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望笑了,说"那我以后天天戴",江添说"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电视屏幕上的人影晃来晃去,声音开得不大,像隔了一层水。
盛望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绒面蹭着下巴,有点痒。他刚想再说点什么,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学校邮箱推过来的邮件,发件人栏写着一个英文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头衔。
"怎么了?"江添问。
"学校发的。"盛望点开邮件,扫了两行,眉头皱起来,"我导师要见我。"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盛望把屏幕转向江添,"说让我去他办公室,聊聊研究方向。"
江添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正常,新生都要见导师"。
"我知道正常。"盛望把手机扣在腿上,"但我还没想好做什么方向。"
"不是做计算机视觉吗?"
"方向太大了。"盛望靠回沙发背上,"图像分类、目标检测、语义分割,每一个都能做三年。我今天上课听教授讲,听哪个都觉得有意思,又听哪个都觉得离自己很远。"
江添没接话。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又调低了一格。
"你当初怎么选的?"盛望问。
"公司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江添说。
盛望瞪了他一眼:"我问的是你读研究生的时候。"
江添顿了一下:"跟着导师做。他让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你就没想过自己想做什么?"
"想过。"江添说,"后来发现,先把活干好,方向自己会冒出来。"
盛望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你这话说得跟我爸似的。"
江添没反驳,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见导师别迟到。"
盛望"嗯"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没动,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回房间。
第二天下午,盛望站在一栋维多利亚式建筑的门前,仰头看了看。墙是深灰色的,爬满了常春藤,门是墨绿色的铜把手上磨出了亮光。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地板踩上去咚咚响。他按邮件上的门牌号找到307,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坐在一堆书后面。他抬头看了盛望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盛望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我看过你的材料。"教授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本科南大,GPA很高,做过一个图像检索的毕设。"
"是。"
"你想来我这边做什么?"
盛望早就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但真被问出来,反而卡了一下:"我……对计算机视觉都挺感兴趣的,尤其是……"
"尤其是哪个?"教授抬起眼。
"尤其是……"盛望顿了一下,"医疗影像方向。"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词是从哪冒出来的,他事先根本没准备。
教授倒没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为什么?"
"我妈……"盛望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生母沈月去世的时候他九岁。这件事他没跟几个人说过,江添是其中一个。
教授看着他,没催。
"没什么。"盛望把那口气咽回去,"就是觉得,这个方向有用。"
教授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从桌上推过来一张纸:"这是我最近带的几个课题,你拿回去看看,下周给我个答复。另外,这三篇论文你先读,下周三组会,你来讲第二篇。"
盛望接过来,扫了一眼标题,心里咯噔一下——第二篇是一篇将近八十页的综述,光参考文献就列了两百多条。
"有问题吗?"教授问。
"没有。"盛望把纸折好塞进兜里。
他走出那栋楼,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江添发消息。
盛望:"见完了。"
江添:"怎么样?"
盛望:"给了我三篇论文,下周三组会让我讲。"
江添:"哪三篇?"
盛望把标题一个个敲过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第二篇我读过。"
盛望盯着屏幕:"真的?"
江添:"嗯,公司前两年做过类似的方向。"
盛望:"那你晚上给我讲讲?"
江添:"好。"
盛望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路上风有点大,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回到家,江添还没下班。盛望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先去冰箱看了一眼,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想了想,又放回去。
今天不做饭了。
他把那三篇论文从邮箱里下载到电脑上,点开第二篇。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图表,他看了三行就开始皱眉。
他合上电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江添换了鞋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看见盛望瘫在沙发上,电脑扣在肚子上。
"怎么了?"
"看不懂。"盛望说,"那篇论文,一个字都看不懂。"
江添走过来,拿起电脑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正常。"
"哪里正常?"
"第一遍都看不懂。"江添说,"先看摘要,再看结论,看不懂的地方跳过,第二遍再回头抠公式。"
盛望坐起来:"你就是这么读的?"
"嗯。"
"你当年读研究生,也这样?"
"比这惨。"江添脱下西装外套挂好,"我导师第一周扔给我十一篇。"
盛望瞪大眼睛:"十一篇?"
"嗯。"江添说,"我那时候英文还不如你,每天查到凌晨三点。"
盛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你也有今天。"
江添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抽油烟机启动的声音。
盛望抱着电脑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你晚上给我讲,从哪开始讲?"
"先讲问题定义。"江添背对着他,"这篇论文解决的是什么问题,为什么这个问题重要。"
"然后呢?"
"然后讲方法。"
"最后呢?"
"最后讲结果。"江添把火关小,"你先去把饭吃了,吃完饭我给你画个图。"
盛望"哦"了一声,没动。
江添回头看他:"还有事?"
盛望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变了:"江添,我今天跟导师说我想做医疗影像。"
江添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准备说这个。"盛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一问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
江添关了火,转过身来。
"挺好的。"他说。
"你不觉得我太随便了?"
"不觉得。"江添说,"你妈那时候……"
"我知道。"盛望打断他,"我没打算在导师面前提这个。"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
"吃饭吧。"江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