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伍虞被押进大牢的第二十天,外面的话已经传了三圈。
谁不知道伍子胥?——当年带着吴兵打进郢都、掘了先王墓、鞭了先王尸的那个人。楚国上下提起这个名字,都说是头号叛臣。
可就是这个人的女儿,嫁进了楚国王族。嫁的是白公胜——楚平王的嫡亲王孙。
有人说,这是伍子胥安插在楚国公族身边的人。白公胜从吴国回楚国,入郢都囚王杀卿——靠的不是父仇,是枕边风。
可也有人说,几十年夫妻,孩子都生了好几个,还能有假?
不是假的,那更怪了——吴王为什么要遣使持节,以诸侯夫人之礼来聘一个罪妇?
一个叛臣的遗孀。
说是为了义,说是念伍子胥的旧恩。
可伍子胥是吴王杀的啊。
那就更说不清了。
说不清就有人传,说白公胜、白公夫人、吴王,三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在姑苏,在伍子胥的屋檐底下。
说吴王对白公胜好的过了头,不是知己,是另有缘故。
甚至有人敢说,吴王早就跟白公夫人暗通款曲,白公是挡在中间的。
越传越难听。
可没人知道,伍虞到底是什么来路。
说是伍子胥的女儿。
可伍子胥当年在楚国的时候,没听说有女儿啊。
那也许是在吴国生的?
可伍子胥在吴国也没听说有婚配。
也许是姬妾生的吧,没名没分的那种。
还听说根本就是个流民,淮北那边来的,伍子胥赏了她一个姓。
说什么的都有,什么都往她头上扣。
偏殿里有一只铜壶滴漏,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跟牢里墙上的渗水一模一样。
案上的饭摆了一天,一口没动。
在牢时候,最先来问话的那些人拍桌子。
白公为什么起兵?多少人马?余党在哪?
她一句不接,竖着耳朵只想听一个字——胜。是死,是活。
那些人偏不提。
牢门关上,重新安静下来。
刚刚审问了三百滴那么久。
过了很久,又一滴落下来。滴。
三百零一。
滴。
三百零二,三百零三。
滴,滴,滴。
后来换了人,不拍桌子了,声音压得低。
“白公临走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进郢都之前,往别处送过信没有?"
她不答,只数水滴。
然后有一句话,直直地穿过来。
"白公的尸首,在哪里?"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像整个人沉进了水里,岸上的人隔着水喊她,声音嗡嗡的。
那张嘴还在动——荆山……烹了……
她都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那人走后,她哭了,眼泪淌了几天几夜,淌到后来眼眶烫得发疼,什么都没有了。
饭端来,她不吃,不想再吃了。
再后来还有人来问话。
她记得有嘴在她面前一张一合,声音飘在水面上,零零碎碎的字眼往下沉——
"……吴国……"
"……伍子胥……"
"……传过信没有……"
"……吴王……"
咕咚一声,沉到底,没有了。
她一个字也没接住。
熊胜死了,她什么也听不到了。
后来有一天,牢门开了。
热水,布巾,热气扑到脸上——熏的眼睛发酸,皮肤已经忘了热是什么感觉。
梳头,换了一身素白衣裳,领口浆得硬。
她以为楚王终于要杀她了。
出了牢门,看见的却是一辆马车。
光打在脸上,多少天了没见过太阳,她眯着眼,不知道车载着她往哪里走。
然后是这里,偏殿。
出牢,梳洗,换新衣,住进偏殿,饭食精细了许多,仆妇说话低着头——这不是问斩的规矩。是有人要她活着。
事情有了转机。
可她不想知道是什么转机。
她只知道熊胜死了,尸首在荆山里,没人知道在哪儿。
伍子胥也死了,被吴王赐死,很多年了。
这辈子给她家的两个人,都不在了。
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女儿嫁了公孙宁,孩子刚生下;儿子送去了秦国——保族的事。
都是熊胜生前一桩桩定好的,她一桩桩办成的。
她该办的事,办完了。
剩下这条命是她自己的。
她不想要了。
仆妇来收饭,跪在案边,声音发颤:"夫人,您好歹用一口……上头吩咐了,不能叫您有半分差池……"
第二天,殿外的脚步声不一样。快,轻,乱。
殿门大敞着,光从外面灌进来,晃得她什么也看不清。
等眼睛适应了,她看见殿里站着一个人。
年轻女人,脸色却白得不对,嘴唇没有血色,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刚生完孩子还没养回来的那种瘦。一只手扶着殿柱,像站不太稳。
是熊楚。
她和熊胜的女儿。
熊楚看见她,跑过来——跑了两步腿就软了,踉跄了一下,跪在她面前。
"母亲——"
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伍虞蹲下来,伸手捧住她的脸。手指碰到颧骨,硌手。
"瘦了。"
"母亲——"熊楚把脸贴在她掌心里。
"月子坐满了吗?怎么瘦成这样?”
熊楚摇头,说不出话。
"别哭了。"伍虞用袖子给她擦脸,擦得很轻。"日子还要过下去。"
熊楚抱着母亲,伍虞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他们怎么叫你来?你不必搅进这里的。”
熊楚止了哭,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双手递过来,手还在抖。
"吴国……派了使者来。"
伍虞接过来。
她在窗下展开。
吴寡人告于诸侯执事:
婚姻者,先王之旧制,用以修睦邦国,消释边隙。
楚女伍虞,秉德贞淑,动合规矩。今寡人循聘娶之仪,备礼遣使,纳之于吴宫。
罪罚止于其身,德善不系亲族,此王道之义也。
愿吴楚释往昔之嫌,江淮之间,共得安宁。
敢布告四方。
前些天隔着水沉下去的字眼,一个一个,又浮了上来。
"……吴国……"
"……伍子胥……"
"……吴王……"
原来那些话,问的是这个。
殿外起风了。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刮在脸上,凉的,带着哨音。
像很多年前,昭关两山相夹的窄道上,那一阵风。
她闭上眼。
————楔子完—————
昭关的风是带哨子的。
两山夹着一条窄道,北风从当中挤过来,刮在脸上像细刀子。
伍子胥把背上的孩子又裹紧了些,粗麻布的斗篷底下,一小团热气微弱地顶着他的后颈。
孩子三岁,名胜,熊氏。
不是他的儿子。
伍子胥抬头看了一眼关楼。黑乎乎的城垛上悬着几盏风灯,摇摇晃晃,照得"昭关"两个篆字忽明忽暗。关门口守着十几个楚兵,缩着脖子搓手,刀枪斜靠在墙根。
风把白发吹起来,眯了他的眼。他抬手把白发捋到耳后——耳后也是白的,全是白的。
不是急的,是算好的。
三天前,他还在历阳的山坳里躲着。那是他从郑国出来的第十七天,背上背着三岁的熊胜。郑国的追兵甩在几百里外,但昭关是横在他跟吴国之间的最后一道坎。
昭关守将薳越,是楚国的宗亲。楚廷传言他若是抓到伍子胥,就要回郢都继任司马。
昭关墙上贴着伍子胥的画像——年轻的楚国大夫,束发佩剑,眉眼锋利。赐粟五万石,爵封执珪。
伍子胥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
"先生,真绕不过去吗?"问话的叫皇甫讷——一个打柴的汉子。
伍子胥用三镒金买了他三天的时间和他的脸。
"绕得过去,但带着孩子绕不过去。"
昭关是吴楚咽喉,东马山、西城山对峙,山路要走七天,深山里有狼,有瘴气,三岁的孩子扛不住。
"那……我怎么帮先生?"
伍子胥指了指画像上的脸,又指了指皇甫讷的脸:"你跟我长得像。"
皇甫讷愣了愣,没听懂。
伍子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草药:"这是白芨、这是旱莲草、这是柏叶。熬成汤,连喝三天。"
"做什么用?"
"头发会白。"
皇甫讷用手捏了捏草药:"先生,这能不能中毒……"
"不是给你喝的,"伍子胥看了他一眼,"是给我喝的。"
三天,三剂药,伍子胥的头发从根白到梢。
三天里他泻了两次,发低烧,嘴唇嘴角起泡,最后一天耳朵流脓。
药效顺着血脉往头顶走的时候,整个头皮像被蚂蚁啃得裂开。
熊胜趴在他旁边,睁大了眼睛:"叔,你的头发像鱼糕一样,白花花的。"
伍子胥低头看他。这孩子随他父亲,眉眼雾雾的,像个女孩子。但不哭——从郑国到这里,十七天,走了几百里路,他一次都没哭过。
太子建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么安静。
"小胜,"伍子胥摸了摸他的头,"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叫熊胜。"
孩子眼睛蒙了一层水汽,又渗了回去。
"你叫公孙胜。你爹是个游士,死在路上了。我是你叔,带你去吴国投亲戚。"
熊胜点点头,又问:"那我娘呢?"
伍子胥的手顿了一下。
太子建的夫人,齐姬,郑国出事那天晚上就自缢了。报信的人说,用的是自己的裙带,吊死在房梁上。
"你娘……"
熊胜"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伍子胥背着熊胜,慢慢走向昭关的栅门。
他走得不快,背微微驼着,像个走了远路的穷苦老头。竹杖点在地上,"笃、笃"地响,在空荡荡的关道里传得很远。
楚兵们抬眼看他。
一个老兵眯起眼,上下打量。
白发,白胡子,粗布衣裳,背上驮着个孩子——不像逃犯,倒像个逃难的。
"干什么的?"老兵喝了一声。
伍子胥停下,用一副蔡国口音,声音哑得像砂石:"回军爷,小民是蔡国来的,去吴国投亲戚。"
"路引呢?"
伍子胥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双手递过去。那是他在郑国找人做的假路引,刻着蔡国商人娄贾的名字。
老兵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的脸。
又看了看关墙上的画像——年轻的楚国大夫,束发佩剑,眉眼锋利。
眼前这个老头,头发胡子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还沾着灰。眉眼倒是有几分像,但……
"叫什么?"
"娄贾。"
老兵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盯着伍子胥的脸看。旁边几个小兵也凑过来,七嘴八舌:
"我看不像……"
"像啥啊,画像上那人才多大岁数,这老头都快六十了吧?"
"别说,眉眼还真有点……"
"有啥有,你见过二三十岁满头白发的?"
伍子胥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竹杖。
背上,熊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关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人被两个兵丁推推搡搡地押了过来,嘴里还嚷嚷着:"我不是!我真是打柴的!你们认错人了!"
那人也是个高个子,宽脸,眉眼之间——跟伍子胥有七分像。
是皇甫讷。
老兵"嚯"地站起来,刀都拔出来了:"伍子胥!"
"我不是!我叫皇甫讷!我家就在山脚下!"皇甫讷喊得嗓子都哑了,"军爷你去打听打听!我真是打柴的!"
老兵哪里肯信,一挥手:"绑了!先关起来再说!"
兵丁们一拥而上,把皇甫讷捆了个结实。整个关口顿时乱成一团,没人再顾得上那个白发老头。
伍子胥低着头,慢慢从栅门边上走了过去。竹杖点在地上,"笃、笃"地响,没人听见。
熊胜趴在他背上,小脑袋贴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过了昭关,再走三十里,就是吴国的地界。
伍子胥走得更快了,他托着熊胜的两条腿,渐渐跑了起来。
身后的乱子撑不了多久——等薳越过来一看,就知道抓错了人。他必须在追兵追上来之前,赶到大江边上。
正午的时候,他在一片林子里歇脚。
把熊胜放下来,让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熊胜双手接了,小口小口地啃,渣子都用手接着。
伍子胥坐在旁边,背靠着树,望着天。
风带着云往西飘,他背着熊胜往东走。
伍子胥伸了伸腿松快松快——脚底磨得都是血泡。
"叔,"熊胜忽然开口,"你父亲也死了吗?"
伍子胥点点头。
"你哥哥也死了?"
"嗯。"
熊胜把最后一点饼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那我们一样。"
伍子胥看着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小胜,"他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父亲和哥哥,是被楚王杀的。你父亲是被郑国人杀的。”伍子胥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熊胜眨眨眼,"为什么爷爷不给父亲报仇?"
伍子胥没解释。太子建的事——在郑国密谋里应外合,事败被杀——说给一个三岁孩子听,他听不懂。等他长大了,有的是时间慢慢懂。
"都是子报父仇,没有父亲去报仇。"他说,"睡一会儿,醒了接着走。"
熊胜乖乖躺下,闭着眼睛。"叔,那我们去吴国是为了报仇。"
伍子胥坐在旁边,闭上眼睛养神,轻轻嗯了一声。
白发的药三天就喝了,父兄的死,他用了三个月才敢仔细想。
日头偏西的时候,伍子胥叫醒熊胜,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个时辰,江边到了。
大江横在面前,浑浊的江水浩荡东去。对岸就是吴地。
芦苇荡从岸边绵延到水际,密密匝匝,高过人头。一条窄漕藏在芦苇丛里,水面黑沉沉的。
漕口系着一条小渔船。船头坐着个老翁,斗笠压得很低,手里横着一支桨。
伍子胥走过去,躬身:"老丈,能不能渡我们过江?"
老翁抬眼,目光在他白发上停了一停,又移到身后牵着的孩子身上。
"上船。"
船极小,仅容三人。伍子胥先上去,回身把熊胜牵上来。孩子踩稳船板,在船尾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一声不吭。
伍子胥坐在他身侧,虚臂拦着船舷。
老翁解缆。桨入水,小船滑进芦苇漕里。
苇秆密密夹着船身,高过头顶,把天挤成一条窄缝。苇叶擦着船舷刮过去,沙沙地响。
苇秆的影子竖着,一根一根,近处的比远处的浓,远处的溶进黑里,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月亮还没升。四周黑透,只有江面浮着极淡的一层灰白,像水底翻上来的死鱼肚子。
老翁弯腰撑桨,身子一俯一仰。俯下去的时候斗笠几乎碰到膝盖;仰起来的时候,目光越过船舱,扫过伍子胥的脸。
伍子胥低着头,一手按膝,一手虚揽在熊胜肩侧。
老翁的视线落在他的白发上。又落在孩子身上——三岁模样,端端正正,不哭不闹。
桨拨水。一声,一声。芦苇丛里,这声音格外清楚。
船行了一段,芦苇忽然稀了。小船滑出一小片开阔水面,头顶猛地露出天。
月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灰白色,不太亮,但足够把整条船从黑里剥出来。
伍子胥身体一僵。
老翁不慌不忙,桨往水里一压,船头偏回芦苇丛。苇秆重新合拢,船挡住了。
方才那片水面上,远处江岸,黑沉沉一条线。线上晃着几个红点。火把。
皮甲碰撞的声音随风飘过来——巡江的楚兵。
船继续往深处走。芦苇越来越密,苇秆粗得像手指,夹得船身咯吱作响。老翁把腰弯得更低,几乎伏在船板上,桨也只在水里轻轻一拨,不让桨叶出水。
他伏下去的时候,脸离伍子胥不到两尺。
伍子胥闻见鱼腥气和河水的气息。暗处看不清老翁的脸,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白发,到下颌,到按在膝上的手,到膝旁的剑。
然后老翁直起腰,继续撑桨。
船在芦苇丛里七弯八拐。一会儿钻进密处,四面全是苇秆,天光透不进来;一会儿拐过弯,梢头露出一点月光,马上又被下一丛芦苇吃掉。
老翁从舱里摸出一个陶罐、一碗麦饭、一碟鱼,搁在船板上,没说话。
伍子胥看了他一眼。孩子三天没吃过热的了。
他拨了一小团到碗里,递给熊胜。熊胜双手捧碗,一口一口地吃。
老翁弯着腰撑桨,背影从容。
伍子胥一边盯着那个背影,一边撕了一小块鱼,放在熊胜碗里。
远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桨声不断,但压得更轻。
脚步声近了一些。
伍子胥感觉到熊胜的身体微微绷紧——孩子没有动,只是呼吸变得更轻。
脚步声停了。
桨在水里定住,不动。
伍子胥的手,慢慢按上剑柄。
寂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响了一阵,渐渐没了。
桨重新拨水。一声,一声。
过了很久,芦苇稀下去。船再次滑入开阔江面。
这一回,月亮升起来了。不高,悬在东边天边上,圆圆的。江面上拖出一条光路,从脚下一直铺到对岸,亮得扎眼。
老翁不肯划进光里去。船贴着芦苇丛的边缘走,绕开一切月光照得到的水面,专拣黑影扎的地方钻。桨一下一下,稳稳地拨。
伍子胥看着他,老翁也在看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条小船撞在一起。
老翁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伍子胥的白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昭关盘查最苛,日夜搜捕。二位这般夜行匿迹……可是躲楚兵的搜捕?"
伍子胥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
老翁看见这个动作,没有再说话。桨在水里一转。船头偏转,朝东南——吴国的方向。
桨拨得更用力了些。船滑出芦苇边缘,一头扎进月光里。
光铺了满船。
到了对岸。芦苇滩,泥滩,荒草。
老翁把桨横在膝上,侧过身。
伍子胥解下腰间长剑,双手递出。
"老丈,此剑相赠,谢渡江之恩。"
老翁看了一眼那柄剑,没有接。
"楚国告示上写的,拿住那个人,赐粟五万石,爵封执珪。"他顿了顿,"五万石粮食,我打一辈子鱼也挣不来。你这把剑——不值当提。"
伍子胥的手定在半空。
老翁侧身,抬手示意登岸。
"登岸之后,继续往东南,便是吴地。"
伍子胥收剑,深深一揖。带着熊胜,下了船。
伍子胥背起熊胜,往东南方向走。
身后竹篙点岸,小船掉了头。桨声咿呀响了一阵,老翁的歌声从江上传来,苍老,沙哑: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船桨拨水,哗——哗——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渔歌散在江面上,随着船钻进芦苇荡里。
熊胜回过头,把脸埋在伍子胥的后颈。
月亮在前面。白头发在月光里一颠一颠。孩子趴在背上,呼吸热热的,手搂着脖子,脸贴着他后颈,暖透过来。
方才船上那鱼的滋味还留在舌尖,熊胜小声发问。"叔,渔翁给的鱼很香,你怎么一口都不吃?"
伍子胥脚步微顿,夜风卷动他的鬓发。
"居丧之人,不食荤腥。"
熊胜愣了愣——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他也是居丧之人。
可方才,他吃下了那一块鱼肉。
温热的鱼味还在嘴里,此刻忽然变得有些发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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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