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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典当

秦老看着那根弯曲的银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针太细,桑皮线虽好,用来缝皮肉尚可,可张铁柱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寻常针线根本穿不透筋膜。他用指尖捏着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又试了试,针尖刚碰到伤口边缘就弯了。

“这针……不够韧。”秦老叹了口气,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沈渊蹲下身,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她把道珠塞进衣襟后,就一直抱着膝盖,盯着灶上的锅,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跟谁说话。灶火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

“还有别的针么?”沈渊问。

女人抬起头,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笑了:“有。更好的。但你们拿什么换?”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石头,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咳痰。

“你还要什么?”铁牛没好气地问,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女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像鸡爪,指向沈渊的心口,又指向铁牛的眉心,最后指尖落在顾三娘的影子上。烛火把顾三娘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墙上,像一个扭曲的鬼影。

“我要你们一人一样东西。”她说,嘴角的油光在烛火下一闪一闪,“一个的过去,一个的将来,一个的影子。”

铁牛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被沈渊按住。

沈渊盯着女人,声音不大:“过去怎么给?将来怎么给?影子又怎么给?”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发黑,指甲脱落了几个,每走一步都留下浅浅的湿印。她走到灶台边,从灰烬里扒出一个小布包。布包被烟熏得发黑,边角都烧焦了。她打开,里面躺着三根灰白色的针,粗细不一,最粗的那根有小指大,针鼻里穿着暗红色的丝线,线头已经被血浸透了。

“这是骨针。”女人把布包摊在沈渊面前,手掌摊开,骨针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人骨磨的。线是人筋抽的。缝在肉上,肉不会烂,筋不会断。”

秦老凑近一看,脸色微变。他行医数十年,见过无数种针,但这样的骨针还是头一次见。针身光滑,隐隐泛着油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刺骨。

“这是好东西。”秦老压低声音对沈渊说,“比银针韧,比金针硬。能缝穿筋膜。”

沈渊点了点头,盯着女人:“你要的过去、将来、影子——怎么给?”

女人歪着头,指了指灶上的锅。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敲骨头。锅里煮着一块白花花的肉,看不出是什么,但肉香一阵阵飘过来,混着血腥和腐臭,说不出的诡异。

“锅里的肉羹,是用‘过去’炖的。你吃一碗,你的过去就归我了。”女人又指了指铺子外面暗红色的天空,那轮裂日正悬在废墟上空,黑色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那轮裂日,是用‘将来’烧的。你看它一眼,你的将来就少一天。”

最后,她低下头,看着顾三娘脚下那条被烛火拉长的影子:“影子更简单。踩住,别让它跑。”

顾三娘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影子也跟着动了。女人摇了摇头:“跑了。”

“你这全是骗人的鬼话!”铁牛吼道,“什么过去将来影子,你拿走了能做什么?煮汤喝?”

“是么?”女人笑了,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黑黄的牙龈,嘴里还塞着半块嚼烂的骨头,“那你们的同伴,用什么来缝?用你们的命来缝?他的命不是命?”

石室里安静下来。灶上的锅还在咕嘟,蒸汽模糊了女人的脸。张铁柱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沈渊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热气扑在脸上,腥得他眯了眯眼。他拿起灶沿上一只缺口的陶碗,碗底还粘着一层干涸的油渍。

“你要做什么?”铁牛拦住他,手捏着他的胳膊。

“拿过去换针。”沈渊舀了一碗肉羹。肉羹很稠,勺子陷进去,拉出黏腻的丝,像是什么东西熬化了。

“你疯了!”铁牛一把夺过碗,汤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龇了龇牙,“这他娘的不知道是什么肉!万一是人肉呢?”

“是什么肉不重要。”沈渊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重要的是,张铁柱等不了。再拖下去,伤口腐烂,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他端过碗,仰头喝了一口。肉羹入口滑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像是肉本身的味道,又像是加了什么佐料。他皱了皱眉,感觉舌尖发麻,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东西在蠕动。

吞咽的瞬间,掌心旧痕骤然沉凉——不是灼烫,不是冰寒,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什么东西从骨血中被抽离的空洞感。脑中深处,几帧极淡的画面飞速闪过:暗红色的天空,一面陌生的石壁,一双似曾相识的手。画面还没看清,便碎了,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他下意识想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那股恶心感往下沉,沉到丹田,然后散了。沈渊定了定神,眼底掠过一瞬苍灰色,很快压了下去。

女人拍着手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肋骨一根根凸出,像要刺破皮肤:“喝了!他喝了!他的过去归我了!”她笑够了,又缩回角落,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剩下的肉羹。

沈渊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空了一下——不,不是空,是少了什么。他不知道少了什么,也许是某一段记忆,也许是某个他不曾在意过的瞬间。掌心旧痕还在发凉,像一道刚被撕开又合拢的伤口。

“现在,针可以给我们了么?”

女人点头,把三根骨针和那一小束暗红色的丝线塞进沈渊手里。线比桑皮线粗得多,摸上去滑腻冰凉,像蘸了油的丝。沈渊捏了捏,线很韧,扯不断。

沈渊把针线递给秦老。秦老接过来,用酒擦了骨针,又浸了丝线,蹲下身开始缝合。针尖刺入皮肉时,发出一声闷响,骨针穿过去,干净利落,没有弯。张铁柱闷哼一声,咬着铁牛的衣角,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别松。”秦老低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这针锋利,能穿透筋膜,一次就能缝牢。”他的手指在发抖,但针尖稳得像是嵌在石头里。

沈渊没有看。他盯着那个女人。女人缩回角落,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剩下的肉羹。她的嘴里还在嚼着什么,嘴角的油一直往下淌。

“你识得那些戴着动物面具的人么?”沈渊问。

女人点头,眼珠转了转:“识得。他们都戴着兽头,穿着黑袍,身上臭得很。”

“他们是什么?”

“是守门的。”女人舔了舔嘴唇,“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他们。他们不让里面的人出来,也不让外面的人进去。”

“你在守什么?”

女人抬起头,指了指头顶。暗红色的天空,土色的裂日,还有那口挂在石屏上的铜钟。铜钟锈迹斑斑,钟身裂了好几条缝,像随时会碎。

“我守钟。”女人说,“钟响了,他们就来了。钟不响,他们就不来。”

“谁让他们来?”

女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开始啃自己的指甲。指甲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像老鼠在啃木头。指甲碎片掉在地上,混在那些黑渍里,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别人的。

沈渊不再问。

秦老缝合完毕。骨针穿透皮肉的动作干脆利落,暗红色的丝线在伤口边缘打了一个结,慢慢渗出的血被线吸住,不再往外涌。他用酒洗了手,又用布条把伤口裹好。

张铁柱松开铁牛的衣角,大口喘着气,脸色还是白,但比之前好了些。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弯,但酸软无力。

“能走了么?”顾三娘问。

秦老点头:“暂时死不了。但要快些离开这里。这儿的空气太浊,伤口容易感染。”

沈渊站起身,走到门槛边,回头看了女人一眼。女人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肉羹,正低头吃着。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锅里还剩半锅,白汽袅袅,盖住了那股血腥味。

“走。”沈渊说。

众人鱼贯走出铺子。铁牛最后一个,他回过头,把一块碎银子丢在门槛上。银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两下,滚到女人脚边。女人没有看,还在吃她的肉羹。

外面,暗红色的天空压得更低了。土色的日头又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从日心一直裂到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沈渊摸了摸袖中剩下的道珠。一颗换了针线,一颗给了那女人,还剩三颗。三千六百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凑齐。他攥紧珠子,手心在发烫,那颗有裂纹的又渗出一丝黑线,黏在他的手腕上。

铁牛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喝了那碗肉羹,真觉得少了什么?脑子有没有变空?”

沈渊想了想,掌心旧痕还残存着那股被抽离后的虚浮感,像是骨头里少了一小块。

“少了。”他说,“但不知道少了什么。”

铁牛沉默,不再问了。

铺子里的烛火又晃了晃,灭了。只剩灶膛里的余烬,一明一暗,像什么东西的呼吸。门缝里飘出来的肉香也淡了,被风吹散。

石屏上的铜钟忽然响了半声,卡在喉咙里,憋了回去。那半声闷响钻进耳朵里,震得颅骨发麻。众人脚步齐齐一顿,后背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睁开了眼。铁牛下意识按住刀柄,顾三娘指尖搭上剔甲刀,秦老扶着张铁柱的手臂微微收紧。

沈渊没有回头。他攥紧袖中的道珠,踏过黏腻的石板路,往废墟更深处走去。

素裙女子走在最后,指尖轻叩身侧,节律与漏刻滴水重叠。她的目光落在沈渊攥紧道珠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纹。

此地灾厄,只渡轮回之人。

他还剩多少过去可以典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在往深渊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