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锦中榜三日后的清晨,杜沉安起了个大早,将建辰几家布行的账本都整齐的摞在床边。
他看着段锦熟睡中的面容,眸中是往日不曾有的温柔神色,只有段锦熟睡时,他才敢这么看着他。
待到段锦醒了,杜沉安便同段锦说,自己不日便回锦安去。
段锦一时没回过神来,以为自己仍未睡醒,却见杜沉安一脸认真,神色不似在开玩笑。
“哥,再等等罢,你的腿快好起来了,待你彻底好了回家去也不迟。”说这话时,段锦看着杜沉安的眼神莫名有点心虚。
“锦儿,你不习惯同哥说谎。”杜沉安说着,释怀般地笑了笑。
“其实哥从一开始就知道,从那晚就知道了,哥的腿,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段锦不可置信的看向杜沉安,他一直都知道?那这些日子他为何表现得像是分毫不知,每日听着自己哄他慢慢便会好起来的谎言。
“这些日子我也想清了,怕是先前杀了那些人,有人来找我寻仇,是不是?”段锦不知如何回答,杜沉安却从他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
“锦儿,你不能一直这么照看着我,如今你已考中了贡士,建辰那的生意,爹还等着我回去帮忙。”顿了顿,杜沉安说道。
“便这样罢,锦儿,那日原是我喝多了,酒后失言,你莫要往心里去。”
敲门声突然响起,段锦披上外衣去开了门。
“公子,段府的马车候在门外了,您看,需不需要小的们帮忙…”下人恭敬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些探询。
“让那车夫从哪来便回哪去,谁让你们来接的?”段锦有些没好气地说道,心想还不如再多睡一会儿。
下人却有些为难的看向屋中,段锦这才反应过来,转过头去看杜沉安,眼神中满是震惊。
“不必了,你们先退下罢,告诉车夫我马上便出去,让他候着便是。”杜沉安发了话,下人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哥,你当真要走?”段锦想劝他留在建辰,可却不知该用什么理由。片刻后,他有些僵硬的开口:
“再在建辰待些时日罢,毕竟是国都,方士神医游历至此的可能性大些,说不定哪日便能为你解了毒…”段锦越说声音越低,他连自己都没法说服。
“锦儿,你想没想过,若是我的腿一直好不了,你还能真的照顾我一世不成…哥欠了段家这么多,自是不能什么也不做。”
说罢,他将上衣套好,朝段锦伸出一只手。
“锦儿,将哥背到车上去罢。”
段锦却站在原地迟迟不肯动,杜沉安见状换上了先前段锦生气时自己哄他的那套语气。
“哥,你说过我让你在哪,你便在哪的。”段锦闷声说道。
“那是原先,哥只是你的伴读,如今哥还是老爷的义子,怎有一直在你身边赖着的道理?”杜沉安语气温柔,又朝段锦伸出了手。
“锦儿乖,将哥背到马车上去,哥以后常来看你就是了。”
段锦鼻尖有些发酸,但还是走到床边,蹲下了身子。
段锦环住杜沉安的肩膀,随即熟练地将他背起来。
背着他走出屋门的时候,段锦对他说道
“哥,你若是现在走了,以后我便再也不管你了,你可想好了。”
“锦儿…”杜沉安的语气中带上些哀求,段锦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但现在却不想再同他再说什么。
段锦将脚步放得极缓,像是等着杜沉安改变主意,但杜沉安却也一句话都不曾再说,只是安静的趴在他的背上,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将他背上马车时,段锦突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他定定的看着杜沉安,片刻后,缓缓将车帘放下。
杜沉安听着马车外的动静,那是段锦在嘱咐车夫驾车时小心些,莫要将他颠了。段锦的声音如针般刺入他的心头,几乎让他想改变主意。
待到段锦嘱咐完,车夫一抽鞭子,马儿便拉着车缓缓在石板路上驶过,杜沉安便这么悄悄地走了。
段锦望着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随后有些沮丧的转身,跨过景府高高的门槛。
“你哥这便走了?”一个声音从身前传来,段锦猛地抬头,看见景麟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大门处。
“他执意要走,我拦不住他。”段锦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委屈,纵然他清楚杜沉安为何离开,可在心中却不愿接受这种安排。
“大哥往后为你留心着些,有了好的药材或是方子,由你给你哥寄去便是了。”景麟眺望着杜沉安离开的地方,眸光中多少也带上些担忧。
春寒料峭,段锦被过堂风吹得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景麟见状便催着他赶快回屋中去。
不必照看杜沉安,也不必每日再温书,段锦一下子又闲起来,没人陪着,他自己也不愿出门去,便将墨先生赠他的那把白玉琴翻了出来,无事便弹上几曲。
只是他的心中总是说不上的有些烦躁,连春山曲也弹不出往日的感觉来。
段锦越想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那种感觉便愈发挥之不去,琴音也随之杂乱了起来,手上的力道也在不觉间加大。
突然,一根琴弦铮然断裂,将段锦的指尖划破,他也因此终于从那种状态中被拉了回来。
几滴血滴在白玉琴上,段锦皱了皱眉,拿帕子将血迹擦了,又仔细地将手指包好。
他不高兴,自从来了建辰后,段锦就时常觉得,自己被一双手向前推着,被迫卷入一桩桩在他意料之外发生的事情,让他的心情如海上的波涛般不断起伏。
敲门声响了起来,段锦将琴放在案上,去给景麟开了门。
“怎么了?脸色怎的这样差。”一开门,景麟便被段锦吓了一跳,以为他病了,下意识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什么,左不过昨日没休息好罢了,大哥今日怎回来的这样早?”
“知道你这几日心情不好,今日正好不归我轮值,想着带你出去转转,你若是没别的安排,我们现在就走?”段锦这才注意到景麟不知何时已换了常服,想必已回来了有一段时间,方才听他在屋中弹琴,才没来扰他。
“大哥稍等,我换身衣裳。”段锦点了点头,便去柜中翻腾起自己的衣裳来。
“身上穿的这件不就很好?颜色虽素了,却显得人十分精神。”景麟笑着说道,将门轻轻掩了。
片刻后,段锦将门拉开,他身着一件天水碧的袍子,襟前以大片的紫灰做了点缀,配上腰间那条灰色的束带,衬得他如同谪仙般。
“看来倒是没选错,那日同你去做衣裳时便觉得这天水碧极衬你的面色。”景麟赞叹两句,带着段锦上了马车。
在车上,他拉过段锦的右手,见只是指尖被划了道口子,方放下心来。
“这建辰大哥早已带我转了遍,莫非还有不曾去过的去处?”段锦这才想起还未问景麟要带他去哪。
“这建辰你没去过的地方,可还多着呢。今晚带你听曲儿去,怎么样?”
马车在街上驶着,渐渐段锦又闻见了那阵似有似无的香气,随着香气愈发浓烈,姑娘们的笑声也渐渐如在耳边。
马车停在霓烟楼外,景麟先一步下了车,迎上段锦有些惊诧的目光,他说道
“今晚来这儿,只是为了听曲儿,锦儿可莫要多想。”
段锦也下了马车,跟在景麟身后,见到景麟从马车上下来的姑娘们,纷纷朝他暗送秋波,景麟却只当没看到。
姑娘们却并不因此受挫,又瞧见跟在景麟身后的段锦,也是一副翩翩公子哥的模样,一时间火力纷纷转移。
“公子~”路过一名姑娘身旁时,段锦的袖子被拉了一下,段锦只觉十分尴尬,不敢与她们对视,三步做两步走到景麟身旁。
见段锦羞涩的样子,姑娘们纷纷笑了起来,“景副将,这公子莫不是你的相好?怎的这般羞涩?”一名身着红纱裙的女子调笑道。
“再乱说话,小心我同夫人说了,让你再背上几十首诗词去。”只一句话,那女子便像是被按下了无声开关一般,笑着瞪了他一眼,又去别处招揽起其他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