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望看着江添,没说话。
他把电脑重新打开,翻到附录B那一页。那个数字就在第三段,他前一天晚上明明读到过,只是没往心里去。
"我去把这段抄下来。"他说。
江添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纸和笔推给他:"慢慢看,不急。"
盛望低头看着那一页,一行一行往下读。读不懂的地方他就停下来,拿笔在旁边画个问号。看到第十行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那个问题不是一个数字那么简单——原文给了一个公式,用来算计算开销,而他连公式里的变量都没搞清楚。
他把那个公式抄在纸上,又抄了一遍,然后盯着它看。
江添已经去洗澡了。洗手间的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
盛望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大概半个小时,没看出名堂。他把纸放在腿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水声停了。江添穿着T恤出来,头发还湿着,看见他还在看那张纸。
"看懂了?"
"没有。"盛望睁开眼,"这个公式里的n是什么?"
江添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特征图的边长。"
"那这个呢?"
"通道数。"
盛望"哦"了一声,拿笔在旁边标上。
"那为什么要除以这个?"他指着公式里的一个分母。
"因为注意力是分块算的。"江添说,"不是整张图一起算,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每块内部算注意力,然后拼起来。"
盛望愣了一下。他前一天晚上读这一段的时候,完全没读懂这句话在说什么。现在江添用嘴一说,他忽然就通了。
"所以这个分母,是分块的大小?"
"对。"
盛望低头把这个记在纸上。他写得很慢,字有点歪。
江添看了他一眼:"明天再看吧,不早了。"
盛望抬头看了一眼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哦。"他把纸折好,夹进电脑里,站起来。
两个人各自回房间。
接下来那一周,盛望没再出门。
他把那篇综述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第一遍只看摘要和结论,第二遍开始抠方法,第三遍连附录都没放过。周子扬发消息约他吃饭,他回了句"在赶东西"。
每天早上江添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电脑前了。江添下班回来,他还坐在那里。
第三天晚上,江添把一份外卖放在他手边:"先吃饭。"
盛望头也没抬:"等一下,我把这页看完。"
"已经八点了。"
"哦。"盛望还是没抬头。
江添没再催他,自己坐下来吃饭。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盛望才合上电脑,走过来。
"看懂了?"
"差不多了。"盛望拿起筷子,"那个问题我搞明白了。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个 trade-off——分块越大,计算越快,但精度会掉;分块越小,精度高,但算得慢。原文里给的那个数字,是他们做实验时选的一个折中点。"
江添"嗯"了一声。
"我那天答不上来,不是因为我没看到那个数字。"盛望说,"是因为我根本没读懂这个数字为什么是这个数。"
江添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现在懂了?"
"懂了。"盛望说,"我还做了个小实验,用他们公开的代码跑了一下,把分块大小从8调到16,准确率掉了两个点,但速度快了三分之一。"
江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跑了代码?"
"嗯。"盛望说,"下午跑的,跑了三个小时。"
江添没说话,但盛望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了?"盛望问。
"没什么。"江添说,"吃饭。"
下周三的组会,盛望到得比上周早。
他提前十分钟进教室,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电脑接上投影。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也来了,看见他,点了点头。
轮到他的时候,教授说:"上周那个问题,盛望你准备一下,给大家讲讲。"
盛望站起来。
他没放PPT,直接打开了论文的附录B那一页。
"上周这位师兄问的问题,是注意力模块在三维数据上的计算开销。"他说,"我回去查了一下,原文附录B第三段给了一个公式……"
他把那个公式写在白板上,一个变量一个变量地解释。讲到分块大小的trade-off的时候,他停下来。
"我自己跑了一下。"他说,"把分块大小从8调到16,准确率掉了两个点,但速度快了三分之一。所以原文里选的那个数,是一个经验折中点,不是唯一最优。"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你跑的是哪个数据集?"
"就是论文里用的那个公开数据集。"盛望说,"我把代码拉下来,改了一下参数。"
"跑了几个epoch?"
"二十个。"
"结果稳定吗?"
"跑了三次,数字差不多。"
男生点了点头,没再问。
教授靠在椅背上,看着盛望:"不错。"他说,"上次是你没准备好,这次是你自己跑出来的。做研究就是这样,光看论文不够,得自己上手。"
盛望"嗯"了一声,坐下。
后面的报告他没再走神。那个上周扎在他心里的刺,现在拔出来了。
散会的时候,教授在门口叫住他。
"周末有空吗?"教授问。
"有。"
"我下周要见一个合作医院的医生。"教授说,"你要是有空,一起来。"
盛望愣了一下:"我?"
"嗯。"教授说,"你不是想做医疗影像吗?去见见临床的人,听听他们真正关心什么。比你在屋里读十篇论文有用。"
盛望点头:"好。"
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盛望站在教学楼门口,掏出手机。他想给江添发消息,又想了想,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往地铁站走,路上买了一瓶咖啡。风有点大,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回到家,江添还没下班。盛望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没开电脑,直接坐在沙发上等。
六点四十,门锁响了。
江添进来,换了鞋,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脑。
"今天这么早?"
"组会开完了。"盛望说。
"嗯。"江添放下公文包,"讲得怎么样?"
"讲完了。"盛望说,"那个问题我自己跑了代码,给他们讲了一遍。"
江添"嗯"了一声,开始脱外套。
"教授还说,周末让我跟他去见一个医院的医生。"盛望说。
江添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临床的人?"
"嗯。"盛望说,"他说让我去听听他们真正关心什么。"
江添把外套挂好,转过身来。他看着盛望,看了两秒。
"挺好的。"他说。
盛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哪样?"
"我上周被问住,这周自己跑代码,然后教授带我去见临床。"盛望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搞懂那个问题之后,教授会带我去见人?"
江添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厨房门口,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你想做。"
盛望没说话。
江添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关上门,回过头:"晚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