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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江添坐在靠窗的位置

盛望做了个梦。

梦里他坐在教室里,窗开着,梧桐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他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耳边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近,近得像贴着耳朵响的。他想抬头看看是谁在写字,但怎么也抬不起来,整个人像被压住了,沉在桌面上,只能听见那个声音,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后来声音停了。有人伸过手来,把窗往左推了五厘米。风变小了,吹在他后颈上,凉凉的,但不再往领口里灌。他想说谢谢,嘴张不开。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头发,很轻,轻得像没碰过。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透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照在天花板上,把那道裂缝照得很清楚。盛望躺了一会儿,觉得后颈上还留着梦里那股凉意。他抬手摸了一下,皮肤是温的。他坐起来,揉了揉脸。隔壁没有声音。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多了。

他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江添已经不在客厅了。厨房锅里有粥,圆桌上放着一盒牛奶,常温的,没拆封。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陈敏的字:“我去早市了,江添去学校拿竞赛材料,你吃完自己过去。”

盛望把牛奶拆开喝了一口。还是常温的,不冰。他想起昨天江添递纸巾的样子,想起那个深蓝色水杯上贴着的白色标签,想起梦里那只关窗的手。他把牛奶喝完,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背上书包出了门。

今天他一个人走。出了巷口往左拐,进了那条种满栀子花的巷子。早晨的花香比中午淡,比傍晚浓,夹在风里,一阵一阵的。他走到学校后门,刷了卡进去,上了三楼。

教室里人不多,早自习还没开始。盛望从后门进去,看见江添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书,右手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衫,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盛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的水杯放在桌角,白色标签朝外,上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字。

“江添”。

他自己的名字。写在杯子上,贴了标签,用黑色马克笔,笔画很粗,像是怕磨掉。

盛望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江添没抬头,笔还在纸上走,但盛望注意到他的左手动了一下,把那个水杯往桌角里面推了推,标签转了个方向,朝墙了。

盛望没问。他把课本拿出来,翻到早读要背的篇目,读了几行,走神了。他偏过头看江添——江添低头写题的侧脸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公式。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右肩上,把深蓝色的布料照出一层浅浅的绒光。他坐的位置,是整间教室里采光最好的地方。靠窗,靠后,不引人注意,但能看见整间教室,也能看见窗外整棵梧桐树。

盛望忽然想到一件事。

陈知予说,去年有个转学生坐江添旁边,坐了一个礼拜就搬走了。陈知予说,江添以前从来不跟人同桌。但盛望来的时候,江添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他。那张桌肚里用修正液写着“江添”两个字的桌子,是江添坐了很久的。他坐了那么久,从高一到高二,一个人占着那张桌子,靠窗,最后一排。

他把那个位置让给了盛望。

盛望捏着课本的手指紧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椅子——木头椅子,坐上去有点晃,桌面上有圆规刻出来的痕迹。他伸手在桌肚里摸了一下,摸到那个修正液写的名字。凸起的,摸得出来笔画。江添。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

“盛望。”

他抬起头,江添正看着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竞赛班报名表。”江添把纸推过来,“物理的,你报不报?”

盛望接过来看了看。报名表上已经填了一个名字,江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下面还有几行空着。盛望看了一眼江添:“你让我报?”

“你物理不差。”

“你怎么知道?”

“昨天那道题,你自己做出来了大半。”

盛望想起来了,昨天物理课那道题,他只做到一半就卡住了,后来是江添推过来一块橡皮,上面写着“动量守恒”。他顺着那个思路往下推,最后确实做出来了。但那道题他做得很吃力,花了好几分钟。

“我基础没你好。”盛望说。

“可以补。”江添把笔放在报名表旁边,“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盛望看着那张表。物理竞赛班,每周三和周五晚上加课,周六上午集训。他之前学校没有这种班,来了这边才知道,省重点高中有竞赛培养体系,江添这种成绩的,从高一开始就在竞赛班了。

“你高一就在竞赛班了?”他问。

“嗯。”

“那你去年为什么没去市级比赛?”

江添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不想去。”

盛望没再追问。他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填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字写得不太好看,跟江添的放在一起,显得潦草。他把表递回去,江添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文件夹里。

早自习铃响了。语文老师进来让所有人背《逍遥游》,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盛望翻开课本,背了两段,又走神了。他想起刚才江添把水杯转过去的动作,想起那个标签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他想问那个杯子是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写他的名字,是陈敏让他写的还是他自己写的。但那些问题堆在喉咙里,被他一个一个咽回去了。他学会了,跟江添相处不能问太多。问多了,他就把口子收得更紧。得像他关窗那样,一点一点来。

早自习下了之后,陈知予转过来,看见盛望桌上的物理竞赛报名表,眼睛瞪了一下。

“你报竞赛班了?”

“嗯。”

“江添让你报的?”

盛望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了。盛望点了点头。陈知予吹了声口哨,压低声音:“你知道江添在竞赛班什么水平吗?”

“什么水平?”

“去年省级赛一等奖,全国赛银牌。他高二就拿了银牌,按说高三可以冲国家队。”陈知予顿了一下,“但他高二下学期退赛了,学校老师劝了几次都没用。”

盛望想起刚才问江添为什么不去市级比赛,江添说“不想去”。那个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压得很平。

“为什么退?”盛望问。

“不知道。问他他不说。后来班主任也不问了,反正他成绩摆在那,不靠竞赛也能保送。”陈知予拍了拍盛望的肩膀,“你好好跟着他混,他愿意带你,说明他看得上你。”

盛望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肚里那个修正液写的名字,然后抬头看窗外。江添从走廊尽头走回来,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水杯,经过窗边的时候,外面的光照在他身上,深蓝色的袖子被照得发亮。他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角,标签朝墙,然后在盛望旁边坐下来。

第二节是数学。盛望集中精神听课,记了满满两页笔记。中间有一道题老师讲得很快,他跟不上,刚要皱眉,江添的笔已经伸过来了,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提示。盛望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拿笔在江添那行字下面写了个“谢”字,江添没看,把草稿纸折了一下,折痕正好盖住那个字。跟上次一样。

盛望忽然想起昨天放学路上,江添说“你不一样”时的语气。很轻,差点被风吹散。他当时没追问,但一直在心里记着。现在他想,也许那个“不一样”就在这里,江添不跟人同桌,但跟盛望坐了。江添不参加比赛,但帮盛望报名。江添不给别人讲题,但给盛望讲。江添不对别人做的事,对盛望做了。

盛望不知道自己哪里不一样。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扇窗前,窗户关着,里面坐着一个人,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窗户上自己的影子。他得等那扇窗自己打开。

放学的时候,盛望去车棚推自行车。他这辆车是陈敏从楼下杂物间翻出来的,旧是旧了点,但还能骑。他推出来的时候,看见江添站在校门口等他,书包斜挎着,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水杯。盛望骑上车,单脚撑地:“你走回去还是坐车?”

“走。”

盛望拍了拍后座:“上来,我带你。”

江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辆旧自行车。后座是铁的,锈迹斑斑,没有软垫。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过来,侧身坐了上去。盛望感觉后座往下一沉,车把晃了一下,他稳住龙头,蹬了出去。

“你比我想的重。”盛望说。

江添没说话,但盛望感觉到他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自己腰侧,没有抓紧,只是虚虚地扶着。那只手很稳,像他关窗时的手,像他写字时的手。盛望蹬着车穿过那条种满栀子花的巷子,傍晚的风从前面灌过来,把江添的校服下摆吹起来,拂在盛望后背上。很轻,一下一下的。

骑到巷口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忽然捏了刹车。江添往前倾了一下,手在他腰侧按紧了一秒,又松开了。

盛望回过头看他。夕阳从树缝间落下来,碎金一样铺在江添脸上。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长腿曲着踩在脚踏上,深蓝色水杯还捏在手里,标签朝外,“江添”两个字在光里看得很清楚。

“你杯子上的名字,”盛望说,“是你自己写的?”

江添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嗯。”

“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

前天。盛望来的第一天。那天江添画了座位图,写了所有人的名字和位置,把他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那天江添去接了水,在标签上写了“江添”两个字,贴在杯子上。那天江添站在窗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窗关小点睡,夜里凉”。

盛望看着江添,江添也看着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叶缝间的光在他们之间晃来晃去。盛望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蹬车。

“走了。”他说。

江添嗯了一声,手重新搭回他腰侧,还是虚虚的,不重。盛望蹬着车穿过巷子,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从他们身上滑过去。他听见江添在后面喝水,拧开杯盖的声音,喝完了又拧上。他把车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到家楼下的时候,盛望把车停好,锁上。江添站在旁边等他,水杯已经放回书包里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盛望走在后面,看着江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四楼转角的时候,江添忽然停下来,侧过身。

“盛望。”

“嗯。”

“竞赛班很苦,你确定要上?”

盛望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仰头看他。江添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眼睛亮亮的,像反射着楼道转角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

“你上我就上。”盛望说。

江添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身继续上楼。盛望跟在后面,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江添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轻一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推开门的时候,陈敏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盛远洲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盛望换了鞋往房间走,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风一吹就晃。他翻开英语课本,那张单词表还夹在里面。他翻到背面,看着自己之前划掉的字。划痕底下那个“江”字还在,另外两个字被墨水盖得严严实实。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拿出橡皮,在划痕上轻轻擦了几下。墨迹被擦掉了一点,露出了下面两个字:“江添”。

他自己之前写的。划掉的是“江添”。又重新写了“江添”。又划掉。

盛望看着那两个字,把橡皮收起来,合上课本。他把课本放回书桌角落,站起来关了灯,躺到床上。隔壁的笔尖声已经响起来了,沙沙的,像雨。

他闭上眼,想起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江添那只虚虚扶着他腰侧的手,想起那只手的温度,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不重,但一直没松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条缝还留着,月光从里面漏进来,细细的。

他伸出手,指尖伸进那条缝里,碰到窗框外面凉凉的空气。就那么伸着,让风从指缝间流过。

过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掌心还留着外面的温度,凉的,但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