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学对阵圣鲁道夫的赛事正式打响。
两场双打一胜一负,赛场的气氛悄然收紧,很快便迎来至关重要的单打三号对局。
“单打三号,青学越前龙马,对阵圣鲁道夫,不二裕太。”
裁判清亮的播报声稳稳落满整场场馆。
身侧几名青学一年级生立刻压低声音细碎地议论起来。
“不二裕太?和不二学长是同一个姓啊。”
“难道是亲兄弟?”
“真的假的?!”
堀尾疑惑地转头看向加藤与水野,两人皆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众人的议论声还未落下,不二已然独自抬步离开场边。
他步伐平缓从容,去向却格外明确。
菊丸连忙在后头扬声追问:“不二你去哪?”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身姿坦然地往前走。
我心底莫名生出一阵浅浅的担忧,借着去洗手间的借口,远远跟在后方,不敢靠近,不敢惊扰。
都大会场馆的个人训练墙区域此刻空旷无人,格外安静。裕太独自立在墙前,左手持拍,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对着墙面抽球。击球的节奏急促又慌乱,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将心底积压的执拗、不甘与无处安放的紧绷,尽数宣泄在一次次挥拍之中。
不二缓步走上前,在他身侧静静站定。
距离隔得太远,耳边只剩风声簌簌,彻底隔绝了两人的对话,我听不见他开口的字句。
但下一瞬,裕太挥拍的动作骤然僵硬停滞。脊背瞬间绷得笔直,他猛地转头看向不二,语速极快,手势激烈,积压许久的情绪尽数翻涌而出。
不二始终安静伫立在原地,不言不动,耐心静待少年宣泄完所有戾气与委屈。待裕太尽数说完,他才轻轻开口。唇瓣轻启,话音极轻地散在风里,落下一句简短的叮嘱,随后从容转身,原路折返青学休息区。
重回场边时,他脸上早已复原往日温和柔软的笑意,将方才独处时的所有波澜尽数遮掩,不露分毫痕迹。大石递来一瓶矿泉水,他抬手接过,低头小口饮着。
菊丸依旧满心好奇,凑过来追问他方才的去向,他只是淡淡敷衍:“随便走了走。”
可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垂在身侧的五指,早已死死蜷缩攥紧,指节微微泛白,隐忍的力道藏得极深。许久,那紧绷的指尖才一点点缓缓松开,褪去掌心的僵硬。
赛场之上,单打对决正式开启。
不二裕太率先发球,标志性的超级半截击锋芒尽显,牢牢攥住整场节奏,彻底打乱了越前龙马的进攻步调。越前全程被动周旋,步步受限。
乾贞治低头扫过手中的记录笔记本,抬眼望向赛场,轻声感慨:“不二裕太的超级半截击完全牵制住了越前的节奏。”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神色安然的不二,补了一句:“真不愧是你的弟弟,不二。”
不二依旧没有转头看向身旁众人,唇角挂着一成不变的温柔笑意,却并未如往常一般含糊带过。
“是啊。”他轻轻应声,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裕太最拿手的半截击,现在越打越好了。”
说这句话的瞬间,他的下颌极轻地微微抬起,是旁人无从捕捉的细微弧度。温柔表象之下,藏着独属于兄长、沉默又真挚的隐秘骄傲。
“不二学长,你弟弟这么厉害,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堀尾几人仍旧满心疑惑。
“你们也没问过。”不二依旧是那声轻柔平和的回答。
大石闻言温和一笑,适时打圆场:“这倒是。”
“啊!他真是不二学长的弟弟?”一旁的樱乃忍不住轻声惊呼,满是意外。
“说起来,”堀尾百思不得其解,“不二学长的弟弟为什么不念青学啊?”
乾如实解释道:“他本来是念青学的,大概念了半年就转学了。”
“那他本来也是网球队的吧?”堀尾继续发问。
“不是。”乾直接予以否定。
几句问答落下,周遭漫开一阵短暂的沉默。
大石开口,一语道破了最温柔也最无奈的真相:“一定是不想被别人拿他跟他哥哥比较吧,因为他哥哥被人称为天才。”
我站在不远处,将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心底一片清明。
不想被比较,不想一辈子活在兄长的光环与阴影之下。
不二裕太所有尖锐的控诉、不甘的争执、执拗的发泄,根源全都源于此处。
转学离校、苦练左手打法、打磨专属必杀技、执意站在青学的对立面……他所有偏执又拼命的努力,不过是想要挣脱“不二周助的弟弟”这道标签,拼尽全力活出独属于不二裕太自己的光芒,堂堂正正、毫无依附地站在兄长面前。
场上比分定格1-0,越前落后一局。
不知何时,手冢国光悄然走到了不二身侧。
他没有注视胶着激烈的赛场,目光始终落在身侧的好友身上,一语戳破他深藏心底、从不外露的万千心绪:“不二,心情很复杂吧。”
不二侧过头看向他,唇角笑意温柔依旧,语调轻飘飘的,看似懵懂无解:“为什么?”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变。
那双常年弯弯含笑、盛满温柔暖意的眼眸,全然睁开。
浅淡的蓝色瞳孔褪去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暖意,清透沉静。眼底没有愤怒,也没有激烈的委屈,铺展开来的,是独属于兄长的宠溺与包容,浅浅叠着一层无人知晓的酸涩。
是属于不二周助独有的、从不对外人展露的心事。
手冢默然无言,静静望着他,无需多问,无需多言,已然尽数了然。
不过须臾之间,那点沉郁的酸涩尽数化开。
不二周助轻轻敛尽锋芒,眼眸重新弯起温柔的弧度。方才所有的心酸与沉重,全部沉淀成柔软的疼惜与满满暖意。
他望向球场上奋力拼搏的弟弟,眼底是毫无保留的温柔。
这是裕太选择的路。
他语调轻柔平和,字字皆是成全:
“只要裕太觉得好……就可以了。”
比赛仍然焦灼,裕太打出一种高难度球——外旋旋转球,引的众人一阵惊呼。
不二褪去笑意,眼底一片冰蓝。裕太左肩不自然地拧了一下,带着不易察觉的旧伤隐患。
越前艰难保住发球局,比分扳至1-1平。
不二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轻声告知身侧众人。
“比赛现在,才真的要开始呢。”
话音微顿,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动容。
“裕太他,从小就是个不肯认输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抬手,双臂抱于胸前,恢复了惯常的姿态,静静注视球场。温柔笑意如故,可目光却前所未有的认真、专注、沉甸甸。
越前打的很不容易,左撇子杀手名不虚传,乾低声感慨:“不二果然最了解自己的弟弟。”
周遭的欢呼与议论在耳边来来去去,我站在人群之中,视线不自觉反复在场内的裕太和场边的不二之间来回游走。
旁人都沉浸在比赛的紧张刺激里,留意着越前怎样一点点适应外旋旋转球,怎样追赶比分。只有我,还忘不掉方才训练墙那一幕,忘不掉不二方才骤然睁开双眼时,眼底揉在一起的宠溺、包容与酸涩。
比赛结束了6:4,越前赢了。
裕太输了比赛,观月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没有回圣鲁道夫的休息区。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个人训练场旁边的一条长椅上,球拍搁在脚边,右手按着左肩,一下一下地揉。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我弯下腰,把冰袋放在长椅上,推到他手边。又把肌效贴放在旁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不认识,皱了皱眉,盯着那两样东西,没动。
“敷一下,会好受点。”
我没理睬他什么反应,想走,但脚步停了一下。我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你哥哥他……”
我该说些什么呢?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抿了抿嘴,还是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裕太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盒肌效贴,看着我的背影渐渐远去。他刚才想说什么?他哥哥怎么了?
单打二号,青学不二周助,对阵圣鲁道夫观月初。
不二踏上球场之前,特意走到手冢面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语调轻飘飘的。
“手冢,你应该很想上场比赛吧。”
他稍稍顿了顿。
“不过,这次你没机会了。”
手冢抬眼看向他,没有接下这句。不二转过身,缓步朝着球场走去。步伐从容不迫,和平日别无二致。可我看得真切,在走出手冢的视线之后,他面上笑意依旧,下颌的线条却悄然绷紧。
观月早已等候在网前,伸出右手,唇角噙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姿态优雅,仿佛正在演绎一场反复排练过的戏剧。
不二行至网前站定。
他伸出手。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观月掌心的那一瞬间,他的手猛地撤了回来。
收回来的动作很干净,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不二没有看观月,径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半场。
他拒绝了这次握手。
观边,堀尾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不二学长……看起来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堀尾转头望向乾:“乾学长,不二学长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并未作答。目光落在球场上那道背影,短暂停留两秒,而后低头翻开笔记本,落笔写下一行字迹,便将本子合上,没有当众念出上面的内容。
我立在人群前排,忍不住扣手。
平日里的不二总是笑意盈盈。旁人的评价、外界的低估、“天才”这个标签,他全都可以淡然处之。可家人是他不可触碰的底线。一旦有人伤害到弟弟,那个一贯温和的不二,便不复存在。
比赛正式打响。
观月的战术排布周密,每一球都刻意打向令不二难受的位置。他收集了详尽的数据,落点、节奏、角度,处处都透着刻意的刁难。不二在场上来回跑动,接球、回击,动作依旧轻盈漂亮,却始终被对方死死压制。
第一局,观月得分。第二局,观月得分。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比分0-5。
全场骤然陷入一片沉寂。菊丸停下了呐喊,大石眉头紧紧蹙起,桃城攥紧了拳头。堀尾三人在后排小声嘀咕,朋香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应援牌,樱乃攥紧矿泉水瓶,指节泛出青白。
周遭所有人,全都浸在惶惶不安的担忧里。
可我的心里没有担忧。
我看着不二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笑,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可我看得出来,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僵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平时紧了一点。他站在球场上被观月压着打,一局都没有赢,可他的手没有抖,脚步没有乱,呼吸没有急促。他在等。
我心疼。
我心疼他站在那里,明明在生气,却要笑。明明想把观月打到跪下来,却要一局一局地输。明明弟弟的肩膀已经伤了,却还要听观月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他只能笑着站在球场上,等一个属于他的时机。
别人都在担心比赛会不会输。只有我在心疼他。
心疼他笑得太累了。
第五局结束时,交换场地。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局输定了,圣鲁道夫的休息区里,裕太站在人群边缘,目光牢牢锁在场中的哥哥,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担忧,脚步不自觉的跟着场内的不二走。
不二途经网前,和观月擦肩而过时骤然停下脚步。此刻,裕太就在铁丝网外。
“观月。”
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要问你,你明明知道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却还教裕太打外旋旋转球。”
观月无所谓道:“重要的是获胜,对我来说,他只不过是胜利的牺牲品而”
不二没有反驳。他伫立在原地静默两秒,回到己方半场,从球包取出另一支球拍。
是金色的。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更换球拍。过往大大小小的赛事,他始终握着那支普通的蓝色球拍。而此刻,金色球拍握在掌心,他攥拍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他真的拿到了正确的资料了吗。”乾在场边开口,“不二的资料连我都没办法掌握。”
第六局,开赛。
观月依旧按照既定数据,瞄准他以为的弱势球路进攻。
可当不二回击的瞬间,观月彻底僵在原地。
“你搞错了”
不二的声音掷地有声。
“现在这个球其实是我最擅长的。”
观月脸上的自信一点点剥落。从胸有成竹转为困惑,再沦为慌乱,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失误接连出现,脚步跟不上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网球擦过身侧。
乾拿着笔记本,往手里敲了敲,了然开口:“不二这家伙,是不会让人轻易发现弱点的。观月只是自以为知道罢了。”
比赛结束,青学不二获胜:7-5。
不二连扳七局,一分都没有再让观月拿下。
观众席瞬间沸腾。菊丸激动地跳起来呼喊,桃城拍手开怀大笑,堀尾三人在后排兴奋蹦跳。朋香重新把应援牌高高举过头顶,樱乃小声惊叹着他的强大。
人山人海,欢呼鼎沸。
唯独我,静静伫立,分毫未动。
观月颓然跪倒在网前,方才从容的假象彻底粉碎,压抑的情绪骤然爆发。他抬眼望向不二,声音嘶哑地咆哮出来:“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打到0比5的对不对!”
不二缓步走到网前,垂眸看向情绪失控的观月,神色很冷。
“我弟弟,”他的语调比平日重了许多,字字有力,“多亏你照顾了。”
青学拿下胜利,顺利挺进四强,拿到关东大会入场券。
我站在原地,抵在护腕上的手指慢慢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浅浅泛白的印子。
别人都在欢呼。他笑得和平时一样。
我低下头,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
心口堵着。不是难过,不是高兴。就是堵着。
这样一个人,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趁着人群的欢呼,我悄悄溜走了,比赛结束了,坐上往家返程的电车。
赛场暮色渐沉,人群散去大半。
不二来找裕太的时候,龙崎教练刚和裕太说完话,裕太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左肩敷着冰袋,手里拿着那盒肌效贴在看。
不二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一眼冰袋,又看了一眼肌效贴。
“哪来的?”
“一个女生给的。”裕太把冰袋换了个角度,“不认识。没穿校服,米白色的外套,灰蓝色的裙子,没注意长什么样子。”
不二没接话。
米白色外套,灰蓝色裙子。
很巧,他今天刚见过那个人。站在海堂旁边,安安静静的,和周围所有人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停了两秒。
裕太看他没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哥,你认识?”
不二垂眸看着冰袋。
“算是知道吧。”他的语气很平,“她人挺好的。”
裕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肌效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拆开一包,试了试贴法。
不二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弟弟笨手笨脚地贴肌效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还疼吗?”
“不疼了。”
“撒谎。”
裕太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反驳。
晚风漫过空旷的训练场,两人就这么安静并排坐着,一人肩头敷着冰袋默不作声,另一人只是静静望着他。沉寂几秒之后,裕太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别扭的不情愿:“……哥,你今天打得不错。”
不二微微一怔,蓝色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笑意,像藏着闪烁的星星,语气松弛柔和:“能听到你这么说,还真是难得。不过今天该被夸奖的是你,裕太,你的球,已经很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