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像道具。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地铁三站,到家是十二点四十。
他把那箱奶搬进厨房,十二盒,一盒一盒码进橱柜最下面那一格,字朝外,生产日期早的放最左边,先喝。青菜泡进清水里,鸡蛋摆进蛋托,那束葱他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最后插进一只玻璃杯,立在台面上,像插了一把绿色的花。
做完这些,他拆开第二包挂面。
背面写:煮两分四十秒。
他没信,还是照着试了。水开,下面,两分四十,捞起,盛碗,放五分钟,夹一根咬断。
不软不硬,没坨。
他在备忘录里添了一行:B,2′40″,放五分钟,行。
这就是今晚的面。
他把剩下的面收回橱柜,擦了灶台,一点零五分,手上没活了。
他回到餐桌前,打开电脑。
小病灶,小样本,多尺度,盛望早上提过的几个词,他一个一个搜,挑了三篇综述,从头读。读到第二篇,他拿过纸笔,开始记:
一,真样本到底有多少。
二,标注是谁标的,标了几遍。
三,病灶大小的分布,别只看平均数。
写完他看了一眼,觉得这是他今天写得最像人话的一页纸。
三点五十,手机震了。
盛望:放射科的老师人超好
盛望:带我看了一个多小时的片子,全是我想要的小白点
盛望:他说走正规流程的话,申请要半年
盛望:半年!!
江添:先问清楚能拿到多少。
盛望:你是复读机吗
盛望:我问了,现成的有两千多例
江添:够了。
盛望:真的?
江添:先做起来。
盛望:行
盛望:那我要待到六点,下午有个病例讨论会,老师让我旁听
江添看着这几行,没马上回。
屋里的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层。他往阳台那边看了一眼,云压得很低,灰得发沉。
他拿起手机,开了天气软件。
四点半起雨,一直下到半夜,降水概率百分之九十。
他又开了另外两个。三个软件,三个都说下。
江添:你带伞了吗
盛望:没有
盛望:出门的时候预报写的多云
江添:改了。四点半开始,下到半夜。
盛望:那散会了我看看,走快点,到地铁站十分钟
江添:你只有一件薄外套。
盛望:……你怎么知道
江添:早上看见的。
盛望:行吧
盛望:那我等雨小点再走
江添:不会小。
盛望: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添:天气软件。
盛望:哦
隔了一会儿,对话框里“正在输入”亮起来,又灭,又亮。
盛望:你不会是要来吧
江添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早上他在这张桌子前说过,当面。中午他在小超市里说过,我们。
他打字。
江添:我去接你。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盛望:太远了!!
盛望:地铁加走路要四十分钟
盛望:你别来!!
江添:不远。
盛望:江添
盛望:你听我说
盛望:真的不用
盛望:我说不用你就听不见是吧
江添:听见了。
盛望:那你
江添:这次不听。
屏幕上安静了几秒,一个定位弹出来,后面跟着一句:B栋大厅。我尽量早点出来。
江添:好。你不用早出来。
盛望:为什么
江添:我可以等。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
等。
这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起身往玄关走。
门后挂着两把伞,一把大的黑的,是他的。一把浅灰的折叠伞,是盛望的,挂了一个星期,没动过。
他伸手,摘下黑的那把,把浅灰的留在钩子上。
不是故意的,是黑的那把大。
四点二十,他出了门。
换了一次线,四十分钟。出站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砖上,溅起一层白。他撑开伞,沿着路往医院走,八分钟,裤脚还是湿了一截。
B栋大厅很高,灯光是那种医院特有的白,冷冷的,照得人脸色发青。大厅里坐着几个人,有等着取药的,有等着家属的,有一个老太太,膝盖上摊着个编织袋,里头露出半个橘子。
江添在靠门的一排塑料椅上坐下,伞立在两膝之间,伞尖在地砖上洇出一小圈水渍。
他发了一条:到了。
盛望没回。大概在讨论会里,手机静音。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坐直了,看着大厅里来来去去的人。
五点零三分。
他这辈子没怎么等过人。上学的时候是别人等他,下课铃一响,他收拾得慢,邻座总要多坐一会儿。出国的那天,没有人等他,也没有人送他。他习惯了走在前面,从不回头,也不觉得后面会有谁。
可现在,他坐在一排冷冰冰的塑料椅子上,每隔三分钟就看一次门。
三分钟,一次。他数过。
他带了电脑,带了笔记,包里还有半本没看完的书,可是一样也没拿出来。他觉得,等人就应该只是等人。
大厅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他起身去买了一杯热茶。纸杯,烫手,味道难喝,像把茶叶煮糊了又兑了点糖精。他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没扔,捧着暖手。
五点四十,雨越下越密,玻璃门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有人收伞进来,带进一阵潮冷的风。
他一直看着那扇从里头通向走廊的门。
一个小时。他想。
才一个小时,他已经把那扇门看了二十几次。
盛望那四年是怎么过的?每个月问一次陈知予,一顿饭下来拿起手机看一眼天气,放下,再拿起来。他等的不是一个一小时后就会出现的人,是一个说不定永远不回来的人。
扉页上那行铅笔字,是他自己写的。
如果我回不来,那就不说了。
他当时觉得,那是一种体面。现在坐在这儿,才第一次觉得,那是一种很大的残忍。
他低下头,把纸杯里已经凉了的茶喝完。
六点零六分,那扇门开了。
盛望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有点乱,边走边低头翻着什么。他走了几步,抬头看大厅,目光扫过一排椅子,忽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站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
“……江添?”
江添站起来,伞靠在腿边。
“嗯。”
“你——”盛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文件夹差点掉了,“你真的来了?”
“嗯。”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江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六十三分钟。”
“你数的?”
“嗯。”
“你数这个干什么?”
“没别的事做。”
“你带了包!”盛望看了一眼他脚边的背包,噎住了,“……你带了电脑,什么也没拿出来?”
“没有。”
“为什么?”
“在等人。”
盛望愣在原地,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江添,”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等了六十三分钟,我等了你四年,咱俩现在是不是——”
“不平。”
“什么?”
“还欠你很多。”
“欠什么?”
“三万五千个小时。”
盛望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算的?”
“刚才。”
“你坐在这儿,六十三分钟,就算了这个?”
“嗯。”
盛望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先抿了一下,抿得很紧,然后才慢慢松开,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真的是……”
“嗯。”
“你别说‘嗯’。”
“好。”
“也别说‘好’。”
江添沉默了一下。
“你冷不冷?”
盛望笑出声来,眼眶却有点红,抬手揉了一下鼻子。
“冷。”他说,“冷死了。”
江添把伞拎起来。
“走吧。”
两个人走到大厅门口。外面雨幕很厚,路灯在雨里晕出一圈一圈的光。盛望看着江添手里那把黑伞,忽然问:“我那把灰的呢?”
“在家。”
“……你带了你的,没带我的?”
“黑的大。”
盛望盯着那把伞,又盯着他,看了很久。
“江添,”他慢慢地说,“你耳朵红了。”
“冷。”
“医院里开着暖气。”
“……”
盛望笑得肩膀直抖,笑够了,伸手去接伞:“我来撑。”
“我撑。”
“你都等了一个小时了,我来。”
“我高。”
“……行。”
江添撑开伞,伞下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他把伞往盛望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露在雨里。
盛望看见了,没说话。他伸手握住伞柄,覆在江添的手上,把伞往中间拉了拉。
江添没有动。
伞稳稳地停在两个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