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灰又落一截。
沈渊指尖压在骨牌边缘,指节泛白。牌面上那两个字,他已在心底默念了三遍。
扯谎者。
片刻之前,他还想过让所有人活着离开。那是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与这八人素不相识,毫无瓜葛。这一局,能走出祭坛的,只有他一个。
掌心旧痕忽然一跳。不是灼烫,是冰寒——像有人往疤痕深处按进一粒碎冰。他垂眸,指尖飘出一缕极淡的灰烟,转瞬被袖口褶皱吞没。无人察觉。
“没有异议,便牢记规矩。”獾面人抬起枯指,指向最左侧那名少女。
少女蜷缩在石板上,衣角绞得发皱,指节泛青。脸上泪痕未干,脂粉早已被冲花,烛火映照下透着一股惨白。
“从你开始,从左到右,依次讲述。”
“我?”少女愣了一瞬,随即咬住下唇,腮边泪痕在烛火里显得格外刺目。她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又放下,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沈渊侧目扫过全场。从左起,他是最后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往往只记得最先和最后说话的人,中间的讲述如流水划过,留不下痕迹。对他而言,这是机会。越不引人注意,越安全。
少女眉头紧蹙,一双杏眼慌乱地转了几圈,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我先讲。我嘴笨,说得不好,诸位别见怪。”
四周死寂。没人接话,没人点头,甚至没人看她一眼。所有人都在盯着面前的竹签、地上的尸体,或石壁上渗血的字迹。
少女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指,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抖得厉害,可那动作带着几分说书人惯常的利落。
“我叫桃夭,是个唱曲儿的。凭本事吃饭,我不觉得丢人。”
众人这才真正看向她。薄衫裹身,遮掩不住清瘦,说话时嘴角上扬似在笑,可眼底的恐惧藏不住。
“我的事大多没法细说。总归唱曲儿在行,编故事却是真不行。真有那学问,谁又愿意做这行当?”
药囊男低头揉着小腿,没在听。壮汉盯着她的脸,眉头拧成疙瘩。朱衣女子慢条斯理剔着指甲,不急不缓。角落里的麻脸妇人低头搓着手指,灰衣老者垂目不动,瘦高汉子咬着嘴唇。素裙女子端坐,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那日,我正在接客。来的客人古怪得很,店里备好雅间不用,偏要去他的马车上,说那样才够滋味。为了银子,我也只能依着。”
“我也是头一回在马车里伺候,没想着那车看着宽敞,里头窄得跟棺材似的。没待多久就闷出一身汗,实在想不通那处有什么好折腾的。期间客人的信符一直响,他死活不肯接,我心里烦躁得不行……”
少女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沈渊静静听着。忽然,耳中飘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少女发出的,是从石壁深处渗出来的,像上一轮回里死者留下的残响。他面不改色,权当没有听见。
少女还想再抱怨,眼神不经意扫过地上的少年尸体。尸体面朝下,后脑塌陷出拳头大的坑,血迹早已干透,黑紫色,和青石板粘在一起。她吓得一哆嗦,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我自己选的行当,我认。可没料到,突然地动了。起初我还以为是动静太大,马车晃得厉害,后来才发觉,是真的地动山摇。”
“地动”二字出口,在场众人脸色都微微变了。药囊男揉腿的动作顿住,壮汉眉头拧得更紧,朱衣女子手中的剔甲刀也停了下来。
“马车停在小巷里,头顶正悬着一块巨大的招牌。”少女抬手比划,手臂在烛火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声音开始发颤,“那招牌不知为何,哐当一声断裂,直直砸在马车上。我当场就没了知觉……”她长叹一声,眼眶泛红,“等再醒来,就到了这个鬼地方。我真的快要吓死了。”
少女摆出一脸委屈,嘴角下撇,眼尾上挑,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掉。以往在客人面前,这套表情总能换来碎银,可此刻,没有任何人被打动。
壮汉先是一愣,随即冷哼一声,嗓音粗粝如砂纸刮过铁皮:“各位,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药囊男微微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个唱曲儿的已经在说谎了。直接投签指认便是。”
“你……你胡说什么?”少女脸色骤变,腮边泪痕都盖不住瞬间泛白的面色,“我哪里说谎了?”
壮汉目光冷峻:“名字。你们唱曲儿的向来用化名,桃夭、柳儿、红袖,全是假的。你连真名都不敢说,不是扯谎是什么?”
一句话让少女瞬间涨红了脸,从惨白到通红不过一息。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变调:“你胡说!我就叫桃夭!本名十几年都没用了!”她环视众人,目光急切地寻求认同,“我们那巷子里,只有叫桃夭才能找到我,说本名根本没人认得!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无人回应。药囊男低下头,壮汉冷笑不止,朱衣女子继续剔指甲,麻脸妇人依旧搓手指,灰衣老者不动,瘦高汉子咬牙。她的急切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力道。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尽数崩塌。
众人纷纷陷入沉思。沈渊面色始终沉静。从少女的讲述里,他听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语气平缓,节奏自然,像与熟客闲聊。这种状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早已编好谎言反复演练,要么她所说的全是真话。
壮汉的话给了他新的思路——名字作假。不用编造复杂的故事,旁人极难识破,毕竟在场之人素不相识,名字全凭口述。獾面人的规则里,并没有规定扯谎者必须编造经历。用假名字,同样算是说谎。
少女被众人怀疑,眼神瞪得浑圆,紧张地不停搓着手指,力道极大,指甲缝里嵌着的污垢都被一点点搓了出来:“你们还是不信?我本名刘翠花,是陇西人……你们喊我本名,我根本不会应,只会应桃夭。我……我真的没有说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微弱的气音。
沈渊凝神感知。掌心旧痕没有发烫,反而沉静如死水。不是谎言。若是假话,旧痕会传来灼痛,就像少年被杀时那样。此刻毫无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这个少女并不聪明。她不可能提前编好完美谎言,更不可能临时想到名字作假的计谋。她的慌乱、她的委屈,全都是真实的。
獾面人说,有且只有一个扯谎者。那这个人,只能是自己。
若是其他人没有察觉“桃夭”这个名字的破绽,他便找到了必胜的方法。他的姓不算罕见,却容易让人记住。他需要一个足够低调、毫无存在感、不会惹人注意的身份。
他决定,自称陈三。一个普通到扔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出来的名字,没有任何特征,没有记忆点。至于自己的经历,只需如实讲述——失忆、醒来、身处祭坛、见到獾面人。任谁也找不出半点破绽。
沈渊垂眸,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节奏与獾面人的动作一模一样。这一次,他落在石板上的影子没有立刻跟上动作——迟了整整两息,影子像被粘在石板上,随后猛地一弹,才回归原位。那一瞬,他后颈发凉,像被千轮轮回里的每一个自己同时盯住。
他没有丝毫慌乱,缓缓将手指收回袖中,紧紧攥住那块碎骨。骨片冰凉刺骨,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
石壁上的血字缓缓渗出细血丝,案前的熏香又落下一截香灰。
不知何时,素裙女子的叩指声停了。她就那样静静看着沈渊,目光幽深复杂,像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目光落在后颈,像一根冰凉的针,轻轻扎入。他心底某个地方微微一颤——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处的记忆在翻涌,快得抓不住。
沈渊没有回头,没有与她对视。他知道她在看,也知道她看的是什么。可他不敢回头,不敢确认那目光里究竟藏着悲悯还是审判。
他在心底,再次默念那两个字。
扯谎者。
随即,为自己敲定了那个全新的身份。
陈三。
香灰继续坠落。钟声未响。
下一个讲述者,是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