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段明珠独自坐在房中把玩那只短哨。那是只漆黑的短哨,通体无纹,沉甸甸的,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这几日她常常给安儿上完课又要去忙田产的事,不像从前那般有空,便叫芝兰替她陪着安儿玩。这会儿芝兰还没回来。
她于是将短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呜”地一声,闷闷地,声音不大。
许是没有吹好,她又吸了一口气准备再吹。这时,窗忽然从外面被强行破开,一个黑影闪到房内。
段明珠一愣,便见那黑影已在自己跟前跪下。
“宜人。”那黑影垂头道。
原来这便是暗卫!段明珠心里一叹。
段明珠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便问:“你叫什么?”
“庚十一。”他道。
“知道了,起来吧。”段明珠道。
“......”
隔了半晌,那暗卫还是跪着,垂着头,也不回话。
“行吧,那你跪着吧。”段明珠又道。
段明珠想了想,问:“你平时蹲哪儿?”
“树上。”庚十一道。
段明珠顺着被破开的窗户看去,十来步外立着一颗老松树。树上一片积雪已被蹭掉,蹲在那里,正好能看到整个偏院。
“行,你便蹲在那儿。”段明珠道:“只是下次要从门进来,别再破窗户,窗户坏了修起来怪费劲的。”
“......是。”
“你吃饭怎么办?要我管你饭吗?”段明珠又问。
“属下的食宿,东宫另有安排。”庚十一道。
“哦,那行。”
段明珠想了想,觉得没啥事了,便道:“没啥事了,你回......”
回字还没说完,便又一人影出现在门口。庚十一警觉抬头,可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人便朝他后颈猛地一击,他便瘫软下去。
“你......”
下手也太快了!
段明珠也才刚刚反应过来,愣愣看着闯进来的沈琚宁。
“你没事吧?我见你的窗被从外头破开,便直接进来了。”沈琚宁语气急促。
“没事,没事。”段明珠连声道:“不过是与太子送的暗卫问几句话罢了。”
段明珠走到庚十一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确认是真的晕了。
“你的脖子怎么了?”沈琚宁的注意力一下落到段明珠厚厚的围领上——那是她在吹响短哨见庚十一前戴上的,她不想任何人看见她脖子上的掐痕。
“没怎么,有些冷,就戴上了。”段明珠道。
“有些冷你便添炭火,在房间戴这么厚的围领做甚?”
说罢,沈琚宁便走上前来,伸手要去触她的围领。
“王爷。”段明珠站起身来。可她没有后退,反前进一步。
沈琚宁一愣,缩回了手去,连带着脚也后撤一步。
“王爷这么着急地关心我脖子,当真只当我是幕僚?”段明珠一步步上前,将沈琚宁逼得一步步后退。
“我......我失礼了,方才只是下意识......”沈琚宁低声道,目光有些游离。
“王爷下意识地,让我住进你的军帐?”
段明珠又往前一步,沈琚宁又后退。
“下意识地,为我挑一晚上金饰?”
“下意识地,帮我通过审稿?”
“下意识地,替我朝中说话?”
“还是下意识地,将我带到书房,又与我弹那《凤求凰》?”
段明珠将沈琚宁逼到墙角,沈琚宁已是退无可退。
忽然,他垂下了眸,轻笑一声。
“呵,是,又如何?”
段明珠一愣,忙撤后一步,却被沈琚宁一把拉住手腕。
“我的心意你既已知,那你的呢?”沈琚宁一把将她戴在颈上的围领扯下。青紫色的掐痕如蛇一般,蜿蜒在她的颈部。
“太子掐你了?”沈琚宁的语气顿时沉了下去。看这掐的力道,太子是真的想过要她的命!
“无甚大碍。”段明珠试图伸手遮住脖子:“我让太子去查奉恩侯的事了。他现在要比从前更信我几分。”
“大不了这事由本王来查,你由本王护着。为何偏去东宫犯这个险?”沈琚宁沉声道,语气有几分愠怒。
“王爷拿什么护着我?”段明珠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是这满京流言蜚语,还是那通敌的构陷?”
沈琚宁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忘了那日帐中,你与我说不会坐以待毙?”
“我请旨修书......”
“修书?呵......”段明珠冷笑一声:“王爷当真以为,你还缺一个‘干成的事’?”
沈琚宁抿着嘴,不再说话。
“满京城谁不认你?盐政是你理,寒州是你收!许多人说太子功劳不及你——可那又怎样?!”
段明珠又往墙角进一步。沈琚宁贴着墙,低下了头。
“你干完活,一个人就回来了。你不留人、不经营、不声张。你连一件做成的功劳,都没能变成护住自己的刀!”
“王爷最开始与我说‘没点实权,又如何翻案’,说我是聪明人,说替我周旋。我记住了,一一都照做了。我努力去变成王爷手上一把锋利的刀......可你呢?!你连持刀的手都没有!”
沈琚宁愣了愣——他当时说那话,并非想让她做什么,只是想留她。
顿了顿,段明珠又道:“你除我与青竹,没有幕僚死士,没有朝中根基,空有才能和一个封号。若有朝一日太子在朝上动你,你连自保的筹码都没有!”
沈琚宁陷入了沉默。
“你现在唯一能依靠的是什么?不过是皇上还护着你。”段明珠道:“你才刚立功归来,正是攥住圣心的好时机。可你呢,连口气都没喘匀,便先为一桩赐婚惹皇上不快,你让皇上怎么看你?
沈琚宁缓缓抬眸看向段明珠。
“王爷,该成亲了。”
沈琚宁瞳孔一震,如一根弦骤然崩断。
“你辛辛苦苦挣的那些功绩,百姓都没忘。可若你为个女人抗旨,他们记住的,可就不再是你修过的堤、守过的城。”
沈琚宁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
“你现在尚且是燕王。若等太子登基,你还是什么?你现在的位置,保不了我,也保不了任何人!”
段明珠说完,别开了脸,退后两步,指尖微微发颤。
房间里,炭火哔剥作响,一室安静。
半晌,沈琚宁缓缓开口:“这便是你要与我说的?”
段明珠还是侧着脸,没有回话。
“好,我知道了。”沈琚宁轻声道。
“我听闻你今日去了东宫,便带了些可能用上的东西来。”
说罢,沈琚宁走到桌前,从怀中掏出一小盒膏药、一包止血药粉、一卷纸、一支炭笔、一枚印着“燕王府”三字的令牌......
东西掏完,他又顿了一会儿,细细数了一遍,之后转身出了门,没再多看段明珠一眼。
段明珠攥着拳,指甲已深深嵌进肉里,疼出了一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