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上了车。教授开车，张明坐副驾驶，盛望坐后排。
车开出去，盛望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白色的楼在太阳底下晃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的推着轮椅，有的扶着墙。
"那个漏诊的问题，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教授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20%的漏诊率，放在临床上是什么概念？"
张明没说话。
"五个病人里漏一个。"教授自己接下去，"那个病人如果没被发现，过半年再来，可能就是晚期。"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现在用的那个系统，是三年前的技术。"教授说，"这三年深度学习发展很快，但落地到临床上的，还是那一套。为什么？"
盛望没接话。他不知道答案。
"因为数据。"教授说，"公开数据集都是经过清洗的，质量很高。但临床上的片子，什么质量的都有。有的拍得歪，有的有噪声，有的病人身上还有金属。你在公开数据集上做到99%的准确率，拿到临床可能就掉到70%。"
"差这么多？"张明问。
"差这么多。"教授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们过来看看。光在屋里调参数，你调得再准，不知道临床那边是什么样，都是白搭。"
盛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伦敦的街道窄窄的，两边是红砖的房子，阳台上种着花。
"David。"盛望忽然开口，"那个林医生说，他们现在都是手动标。一个病人标两个多小时？"
"嗯。"教授说。
"那如果AI能自动标，准确率能到多少？"
"现在最好的系统，大概90%。"教授说，"但还是不够。临床要求的是99%以上，差一个点，就是几条人命。"
盛望没再说话。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学院门口。张明下车，跟教授和盛望挥了挥手，走了。
教授继续开车。
"你住哪？"教授问。
盛望说了地址。教授点点头，打了方向盘。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那个问题，80%的灵敏度，剩下20%漏的是什么样的病例。"教授说，"你回去查一下。不用急，下周组会讲就行。"
"好。"盛望说。
"你刚来，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教授说，"第一次来医院，能问出这个问题，已经不错了。"
盛望"嗯"了一声。
车开到盛望家楼下。教授把车停在路边。
"上去吧。"教授说，"下周见。"
"谢谢老师。"盛望推开车门，"老师路上小心。"
教授挥了挥手，开车走了。
盛望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他们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他上楼，开门。
门一开，他就闻到了咖啡的味道。
江添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嗯。"盛望换了鞋，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怎么样？"江添问。
盛望坐下来，想了想。
"看到了CT图。"他说，"早期肺癌的。"
"嗯。"
"很小。"盛望说，"就是一个小白点。医生说，现在的AI系统灵敏度80%，五个病人漏一个。"
江添把书合上，放在腿上。
"漏的那些，是什么样的？"
"我问了。"盛望说，"教授说让我回去查。"
江添"嗯"了一声。
"我今天才知道，"盛望说，"在屋里调参数，跟在医院里看片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怎么说？"
"在屋里，准确率90%就是90%，我觉得挺好的。"盛望说，"今天在医院，林医生指着那个小白点跟我说，这个要是漏了，那个人可能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
"我突然觉得，90%不够。"他说，"差的那10%，不是数字，是人。"
江添没说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当初做这个的时候，"盛望问，"有没有这种感觉？"
"有。"江添说。
"那你后来怎么过来的？"
"做就是了。"江添说，"想太多没用。一个参数一个参数调，调完了测，测完了改。能提一个点是一个点。"
盛望看着他。
"你当年也这么想？"他问。
"我当年没你想得多。"江添说，"老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盛望笑了一下："那你现在呢？"
"现在一样。"江添说，"做就是了。"
盛望没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江添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晚上吃什么？"江添在厨房里问。
盛望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面条。"江添说。
"好。"
盛望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水龙头关了，然后是切菜的声音，锅放在灶上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今天在医院看到的那个小白点，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想起林医生指着屏幕说，"这个要是漏了，那个人可能就没了"。
他以前做食物分类的项目，分类错了就错了，大不了就是一张图分错了类。但CT图不一样。CT图后面是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从书包里拿出电脑。
"你干嘛？"江添在厨房里问。
"查点东西。"盛望说。
他打开电脑，搜"肺癌CT检测 漏诊 原因"。出来一大堆论文和综述，他点开第一篇，开始看。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江添在下面条。
盛望盯着屏幕，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第三页的时候，江添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先吃饭。"
盛望没抬头："等一下，我把这段看完。"
"面要坨了。"
盛望"哦"了一声，没动。
江添没再催他，自己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
过了大概十分钟，盛望才合上电脑。他端起那碗面，已经有点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
"怎么了？"江添问。
"我看到一篇论文。"盛望说，"说漏诊的那些病例，大部分是因为肿瘤太小，或者跟周围组织长得太像。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拍CT的时候病人动了，片子糊了。"
"嗯。"
"还有一个原因。"盛望说，"训练数据里，小肿瘤的样本太少。模型学的都是大肿瘤，小肿瘤见得少，就容易漏。"
江添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如果要解决这个问题，"盛望说，"得想办法让训练数据里多一点小肿瘤的样本。或者，用别的方法，让模型对小肿瘤更敏感。"
江添看着他，看了两秒。
"这个想法不错。"他说。
盛望愣了一下。江添很少说这种话。
"真的？"
"嗯。"江添说，"吃饭。"
盛望低下头，开始吃面。面确实坨了，但他没在意。
他一边吃，一边想刚才看到的那篇论文。小肿瘤样本太少，模型见得少就容易漏。这个问题，他好像能做。
他抬起头，江添已经吃完了，坐在旁边，手里又拿起那本书。
"江添。"盛望说。
"嗯。"
"我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江添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吃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