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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客京华.旧识

景允听闻消息,虽也是十分高兴,但并不怎么流于形色,毕竟在他看来,段锦中榜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夜里,景允便为他设了一场家宴,除却景麟景允与杜沉安,其他均是景府下人。

“现在情况特殊,不便邀请外客,并非我不重视此事,你心里知道了就是。”席间,景允对段锦解释道。

“这些日暂居景府,叨扰了先生本就心中不安,如今有此殊荣,晚辈已是感激不尽。”说罢,段锦端起酒杯,起身朝景允敬了杯酒。

“原先是为了避嫌,才让你在人前唤我先生,如今你既也考完了,是不是也该改口了?”

见段锦面色有些茫然,景允笑了起来。

“你父亲没同你说过?在你与麟儿还未出生时,我们便说好了,若是两家一儿一女,便让你们指腹为婚,若不是便做了金兰之交,或是结拜兄弟。”

段锦想起景麟一见他便热切让他唤自己哥哥的场景,他本以为是景麟生性热络,没想到两家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锦儿,我还以为你知道,说来倒也是我的不是了。”

景麟出来打圆场,那日他同段锦说过后,段锦便一直叫他大哥,私下无人时便唤他麟哥,他只当段锦也清楚这层关系。

“后生段锦见过叔父。”段锦反应也极快,端着酒杯又朝景允敬了酒。

景允受了他敬的这杯酒,悠悠说道,“虽只是个形式,可这杯酒一喝,便觉得当真才算是一家人了。”

酒过三巡之后,有亲兵在外求见,景麟让那人进来,那亲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景麟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出去。

“今日家宴,不谈那些公事。”景允装作不悦地瞥了景麟一眼。

“既是如此,孩儿只好自罚三杯了。”三杯酒下肚,景允脸色才好了不少。

“既是传你,你便快些入宫去,记得盖一盖身上的酒气,莫让殿下怪罪。”

“是,父亲,那孩儿便先失陪了。”说罢,景麟朝段锦笑了笑,示意自己不得不先走了。

待到景麟离开后,景允朝段锦说道“四皇子传他入宫,想来是有要事,不必介意。”

景允本就同段锦杜沉安这些晚辈没什么共同话题,方才全靠着景麟在其中串络,景麟走后,席间的气氛顿时僵硬了不少。

景允费了大劲想让席间再次热络起来,可想了半天,他只问出一句:“锦儿,你如今可有婚约了?”

这大概是每个长辈想表达关心都会问出的问题,段锦只好尴尬一笑,恭敬答道

“还不曾,父亲说尚且不急,先为我哥寻一门亲事再说。”段锦巧妙地将问题推给了杜沉安。

杜沉安正闷头吃菜,听得这句话,竟是一不小心被呛到,不住地咳嗽起来。

景允见状也不再追问,毕竟段泷是段利言收的义子,同景家本没有什么交情。

“如此也好,你自己也当留心着才是,莫像麟儿一般,如今已快而立之年了,还未成家,整日里让我忧心。”

景允说到这里,便觉有些头疼,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说来倒是怪我,该听你父亲的给麟儿先订了亲。麟儿等了十三年,直到他到了适婚年龄,我尚不熟悉建辰城内盘根错节的势力,也没什么人家愿意同景家结亲,如此看来,确是我误了麟儿的终身大事。”

说罢,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一般,笑着对段锦说道。

“麟儿自小,我便同他说了这事,他懂事后每年都要问我一遍,段府可曾有了公子千金。”

“待到我们要搬到建辰来的那年,你总算出生了。”

“临走之前,我带麟儿去看了你一回,那会儿你在襁褓里睡得正熟。”

“他便抱了你一会儿,待我们要走的时候,他还迟迟不愿意把你放回去。”

“马车上,麟儿高兴地同我说‘父亲,我有弟弟了?’,还问以后还能不能见着你。”

“我当时便开玩笑地同他说,来日你是要考取功名的。届时到了建辰,你们便又能见面了,他听了还高兴了好一会儿。”

见段锦听得入神,景允便摸了摸胡子继续说道

“此后每年都要问我一次,你识字了不曾?会念书了不曾?叔父被他问得都快怕了。”

“他娘生她的时候难产,不让人写信告诉我,我那时仍在边关,待我打了胜仗回了锦安,麟儿已由奶娘带着开始蹒跚学步了。”

说到这里,景允不由有些伤怀。

“叔父…”段锦只开口轻唤了一声,便不知该如何继续安慰景允。

“我那时常不在府中,下人们怕有闪失也不敢总带着他出去,他也没什么要好的玩伴,那时他便总盼着,能有个弟弟妹妹同他说说话,也是好的。”

“边关苦寒,我不愿让麟儿从小就在那冰天雪地里长大,只得长年累月的让他待在府中。别的孩子都有母亲疼爱,他却只能在父亲出征时,独自在府中等消息。”

景允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每次回来,他都会兴奋地跑来告诉我,他又学会了什么新本事,又读了什么新书。其实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多看他一眼,多陪他一会儿。”

“后来他渐渐长大,我这把老骨头也渐渐开始力不从心了,他便开始跟着我学武,那孩子天资聪颖,却仍是格外用功。

我让他练一遍的招式,他便练十遍,只因为他说,“父亲,我要早日变得更强,这样以后你便可以在锦安好生休养,我来代您镇守边关。”

景允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轻柔:“他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知道我忙于军务,从不抱怨;知道家境清寒,从不奢求;知道我愧疚,总是避开那些引我伤怀的事。”

“叔父…“段锦的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当利言告诉我你出生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个孩子终于有了他一直渴望的兄弟。”景允的眼中满含慈爱,

“我虽只在你还在襁褓中时见过你一次,这些年来,他每年都要问起你的情况,在心底一直把你当成亲弟弟看待。”

景允将酒喝尽了,灯火璀然,看着坐在对面的段锦,恍然回到了少年时分,与段利言在席间相谈甚欢的时候。

片刻后,他疲惫地挥了挥手,“时间不早了,段锦,带着你哥早些歇息吧。”

“叔父,我送您回去。”段锦作势要去扶他,却被景允轻轻挡开。

“那时我同你父亲,一次便喝上几坛酒,他醉得连路都走不动,还是我背他回去。如今虽是年纪大了,却也不是这些酒便能放倒的。”

说罢,他拍了拍段锦的肩膀,“去罢,你哥双腿不方便,今日又坐了这许久,快带他去休息。”

段锦便背起杜沉安离了席,关上门的时候,段锦朝屋内又看了一眼,却见景允仍在看着他们。

察觉到段锦的目光,景允朝他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段锦见状才放心关门离开。

“阿芷,麟儿同锦儿,如今已都长大了,你若是还在天上看着,便也能放心了。”

景允喃喃自语着,将一杯茶倾在地上。

“你原是喝不得酒,今日便以茶代酒,也敬你一杯。”

烛火轻晃,只留景允站在屋中,身形显得有些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