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九个窟窿,像九只倒悬的死眼。
沈渊盯着它们,那些碎片终于嵌到了一起。
“羊与犬。”他低声说。
铁牛凑过来:“什么?”
“不是名号。是局类。”沈渊踢了踢地上遗落的獾皮面具残片,“戴羊面的,满嘴谎话。戴犬面的,句句属实。上一轮‘地犬’救了我们,这一轮‘地羊’——”
他抬脚,重重跺了跺石板。
“——是陷阱。”
众人脸色骤变。
“他说‘死亡再次天降’,让我们靠墙。”沈渊语速快得像刀刃,“但羊会说谎。所以靠墙是死,站窟窿底下才是活。”
桃夭贴着墙根,腿肚子发软:“可……可天花板上掉东西,下面不是最危险吗?”
“险的不是窟窿。”沈渊抬眼,盯着那九个黑洞,“是这石室。你们听。”
石壁深处,齿轮咬合的闷响一声重过一声,像什么巨兽在磨牙。不是铁链,是压机。
顾三娘闭眼侧耳,再睁眼时眼底全是惊惧:“穹顶在下沉。”
话音未落,头顶炸开刺耳的摩擦声。整块石板往下压,不快,但每降一寸,胸口便闷一分。沈渊喉结滚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空气被挤出肺,后背刚冒出的汗被石壁寒气逼回去,冷热交替,像被两只无形的手同时掐住。
掌心旧痕猛地一烫。不是灼烧,是冰——整条手臂像浸进雪水。他低头,指缝间渗出细密的灰烟。这一回,不是魂不稳,是祭坛在催他。空气里浮起一缕极淡的冷香,不是花香,是石壁深处千轮积攒的祭祀余味。
“都过来!”沈渊吼了一声,冲向石室中央,脚下正对一个窟窿。
铁牛第一个冲过来。他块头大,蹲身举着残片往窟窿里塞,指甲崩断,血糊在卡槽上,眉头都没皱一下。“咔——”铁链垂落,他一把攥住,手背青筋暴起。
桃夭够不着窟窿,急得眼眶发红。铁牛弯腰:“躲我身后!”拖着她的手腕把残片塞进去。她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铁链落下时砸在她肩头,她闷哼一声,死死攥住,掌心被环扣磨破,血顺着铁链往下淌。
张铁柱肩头旧伤崩开,血把半边衣裳洇成黑色。左手使不上力,他把残片搁在膝盖上,用右手抠着往上顶。每抬高一分,伤口便撕扯一寸,额头的汗淌进眼睛,他眨都不眨。卡进去那一下,他闷哼一声,嘴唇咬出了血,但还是死死抓住了铁链。血滴落在他自己脸上,滚烫,可铁链冰得刺骨——冷热交击,他几乎握不住。
秦老手笨,试了两次都没对准,穹顶已压到头顶。他枯瘦的手指发抖,残片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出。顾三娘探过身子,帮他拧了一把。铁链垂落时,秦老几乎是被铁链拽着才没跪下去。
九块残片,九个窟窿,全部卡死。九根铁链垂下来,绷得笔直,像九根撑天的柱子。穹顶还在往下压,但铁链绷紧了,每根都在颤,像琴弦。
沈渊低头看地面。青石板上有细密裂纹,正在慢慢扩大,碎石渣滓往裂口里掉,听不见落底的声音——深不见底。
“下面要裂了。”他说。
话音刚落,石板轰地碎了。九个人同时下坠,身体悬空,只有手里的铁链吊着。坠落的瞬间,沈渊的小臂被铁链勒出一道青紫色的印子,皮磨破了。血是热的,铁链是冰的,那寒意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
铁牛吊在半空,往下一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有阴风往上窜。
沈渊低头,勉强能看见下方。不是深渊,是另一间石室。地面离他们不到两丈,但四壁全是倒刺,铁铸的,泛着暗红。地板上有浅坑,坑底泛着油光。耳边传来极轻的水滴声——不是漏刻,是从下面渗出来的。不是水,是油。猛火油,一股呛人的气味顺着石缝往上飘。
“不能掉下去。”沈渊嗓子发干,“下面有火油,倒刺。掉下去,先扎穿,再烧死。”
桃夭嘴唇哆嗦,眼泪掉下来砸在铁链上。
“那怎么办?”顾三娘声音发紧。
沈渊抬头看穹顶。窟窿里,铁链还在往墙里缩。每缩一寸,他们就往上升一寸——不,不是升,是铁链在把他们往上拽,像收线。
“这是第二道锁。”沈渊说,“第一次卡残片,撑住穹顶。第二次,铁链把我们拉上去。但上去之后——留在这里,铁链会一直缩,直到把我们拖进墙里。”
铁牛骂了一声:“上去!”
沈渊开始顺着铁链往上爬。环扣硌进掌心的伤口,每爬一步,血就蹭一道在铁链上。穹顶也跟着降一寸,脊背几乎贴着石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那道陌生的心跳也在响,重叠在他自己的节律上,像两个人在同一条绳上挣扎。
其他人跟着攀爬。张铁柱用右手抓住链子,左臂垂着,每爬一截就歇两口气。血从他肩头滴落,落在下面人的脸上,滚烫。
沈渊第一个爬到窟窿口。他把残片从卡槽里拧开,钻了进去。不是墙,是甬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两侧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暗红色的,像血丝在石头里游走。甬道深处有风声,呜咽着,像有人在哭。
铁链还在缩。沈渊抓住末端,用力一拽,把卡在墙里的那一头扯了出来。铁链软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回头冲下面喊:“爬上来之后,拧开残片,拽链子!能停住!”
铁牛第二个爬上来,照做了。桃夭、顾三娘、陈济、秦老、王周氏、张铁柱依次上来。
最后一个是素裙女子。她没爬铁链。她是从石壁里走出来的——无声无息,素裙不沾尘埃。她站在甬道口,指尖叩着石壁边缘,节律与沈渊的心跳重叠,又悄然错开。
沈渊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下面石室传来轰鸣声——穹顶合拢,把那些铁链、火油、倒刺,全都封在了下面。
甬道安静下来。沈渊靠着石壁,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头,闭了闭眼。
脑中闪过炭化碎片——上一世,也有人爬进这条甬道。他看见一只手,攥着铁链,指节一根根松开,掉进黑暗里,惨叫声被齿轮声淹没。他睁眼,把那条记忆死死压下去。他清楚记得,上一世,死在这条甬道里的人,和他一样,掌心有旧疤——是另一个烬魂者。
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粘在铁链上,拉出细丝。
铁牛坐在地上,拔掉嵌进掌心的铁锈。桃夭缩在角落,肩膀轻轻耸动。秦老阖着眼,枯指摸索着药囊系带。
钟声又响了。不是远处,是前方,就在甬道尽头。不止一声——很多声,密集地叠在一起,像催命的鼓。
沈渊睁开眼,撑着石壁站起来。
“走。”
他弯腰钻进甬道深处。其他人跟着。素裙女子走在最后,指尖叩壁的节律与漏刻滴水重叠。
甬道两侧的血符文骤然亮起,暗红的光映得每个人的脸惨白如纸。九道符文次第明灭,其中一道在闪烁中骤然暗去,再无光亮。风声骤停,钟声沉钝如锤,压在每个人胸口。
沈渊脚步未停。
他只是攥紧了掌心——那道不属于自己的心跳,重重地、狠狠地,撞了一下。
像是在替那个暗去的符文,替那个注定留下的人,提前敲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