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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梧桐树

笑完之后,房间又安静下来。

盛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细长的河,弯弯曲曲地从角落流到灯座旁边。他数了数,一共拐了七个弯,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眼睛有点酸,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在想,只是脑子里太乱了,得找点东西盯着看,好让自己别乱得更厉害。

隔壁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盛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樟脑味钻进鼻子,他想起陈敏说这间房以前是江添外公住的。一个外公,一个种了七十年梧桐树的外公。他脑子里冒出那个画面——一个老人,扛着树苗走到巷口,挖坑、埋土、浇水。然后很多年过去,树长起来了,把整条巷子都遮住了,老人却不在了。

他不了解江添的事。陈敏和盛远洲结婚的事他知道得不多,江添的父亲、母亲、家里发生过什么,他全都不知道。盛远洲从来没说过,他也没问过。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毕竟这就是两个大人搭伙过日子,他跟着搬过来、转个学、住一间房,等高中毕业考大学离开,一切就又回到老样子了。他从前几座城市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刚才江添站在床边说“你睡这间”的时候,低着头看床脚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盛望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枕在脑袋下面。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响,一片叠着一片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沉,脑子里的画面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又沉下去——南京那间教室的窗户,黑色校服的背影,桌上无声敲动的笔尖,还有江添说“你站了三分十七秒”时那种平得不像话的语气。最后一个画面是江添站在门口侧过身来说“窗关小点睡”的样子,肩线被走廊灯勾勒出一道很直的边。

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半夜。不知道几点,房间里很黑,窗帘没拉严的那条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盛望迷迷糊糊地转了个身,听见隔壁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极轻,像是刻意压着。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盛望没有睁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睁眼。他只是听着那个脚步声在厨房停了一会儿,然后折回来,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

停了大概三秒。然后脚步声继续,隔壁的门又轻轻合上了。

安静重新落下来。盛望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那条月光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刚才那个人停在他门口是在干什么——听他的呼吸声有没有停?还是只是犹豫了一下,又决定不做任何事?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陈敏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盛望洗漱完走到客厅,看见小圆桌上摆了两碗馄饨,旁边各放了一双筷子。江添已经坐在桌边了,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袖衫,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手机,但没在看,屏幕是黑的。

“早。”盛望在他对面坐下。

江添点了一下头。

陈敏从厨房端出来一碟醋:“趁热吃,你爸今天打电话来说过两天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吃顿饭。”

盛望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他说的?”

“嗯,昨晚打的电话,你睡了。”

盛望没接话,低头吃馄饨。馄饨是荠菜鲜肉馅的,很鲜,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他吃了半碗,抬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吃得不快,一个一个地咬,嚼的时候腮帮子动得很慢。他好像做什么都慢,走路慢,说话慢,吃饭也慢,整个人像被调低了速度。

但昨晚那个脚步声不慢。盛望想。那个脚步声很轻、很快,从厨房折回来只用了几秒。

“今天干什么?”盛望问。

“去学校,”陈敏坐下来,“江添今天要去教务处拿分班表,你跟他一起去,顺便把你的校园卡办了。”

盛望点头。江添依然没说话,但盛望注意到他碗里的馄饨已经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筷子放得很整齐,架在碗沿上,两头对齐。

吃完早饭,两个人出门。今天是个阴天,梧桐叶子上挂着露水,石板路潮潮的,走上去有一点滑。巷子里有小孩在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盛望跟在江添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还是那个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巷口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忽然停下来。

昨晚他走得急,没仔细看这棵树。现在在阴天的光线下,树干上的纹路比昨天更清晰——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有的很高,要仰头才能看到,有的很低,蹲下来才能看清。盛望凑近了一点,看见一道最深的刻痕,是一条横线,刻在离地面大概一米六的位置,横线下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江添”。

字很小,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笔画不平整,但能认出来。盛望用手指摸了一下,凹进去的刻痕边缘已经被树皮包住了,摸起来滑滑的,像愈合了的伤疤。这条刻痕年头不短了,树皮已经长过来把一部分笔画埋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站在三步外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树干上那条刻痕。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有催盛望走。

“你刻的?”盛望问。

“嗯。”

“什么时候?”

江添沉默了一下:“十岁。”

盛望在心里算了一下,七年前。七年前江添十岁,他外公种的那棵树已经长了六十多年了。一个十岁的小孩,拿小刀在树上刻自己的名字,刻在离地一米六的位置——那时候他应该还没这么高,一米六对十岁的小孩来说够不着,可能得搬个凳子或者踮着脚。

“你外公帮你刻的?”

江添没有回答。他走过来,站在盛望旁边,低头看着那条刻痕。盛望侧过脸看他——阴天的光很平,没有影子,江添的侧脸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一点,但也更远了。他看着树干的某个地方,目光落在刻痕下面偏左的位置。盛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里还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几乎被树皮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一道竖线,比江添的名字刻得高一点。旁边好像还有字,但已经完全模糊了,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那是什么?”盛望问。

江添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那个位置摸了一下,手指按在模糊的刻痕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手,插回口袋。

“走吧。”他说,转身往巷口外走。

盛望又看了一眼那两道刻痕,一深一浅,一新一旧,一个看得清一个看不清。他把这个画面记在脑子里,跟上江添。

学校教务处在一楼最里面。江添推门进去,里面有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看见他就笑了:“江添来拿分班表?你还在三班,班主任还是李老师。你旁边——”她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盛望是吧?也分在三班,跟江添同桌。”

盛望愣了一下:“我们本来就是同桌?”

女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转学的时候你爸特意提的,说你刚来这边不熟,让江添带带你。”

盛望转头看了江添一眼。江添正在看分班表,侧脸对着他,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盛望注意到他捏着分班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纸张边缘被捏出了一道很小的折痕。

盛望没有追问。他接过校园卡,跟老师道了谢,和江添一起出了教务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盛望把校园卡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印着他的照片,是盛远洲之前传过去的,他穿一件白色T恤,笑得有点傻。

“我爸找过你?”盛望问。

江添的脚步没停:“嗯。”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个月。那应该是盛远洲和陈敏刚领完证的时候。盛望不知道盛远洲还单独找过江添。他以为盛远洲对这些事不上心,连自己儿子转学都是打个电话就完事了,没想到还会专门去找陈敏的儿子。

“他跟你说什么了?”

江添沉默了几步,然后说:“让我带带你。”

跟老师说的一样。但盛望觉得应该不止这些。盛远洲那个人说话向来简短,但再简短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常常会多出一些别的意思。他看了江添一眼,江添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想把这个话题留在身后。

盛望没再问。他加快两步跟上去,跟江添并排走。走廊很窄,两个人肩挨着肩,盛望的袖子偶尔擦过江添的手臂。每一次擦过,江添都没有躲。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放晴了一点。梧桐叶上的水珠在阳光里闪着光,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玻璃。盛望眯着眼往上看,叶缝间的光落在脸上,温温的。

“江添。”他忽然叫了一声。

江添侧过脸看他。

“你外公是不是也在这棵树上刻过字?”

江添停住了。他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面,阳光从叶缝间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看着盛望,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

“他刻的是我外婆的名字。”

盛望没说话。

“刻在我名字上面。”江添说,声音比平时还低一点,“后来树长大了,树皮把字包住了。”

盛望想起刚才在树干上看到的那道极浅的竖线,那道快要消失的痕迹。他忽然觉得那道痕迹很重,重得压在树干的某一段年轮里,被树皮一年一年地裹住,越裹越深,但从来没有消失。

“你十岁的时候刻的自己的名字,你外公刻的你外婆的名字。”盛望说,“你们俩一起刻的?”

江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盛望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直,肩很宽,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走了几步,江添忽然说:“他刻的时候手抖了。”

盛望愣了一下。

“刀划歪了,”江添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平,“他刻了三遍才刻好。”

盛望的脚步慢下来。他看着江添的背影越走越远,梧桐叶的影子在他身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他忽然很想再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江添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用他那种方式,一次说一点点,像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掏得很慢,掏出来的东西也不多,但每一件都是真的。

他加快步子追上去,重新跟到半步远的地方。

回到家,陈敏正在客厅里接电话,看见他们进来,捂着话筒说了一句“你爸的电话”。盛望走过去接过电话,盛远洲在那头说后天回来,让他好好待着,别给陈阿姨添麻烦。盛望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他往房间走,经过江添的房间门口。门开着,江添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册,手里拿着笔在写。桌角放着那个深蓝色硬皮笔记本,封面朝上,什么字都没有。

盛望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江添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后天下雨。”

盛望回头:“你怎么知道?”

江添没抬头,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数字:“他说的。”

“谁?”

“天气预报。”

盛望站在门口,看着江添低头写题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那我明天把伞找出来。”

江添的笔顿了一下,又在纸上落下去。

盛望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他想起今天在树上看到的两道刻痕,想起江添说“他刻的时候手抖了”时那种声音,想起窗台上那盒没拆封的牛奶,想起昨晚半夜那个停在他门口又走开的脚步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刚才摸树干刻痕时沾的一点灰。

“等回来再说。”他忽然念出这句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念这一句,像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到窗边。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他把窗户关上,想了想,又推开,留了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很凉。

但盛望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