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的伤比预想的麻烦。
出事之后,学校第一时间就联系到了惠子。
惠子匆匆赶到学校,脸色很难看,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她没有多余盘问,只是帮我向学校申请临时事假,一刻都没有耽搁。
“去哪?”
“医院。”
她脚步很快,像是慢一步就来不及了。我被她拽着走,没有多问。跟着她上了出租车,她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车子开过了平时熟悉的路段,上了高速,往神奈川的方向走。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很大,很安静,门口的牌子写着“金井総合病院”。惠子付了车费,拉着我往里面走,没有停,没有犹豫。
她提前托了人,挂了心理科的专家号。走廊里没什么人,在诊室外面等了十几分钟,就被叫了进去。
医生年岁已高,鬓角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性情温和。
纱布被拆开清创,手臂上新添的划伤血肉模糊。医生处理伤口的间隙,目光落在我手腕内侧那几道浅淡却格外刺眼的旧疤痕上,眉头缓缓蹙起。
他向我询问受伤的来由。
我抿紧双唇,实在无法坦白,自己是为护住越前,被飞溅的碎石所伤。只能含糊其辞,低声搪塞,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
我的说辞牵强,眼神也下意识躲闪回避。医生来回比对我手臂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向后靠向椅背,转而问起一些无关的日常。睡眠怎么样,平日里都会做些什么,身体有没有别的不适感。我尽量简短地一一应答。惠子坐在我的身侧,一只手紧紧攥着包带,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肩头。她不替我作答,只是偶尔低声补充两句:“她最近睡得不太好。”“胃口也一般。”
医生听完,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惠子。
“建议做一次全面的心理评估,可以安排在今天下午。”
惠子按在我肩膀上的手骤然收紧,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好。”
评估耗费了很长时间。填写量表,面对面谈话,很多问答介于测试与闲聊之间,我安静坐在椅上配合作答。
可总有一些问题无从回避。譬如手腕旧伤的由来,譬如有没有过伤害自己的念头。我语调平淡地回答“没有”,话音消散在空气里,余光却看见身旁的惠子垂下脑袋,不愿看向我。
评估结束,医生叫惠子单独进去谈话。我独自坐在门外的长椅,望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平铺在地板上,周遭静悄悄的。
长廊的另一端,缓缓走过来一个人。
浅紫缀着雾蓝的发丝被温柔的日光浸润,泛着细腻通透的光泽。病号服太大,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肤色白得几近脆弱,五官却精致得挑不出任何瑕疵。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侧脸投下一片淡影,明明带着久病的羸弱,通身气质却干净温和得不像话。
是……幸村精市。
我忽然懂了世间所有极致的反差美。
我静静看着他。
我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是易碎的。像一尊绝世的细白瓷,稍微磕碰一下就会支离破碎。
可当他微微抬起头,和护士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神态却有一种安静的坚韧。那是经历过漫长病痛折磨、却依然没有被打败的、温柔到了极点的锋利感。
天使。神之子。
无论用什么样的词汇去形容他,都不为过。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与我的视线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戒备,没有探究。他只是浅浅弯了弯唇角,像是向这间医院里每一个郁郁愁苦的陌生人,递出一点宽厚的善意。
哪怕只是一个生病时的、礼貌的浅笑,也足以让人明白,他为什么会被称为“神之子”。
那种美好,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我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移开目光。
他在护士的陪同下慢慢往走廊深处走去。病号服的衣摆轻晃,步伐慢而稳。我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收回视线,直到他消失在拐角。
真好。
我心底竟然浮现出这样一句简单的感慨。刚才因为诊断和评估而沉甸甸的心情,好像在那一瞬间,被这道偶然遇见的美丽风景轻轻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惠子出来了。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脸上的表情是稳的。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伸手把那个玉白色的护腕拿起来,重新给我戴在手腕上。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碰疼我。
“回家吧。”她说。
回到家中,惠子让我躺下休养。我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她一趟趟进出房间,端饭递水,反复询问我身体是否不适,说着许多无关紧要的闲话。
我清楚她心底在恐惧什么。原主曾经的种种,唯有我最为了然。可我没有办法向她证明,我可以为她、为自己好好地活着。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跟她说“没事”。每一次听见这句话,她眼底便会黯淡一瞬,随即又勉强扬起笑意:“那就好。”
我在家待了整整三天。
这三日,惠子几乎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她坐在客厅做手工,目光却总是飘向我的房间。有时我起身倒水,她便会紧跟着站起身,询问我需不需要帮忙。那几日她睡得很差,晨起眼底挂着一圈浓重的青黑。
第三天夜里,我坐在床边,她立在房门处静静望着我。
“母亲。”
她抬起头。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我说。
这句话不完全是替原来的林聆说的,也不完全是为我自己说的。我只是看着她那圈发青的眼眶,觉得如果不说这句话,她可能一直睡不着。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没有抱我,也没有哭。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好。”
第四天清晨,她终于松口允许我返校。我背上书包准备出门,她站在玄关,低声叮嘱:“放学早点回来。”
我点了点头。
关门的瞬间,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门内传了出来。
抵达学校的时候,距离第一节课上课尚有一段时间,走廊上人来人往。我走到教室门口,桃城恰好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
“林聆!你终于回学校了!”
他嗓门洪亮,半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嗯。”
他快步凑上来,上下打量我一番,眉头微微皱起:“手怎么样,没事吧?这几天我们都挺担心你的。”
“没事,都挺好的。”我垂眸看了看胳膊,反问,“你呢,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复习?”
桃城挠了挠后脑勺,神色躲闪:“呃……大概吧。”
“大概?”
“好了好了,我会补上的。”他心虚地摆手,“你别刚回来就查我的作业啊。”
我浅浅笑了笑,不再追问。他松了一大口气,一溜烟跑回教室。
这天下午,朋香直接堵在了教室门口,看见我眼睛一亮。
“学姐,你总算回来了!这几天都看不到人,快过来看龙马sama训练!”
“我——”
“别犹豫啦,走了走了。”她推着我往外走。樱乃跟在后头,脸颊带着一点腼腆,听闻一年级之间已经把我受伤的缘由传得沸沸扬扬,她轻声开口:“林聆学姐,谢谢你保护龙马。你的伤口恢复得还好吗?”
我闻言心头轻轻一软。
樱乃永远是这样,温柔、纯粹、干干净净。她不会夸张的热情,也不会刻意客套,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谢意和关心说出口。看着她腼腆又真诚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温柔对待的可爱小女孩。
“已经好多了,不用放在心上。”
等我被带到网球场边,训练还没正式开始。朋香抢了靠前的位置,让我站在她身旁。樱乃在一旁整理应援牌,时不时抬头朝这边望上一眼。正选们在场边跑操热身,一圈一圈地从我们面前经过。
乾抱着厚厚的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举着一杯红通通冒着黑气的不明液体。
“林同学,有兴趣试一试特制处罚茶吗,根据数据统计,对伤口恢复效果很好。”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连忙摆手:“不用了乾学长,多谢好意。”
“那真是太可惜了。”乾看着我躲开的模样,笔尖在本子上飞快记录下一行,嘴里念叨着“还真是很好的资料”,便转身回到队伍之中。
桃城跑圈路过,朝我们这边挥手。阵阵嬉笑声在四周响起,跑完圈,他从场内走出来,从补给箱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径直递到我的面前。
“给。”
“不用,我不渴——”
“拿着吧,你手还没痊愈,别老站着。”他指了指场边的长椅,语气很自然。
我接过来,正低头喝了一口。旁边忽然飘来一个温和又慢悠悠的声音。
“阿桃,你今天好像特别积极。”
桃城愣了一下:“啊?什么?”
“又是送水又是让座的。”不二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自己的水壶,笑眯眯地看着桃城,“她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我一口水差点呛进喉咙里,猛地咳嗽了两声,脸憋得通红。
“不二学长你别乱说!”桃城瞬间炸毛,“她就是我同班同学!我帮她是因为她手受伤了!”
菊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拍着腿笑:“不二你也太坏了吧,前两天才拿这话问过阿隆!”
大石在旁边无奈地摇头:“就是,河村那时候被你说得脸都红透了。”
河村在后面小声嘟囔:“别提了,优纪真的是亚久津的妈妈……”
“我问过吗。”不二又喝了一口水,一点都不心虚,笑得慢悠悠的,“我忘了。”
我也紧跟着开口,语速快得失控:“不是的,我们只是同班同学。”
话音落下,我才猛然察觉自己回应得太过急切。脸颊骤然发烫,恨不得把方才那句话收回。
不二的视线转了过来,淡淡落在我的身上,一瞬便移开。那一眼很浅,却像羽毛轻轻扫过心神,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洞悉。
“是吗。”他又喝了一口水,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那是我误会了。”
桃城还在一旁手忙脚乱地辩解:“真的只是同学!我只是看她手受伤了而已!”
“还说不是!”菊丸在旁边笑的很热闹,“阿桃你脸好红!”
“我没红!真的不是!”
大石走过来,叹了口气:“不二,英二,你们别捉弄他了。”
不二扬了扬唇角,握着自己的水壶转身离开,途经我的身侧,再也没有看向我。
我立在原地,脸上的热度久久散不去。
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性子,前几天才用同样的话逗过河村,今天不过是一时兴起,顺手把玩笑甩到桃城身上,顺带看了我一眼而已。
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没出息地被呛到了。被他笑眯眯地看着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真没用。
樱乃凑近,小声问道:“学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
我低下头,我低头把水拧上,假装专心地去看场上的训练。
不远处的场边,不二拿着水壶站在大石旁边,脸上还是那副无害的笑。他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看桃城。好像刚刚那个小小的插曲,根本没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训练落幕,暮色沉沉压下来。我收拾好书包准备离校,路过场边长椅,不二恰好从另一头走来。
我们擦肩而过。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经过我身旁的那一刹那,脚步极细微地慢了一拍。
“好久不见。”
声音极轻,混在晚风之中,稍不留意就会被吹散。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在那一秒,风声倏然静止。
场边的喧闹、少年们的说笑声好像一下子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周遭一切都慢了下来。落日的余光沉沉地铺在空气里,世间仿佛只剩下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脑子是空白的,来不及滋生任何揣测,来不及梳理万千心事。
这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没有思考,只有身体最直接的震颤,懵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依旧向前走去,背影从容淡然,步伐一如往日,仿佛方才那四个字,仅仅只是随口闲谈。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走远,身后又飘来他的声音,比方才还要微弱,仿佛就落在我的肩头。
“刚才是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