山之脚,旷辽辽。”小乞丐念道。念完,他又问:“记对了吗,姐姐?”
“这回对了。”段明珠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过了今夜,你帮姐姐将这歌谣传给翊州城的其他小伙伴,好不好?”
不知为何,她总想赌个结果。赌有人会发现她消失在路上、赌有人会沿着路寻她。
“好!”小乞丐应了一声,便举起大碗狼吞虎咽起来。
“吃慢点,还......”烫字话音未落,巷口便冲出一人。
“明珠!”
段明珠转头看去,只见姜恒堵在巷口,呼吸声又急又沉。他的身子将除夕夜的灯火与喧闹挡在外头,遮出一片漆黑。怒气从他身上压了过来,不用走近,便知他气得不轻。
小乞丐被他那声喊惊得一颤,碗里汤汁洒落些许,低头一看,心疼得不行。
“你来了?”段明珠平静道。
姜恒看见段明珠没有要跑的意思,而是老老实实地在和小乞丐分馄饨,怒意便消了大半。
他平息了一阵情绪,走上前道:“你拿着馄饨走了,怎不告诉我一声?”
“我拿着馄饨走了,就在你旁边,你没注意到吗?”段明珠反问。
“......我错怪你了。”姜恒一时无言以对。
二人静静看着小乞丐将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尽。姜恒将碗接过,拉着段明珠的手便往馄饨摊走。
后面的路,姜恒握着段明珠的手更紧了。紧到有时段明珠觉得疼,他才松开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