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也来啦。”,沈怡真接过朱晏和的彩笺,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谜题。
那谜面写得颇为讲究:楼台现于云水外,市井隐于烟波间。非真非幻无人见,只在潮生潮灭时。
沈怡真皱着眉头想了想,不确定地说:“这说的是海市蜃楼?”
李妙云凑过来看了一眼,着点了点头:“应当是的。楼台市井、非真非幻、潮生潮灭,说的就是海市蜃楼。”
谢梵净笑道:“只是咱们都没见过,只从书上读到过。世子是在海边长大的吧?”
朱晏和点了点头:“正是。我父王的封地在东海之滨,夏天的时候常常能看见海市蜃楼。海面上凭空起楼台,有旗幡有行人,跟真的一样。小时候,我头一回见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跑去找我父王,他跟我说那是海市。”
说着说着,沈怡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落寞。
沈怡真知道,朱晏和进京是奉旨给太子当伴读,说好听了是随侍东宫,说难听了就是质子。
齐地向来富庶,容易被圣上猜忌,他父王把他送来,是向朝廷表忠心。他在京城三年,从未回过齐地。
他怕是想家了。
沈怡真从碧桃提着的篮子里摸出几块米糖,用帕子托着分给众人,她递给朱晏和一块。“世子尝尝这个。”
朱晏和接过米糖,咬了一口。
沈怡真自己也吃了一块,嚼了嚼,咽下去,忽然开口:“世子想家了吧?”
朱晏和笑着把话题岔开,“京城挺好的。”他看着手里那块米糖,忽然觉得它太甜了,齐地的点心不这么甜。
沈怡真又递了一块茯苓糕过去,像是觉得他不够吃似的。
“沈姑娘,”他接过茯苓糕,“你这个人,别人伤心的时候你递吃的,是不是觉得只要嘴里塞满了,就顾不上伤心了?”
沈怡真点了点头:“有用吗?”
朱晏和把茯苓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有点儿用。”
——
晚饭摆在正厅。
沈彦亭坐在主位,顾令淑坐在他右手边,袁姨娘坐在左边。
袁姨娘今日穿了一件新制的藕荷色长衫,瞧着比平日里更鲜亮了几分。她正替沈彦亭布菜,动作轻柔,笑容温婉。
沈怡真坐在顾令淑旁边,对面是庶兄沈焘和庶妹沈清漪。
沈焘低着头扒饭,吃得认真,嘴角沾了一粒米也不自知。
沈清漪坐在他旁边,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沈怡真脸上转了一圈。
桌上摆了六菜一汤,红烧鲤鱼摆在正中间,醋溜白菜、清炒时蔬、葱烧豆腐、一道酱鸭、一碟子凉拌木耳,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鸡汤是顾令淑特意吩咐厨房炖的,说是春日里风大,喝些汤水润肺。
沈怡真碗里已经被顾令淑夹了好几块肉,堆得冒了尖,她低着头慢慢吃着,没有说话。
沈清漪夹了一筷子时蔬,嚼了嚼,忽然开口:“父亲,今日朝中可有什么新鲜事?”沈彦亭看了她一眼,放下汤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倒是有一件。”他语气不咸不淡,“钦天监奏报,说这几日天象有异,星躔散乱,不利嫁娶。”
桌上安静了一瞬。
顾令淑蹙了蹙眉:“不利嫁娶?那得要多久?”她说这话时看了看沈怡真。
沈怡真低着头喝汤,装作没看见。
沈彦亭摇了摇头:“天象这种事,哪说得准。钦天监那帮人,昨天说祥瑞,今天说警示,左右都是他们的话。”
袁姨娘适时接话:“老爷,这天象不利嫁娶,是不是连相看都不成了?妾身还想着,焘儿也到了该留意亲事的年纪了。”
沈焘的脸一下子红了,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沈彦亭看了沈焘一眼:“焘儿还小,他兄长都还没说亲,不必着急,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沈怡真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抬起头:“父亲,钦天监有没有说,这不利的天象要持续多久?”
“少则几日,多则半月。”沈彦亭没有在意,只当她是随口一问。
沈怡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散席后,沈怡真回到房里,脑子里有了新的计划。
她想起前世。
那时候她没有在意过什么天象,可有些事情,即便不在意,也会往耳朵里钻。
她记得就在这几日,钦天监忽然改了说法。
五星聚于东井,主有德者得其位,利嫁娶。
太皇太后很高兴,下旨赐婚宜宁公主朱善瑛和锦衣卫指挥使梅琦。
全城张灯结彩,她和三五好友去街上看了半天的热闹。
沈怡真想着,让晋王主动娶她是不可能了,但若是太皇太后赐婚呢?
至于如何让太皇太后赐婚,沈怡真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
沈怡真翻开《万工记》里的一页,上面写着:“音律之机,以铜轴为齿,长短相错,拨动簧片,自成宫商。”
沈怡真让碧桃去找林贺寻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檀木盒。
她将木盒里外擦拭干净,放在案上端详了许久,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沈怡真找来螺钿片和铜条、银箔,拿起锉刀开始忙活。
两日后,沈怡真兴冲冲地跟碧桃说要给她看一个好东西。
碧桃凑过来,低头看着桌上那只檀木盒。
盒盖大敞着,螺钿做的海面在烛光下泛着七彩的虹光,一只小船随着齿轮缓缓转动,涂了银箔的船帆轻轻颤动,伴随着悦耳的曲调。
碧桃愣住了:“小姐,这盒子会唱歌?”
“怎么样,我厉害吧?”沈怡真笑眯眯的看向碧桃。
“小姐真有本事,可是小姐,做这个用来干什么呀”
沈怡真俏皮的笑笑,“送给齐王世子。”
“啊?”,碧桃满脸疑惑,“小姐,您不喜欢晋王了吗?”
沈怡真赶忙摇摇头,“那倒没有,我得请齐王世子帮个忙,但也不能让人家白帮呀,你让林贺打探清楚,齐王世子最近什么时辰会在什么地方出现。”
“嗯。”,碧桃点点头。
——
朱雀大街,春光正好。
沈怡真穿了一身淡烟紫的衣裙,头发只简单地绾了个髻,插了支素银簪子。
碧桃跟在她身后,提着一只空篮子做幌子。
走到书斋门口,她没急着进去,先站在对面的摊子前翻了翻首饰,余光一直往转角处飘。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道嫩绿色的身影从转角处走了过来。
朱晏和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小截手腕,像个寻常人家出门闲逛的公子。
他步子不紧不慢,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停下来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
沈怡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放下手里的首饰,理了理衣角,朝书斋门口走去。
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掀那面靛蓝色的布帘子。
沈怡真放下帘子,往后让了半步,抬起头,“世子?”
朱晏和愣了一下,“沈姑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来买些话本,听说这里的最齐全,今儿得空来看看。世子呢?”
朱晏和朝她眨了眨眼,“我跑遍了京城才找到一本古籍的孤本,老板给我留着呢,今儿来取。”
两个人说着话,一前一后进了书斋。
书斋不大,三间打通,四壁全是书架,中间摆着几张长桌,上面摊着各种字画和拓片。
老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认识朱晏和,见他进来便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只布包袱,笑呵呵地说:“公子,您要的那本给您留着呢,您看看。”
朱晏和接过包袱打开,翻了两页,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付完书款,转过身,发现
沈怡真正站在一架书架前,低着头上上下下地看。
“挑好了?”他走过去。
沈怡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版画,朝他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出了书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街边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世子接下来要去哪儿?”沈怡真随口问道。
“没什么事,”朱晏和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沈姑娘呢?直接回府?”
沈怡真摇了摇头:“难得出来一趟,想再逛逛。”
朱晏和笑了:“那我和你一起走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朱雀大街的石板路上,碧桃提着篮子跟在后面,识趣地落后了几步。
“世子。”,沈怡真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朱晏和,“这个给您。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我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儿,可以拿来把玩。”
朱晏和打开锦囊,拿出檀木盒,掀开盒盖。
螺钿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正中的小帆船开始转动,陆续发出音符。
音符连成一支短小的曲子。
“这曲子,是齐地的歌谣?!”
春风将街边老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作响。
“沈姑娘。”朱晏和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沈怡真冲他一笑,“世子不必客气,就当作是那日世子来崖底救下我又送我回家的谢礼。”
到了张记蜜饯铺,沈怡真和朱晏和挑了几样话梅、杏脯、蜜桃干,让伙计包了两份,边走边吃。
两个人就这样边吃边聊,走了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