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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钉杀

天色彻底暗了。死城像一头闭眼的兽,伏在废墟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说是十日期限,今日算第零日罢?”桃夭换了一只手捂住口鼻,声音闷闷的,“你们此刻出去,怕是连路都看不清。此处也无灯烛,也无星月。”

沈渊自知有理,便没再坚持。他走到墙角,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货架坐下。木板发潮,一股霉味钻进鼻腔。他靠着墙,闭上眼,脑中全是那个人的影子。白衣,黑发,笑眼弯弯。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双眼角的泪痣在哪一边。梦里见过千百次,每一次醒来,都模糊一分。

他攥紧袖中的道珠,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等某。很快。但梦里的她,从不回答。

其余人也各自找了角落安顿。铁牛把短刀横在膝头,秦老靠着门框,顾三娘与桃夭挤在一起,王周氏缩在张铁柱身侧。没有人说话。一整天的奔波、恐惧、猜忌,把他们榨干了。

天上那轮土色的日头终于沉了下去。黑暗从废墟的缝隙里涌出来,像潮水,漫过石板,漫过断墙,漫过每一个人的脚背。太黑了。黑到分不清睁眼还是闭眼。

“沈公子,你睡了么?”铁牛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没。”

“你说这地方……除了咱们,还有别的活人么?”

沈渊沉默了几息,睁开眼看着头顶那一片虚无的黑暗。“人龙说门里走出过上千万人。按理说,不该只有咱们九个。”

铁牛叹了口气,沉默良久,又问:“那个煮肉羹的女人……会不会也是从门里走出来的?”

沈渊一怔。那女人的样子太疯了,疯到像是已经在死城里活了大半辈子。但仔细一想,早几年被抓进来,和早几日被抓进来,没有本质区别。终点都是十日后。死城里待久了,谁都会变成那样。

“也许。”沈渊说。铁牛不再问了。

黑暗里,铁牛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秦老,某想请教一事。”

“你说。”

“那女人瘦成那样,还能怀胎生子么?”

秦老沉吟片刻,声音沉缓:“某行商半生,见过不少苦命妇人。瘦成那样的,多半早已没了月事。但那女人……不像常人。某不敢妄断。只是这死城里的东西,怕是早已不是人了。”

铁牛没再问了。这话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没有回响,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胸口又闷了一分。

黑暗吞没了所有的声音。远处传来沙沙的轻响,像风吹过枯叶,又像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石板下面爬。沈渊不想睡,但黑暗太重了,压得他眼皮往下坠。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梦里,他见到了那个人。白衣,黑发,笑眼弯弯。他伸手去够,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衣角。她还在笑,声音却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路有很多条。你只管走。”

“某知道。”他点头,“某很快就能出去了。你等某。”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身影越来越淡,像一缕烟散进黑暗里。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声。

钟声炸响。不是远处,是近在耳边。像有人抡起铁锤砸在铜钟上,就砸在他头顶。巨响灌进耳朵,震得颅骨发麻。

沈渊猛地睁开眼,翻身站起。天色已经灰白了。众人也都惊醒了,一个个脸色煞白,四顾茫然。王周氏缩在墙角,嘴唇哆嗦。

“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铺子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咳嗽声——不是干咳,是那种含着一口水的闷咳,一下一下,像在往外呛什么。

秦老离得最近,转过身,然后僵住了。

陈济躺在地上。一根暗青色的铜钉,从锁骨下方钉进去,穿透胸腔,钉进了石板里。铜钉有小臂粗细,钉头铸成兽首形状,嘴大张着,像还在嘶吼。钉身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凹槽里填着发黑的血浆。

陈济还活着。他嘴里往外涌血,每咳一声就喷出一股细沫。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但还认得人。

“陈济!”铁牛冲过去蹲下,手足无措。

陈济伸出手,抓住了沈渊的衣角。他的手指酱紫,指尖发黑。“沈……沈渊……这……这不对……这根钉子……不可能在这里……”

沈渊握住他的手,低头看那根铜钉。钉身上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铸的时候就在的。有一行小字,很细,要凑近才看清:“守门者之物,钉魂于此。”

“这不是从天而降的。”沈渊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青石完整,没有破损。

陈济又咳了一声,血从鼻孔里涌出来。他的手指攥紧了沈渊的衣角,指甲嵌进布料里。“这地方……不是祭坛……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化成了一团模糊的气音。

铁牛把耳朵凑过去,什么都没听清。

陈济的眼睛定住了。瞳孔散开,涣成一团灰。

死了。铁牛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手指在抖。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锅里的肉羹还在咕嘟,灶火噼啪。外面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光从破窗里挤进来,照在陈济惨白的脸上。

“他被人杀了。”王周氏的声音很小,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凶器就在眼前。铜钉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拿在手里,用力钉进去的。那需要很大的力气——钉身穿透了胸腔,还钉进了石板。

铁牛抬起头,一个一个地看过屋里的人。沈渊、秦老、顾三娘、桃夭、王周氏、张铁柱、素裙女子。八个活人。

“咱们八个人里头,有一个人是凶手。”

顾三娘皱眉:“你凭什么断定是咱们当中的人?这铺子外面有门,昨夜外面的人摸了进来,也未可知。”

铁牛指了指那根铜钉。“这东西钉下去的时候,陈济还在喘气。他喊了名字——喊的是沈公子。他要是能喊,为什么不喊凶手的名字?除非凶手的名字他根本喊不出来,因为就在他身边,就在这屋子里。”

众人沉默。

秦老走到尸体旁蹲下,仔细看了看伤口。铜钉的角度是从上往下斜着钉进去的,凶手站在陈济身侧,居高临下。

“昨夜守夜的是谁?”秦老问。

“前半夜是某。”铁牛说,“后半夜是秦老。”

“后半夜可有异常?”

铁牛摇头:“某什么也没听见。钟声响起之前,一切都很安静。”

“铁牛睡在门口,秦老睡在靠墙的位置,”顾三娘说,“按理说没有人能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杀人。”

“所以凶手根本没有走动。”桃夭的声音在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在尸体上。铜钉钉在陈济的锁骨下方,位置偏左。如果凶手没有走动,那他一定睡在陈济身侧。昨夜睡在陈济身侧的,是谁?

王周氏的脸色刷地白了。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后背撞上了木架。“不是在下……在下醒来时,陈济已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音。

沈渊站起身,走到王周氏刚才躺的位置,蹲下来,借着灰白色的光仔细看。石板上有暗红色的印迹,不是血,是锈——铜钉上的锈,蹭在地上,拖了短短一截。那痕迹从王周氏的位置往陈济的方向延伸,又往回折。

他抬起头,看着王周氏。“你动过钉子了?”

王周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在下……在下被钟声惊醒,发现他胸口钉着东西,就伸手想拔,但拔不动……”

铁牛冷笑了一声:“自己把铜钉钉进自己胸口?”

“够了。”沈渊打断他。他盯着地面上那截锈迹,又看了看铜钉的角度。锈迹从王周氏的位置延伸到钉子,然后又折回去。如果王周氏是凶手,她拔钉子作甚?她没有掩饰,反而暴露了自己碰过钉子。

“不是王周氏。”沈渊说。

“那是谁?”铁牛追问。

沈渊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把手掌平放在陈济身侧的石板上。石板冰凉,掌心旧痕一烫——不是灼烧,是刺骨的冷。不是来自石板,是来自那根铜钉。

他抽出袖中那颗有裂纹的道珠,靠近铜钉。珠子上的裂纹亮了一下,黑线暴涨,顺着他的掌纹往手腕蔓延。铜钉上的符文同时泛起暗光,一下一下,像脉搏。

“这钉子是‘守门者’之物。”沈渊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外面是废墟,死城,暗红色的天空压得更低了。没有人在门外。

他关上门,转过身。“门不在外面。在里面。我等进来的那扇门,从来不是往外走的——是往内走的。这间铺子,就是‘门’。”

地面微微震动。铜钉上的符文暗了下去,又亮起,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

“陈济是被‘守门者’钉死的。”沈渊说,“凶手不是人。”

铁牛攥紧腰间的短刀,喉结狠狠滚了一下。“那……那咱们怎么办?”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陈济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道珠。珠子还在发烫,裂纹又大了一分,黑线已经爬到了手腕。

“找门。”沈渊说,“真正的门。从这里走出去。”

远处,铜钟又响了一声。这一次,不是炸响,是长鸣。钟声在废墟间来回冲撞,像有什么东西在应和。

沈渊把道珠塞进袖中最深处,迈步走过陈济的尸体。血还在往外渗,顺着石板缝往下流,消失在黑暗里。

素裙女子倚在墙角,指尖轻叩身侧,节律与漏刻滴水重叠。她的目光落在沈渊攥紧道珠的手上,眼底无波。那根铜钉上的符文,她认得。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条被掐断的轮回。

她没有说话。只是叩指的节奏,又慢了一拍。

暗红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

沈渊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