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概睡得足,林术难得醒个大早,懒洋洋翻身抻个懒腰,睁眼就和以头撞墙角的人来了个脸对脸。
林术:“……”
谁敢想看起来这么凶的人,昨天像个小孩一样缩墙角睡了一个晚上。
看着宣烬旁边透进几道光线的缝,林术就知道又是自己走不掉了。
她索性摆烂躺回去,百无聊赖地抓宣烬垂下的头发玩。
宣烬睡着时很安静,脸上三道极浅的划痕,剑眉舒缓,大概是暖光柔和了轮廓,恍惚看过去时,能多分少年感。
但还是掩盖不了年纪大的事实。
林术黑着脸想,才不会给这个猫贩子夸好话。
大概又等了一刻钟,楼叔也到岗报道,许是没见着人,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房内。
看清屋内景象,他颤颤巍巍倒吸一口凉气:“大、大人?”
声音跟被掐嗓子了一样,脖子提老长声音却细若蚊鸣。
要不是猫的听觉灵敏,林术还以为进蚊子了。
她费劲爬上宣烬膝盖,在宣烬肩膀上的缝隙钻出半个脑袋,同样颤颤巍巍喵了一声,希望这个楼叔能懂事些将她解救出去。
至于为什么是颤颤巍巍,林术抖了抖有些站不住的腿——因为腿短。
然而楼叔见她冒出个头,先是惊喜,又看了眼宣烬后,脸色逐渐复杂。
难怪他家主子一反常态找个角落自闭,以前怎么不知道大人还是个猫儿奴呢?
对上林术热切越狱的眼神,他恭维地朝林术抱了个拳:“对不住了猫主子,您再睡会,我去取早膳。”
林术伸出尔康爪,喵呜喵呜地礼貌目送楼叔离开,绝对不是骂人。
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一张宽薄的手掌忽而不轻不重地拍在她后背上,大概觉得手感不错,拍下就没撒手,两指节在猫脑袋上揉搓。
嗓音带着刚醒来的哑意,宣烬偏头靠在林术猫猫头上,小声感慨:“你醒的好早。”
“那是我年轻。”
林术暗自翻了个白眼,任由宣烬将她捧起梳毛,还顺带与同样悠悠出现的梨娘行了个炸毛礼。
梨娘不好意思地飘道林术身后,她休眠时身影会淡化近乎于无,再清醒时显形。但因为此时意识混沌,她无法控制醒来时的位置,以至于十天由六天林术都得挨这么一遭。
算作心脏的强健仪式了。
待毛顺到一半,楼叔也端来早膳,布菜时见宣烬的脸色不错,且昨日难得睡个长觉,虽说睡姿奇葩了些。
他心里喊着感谢猫主子,面上依旧规规矩矩,向在床榻上梳毛的主子试探:“大人,该起来洗漱了,今日汤药还剩最后一剂,需要请医师今日来复诊吗?”
林术舒服地翻了个身,宣烬趁机捏了捏她的肉垫。
楼叔在榻旁仔细侯着等话,却见宣烬脸上破相了,一时讶然。那三道浅浅划痕,很淡,但也足够在那张冷冽的脸上显得突兀。
换平日,定是宣烬头疾犯了失控误伤,可那划痕,怎么看也猫挠的。
楼叔迟疑地看向嫌疑犯。
嫌疑犯·林术回头就见这叔眯眼睛瞧她,目光躲闪两下,想到什么,理直气壮睁大眼看回去。
“不必,”宣烬发丝垂落在榻上,梳好林术最后一缕毛,才缓缓抬眸:“往后,也不用他来。”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看一下不废什么时间,说不定……”楼叔试图挽救一下,手上又忽地被塞来一个小祖宗。
宣烬视线盯在他手上,良久才起身去屏风后换衣:“抱好了,等会还我。”
林术仰头看他,人畜无害地眨了眨眼。
这个年纪大,反应慢。
毫无所觉的楼叔被手上的柔软给打岔,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只觉得不愧是大人稀罕的狸奴,模样可生俊俏。
俊俏狸奴歪头,趁楼叔仔细欣赏时猛地往后一仰,接着滑铲转弯立刻往外蹦,楼叔吓得后背一阵冷汗,暧哟一声忙伸手去捞,可惜手慢了半拍,真真让猫儿撒丫子跑了出去。
惊呼声起,像助威一样喊得林术更起劲,一会蹦这边一会跳那边,炫技似的。
宣烬听见动静,从屏风后走出来,正巧撞见她奔向门口的最后一跃。
然后即将自由的猫猫牌导弹,在发射中道崩殂,又被拎住命运的后脖颈。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林术就知道自己玩大了。她抬头,讨好地喵了声。
宣烬眉头微皱,将小猫小心抱好,他衣服没穿好,白净的中衣外,一件黑色外袍挂在右肩,另一侧搭在左臂,刚巧叠出个高度给林术枕着。
“傻猫。”他这样说。
林术:“……”
楼叔抹了把汗跟上来:“猫主子精力太旺盛了些,晚些我找匠人打个链子送来,这样小主子能跑地畅快些,也不会弄丢。”
林术听完立刻炸毛,骂骂咧咧找梨娘告状,估计是又睡去了没找着,转头还哈气威胁宣烬。
宣烬安抚似的给林术顺毛,拖着半肩没穿好的里衣走在早膳前坐下,捧来小碟烂肉汤送到他嘴边。
林术不肯吃,鼻子动了动,眼睛还恼恼地瞪楼叔。
“不要链子。”宣烬无奈开口。
林术将信将疑,眼珠子转过来睨他。
宣烬顿了顿,补充道:“就算真打来了,便栓我脖子上,可好?”
好诡异的画面。
林术勉为其难地埋头吃起来。
宣烬给林术夹来块鱼干,漫不经心道:“听闻那位医师还善术法。”
这话自然是对楼叔说的,但楼叔大概陷入了某种极大的震惊中,待宣烬搁下筷子,他才忙不迭反应过来,汗颜连声答道:“是是,确有此事,听闻本身是个江湖散修,当时受人推荐而来的。”
“母亲的人?”
“不是,”楼叔道:“此人身份与王府无关,确切的也不清楚,只打听到是小郡主当年的挚友认识,过来治病顺便讨个人情的。”
其实,这些话他还做了些保留。
楼叔后来怕这位江湖散修有问题,差人跟踪一番,结果那人大半夜进了当朝太医的宅院,两刻钟后又被乱棍轰了出去。
散修一边捂着屁股一边朝晏王府的方向骂骂咧咧,骂的有父有母,难听得狗来了都要找妈妈。
想来也是得知他那朋友虽与小郡主交好,却也同王爷有仇,人情许是没讨到了,情人也要没了。
宣烬搁在桌上的手停滞一瞬,四指轮流敲击桌面,薄唇轻声重复:“挚友。”
他意味不明地抹掉林术嘴边绒毛上挂的残渣,指腹在林术头顶点了点,摁得林术脑袋跟着点几下。
林术吃得正香,被他这么点,差点被小鱼干捅喉咙,她不大高兴地抬头:“你最好是有事。”
“没事,”宣烬眼尾弯弯:“吃吧。”
“吃饱了随我去书房。”
他声音淡淡,若不去看他的眼睛,甚至能发现,这个人并没有笑。
“你也到书房来,”宣烬对楼叔说:“替我寻那医师办个事。”
楼叔以为是什么要紧事情,候在旁边不敢耽搁,却见王爷并不着急,随意勺两口粥算作早膳,其余时间都在趁猫吃东西时撸毛。
好不惬意。
等到他候不下去,被下人唤出去忙完一趟回来,宣烬才抱起狸奴慢悠悠往书房去。
大概吃饱喝足,那狸奴在王爷怀里没骨头地坐着,看见他来,眨了眨眼,随后缓缓漏出刚才在屋里的乖笑:“喵?”
楼叔惊得一声冷汗。
这猫是否太通人性了些?
他揉了把眼睛,狸儿猫已经得趣,懒懒躺回窝里,呼吸起伏打起舒缓的酣来。
长廊里,宣烬白衣黑袍行于其中,闻声蹙眉,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说话。
慵懒的猫儿倚在他怀里,而楼叔缀在宣烬后头,悄摸摸冒头给小猫合手道歉。
到了书房,亲眼见着宣烬避着林术写信,楼叔更加肯定,小猫并不寻常,就连投向林术的视线,都变得郑重而敬畏。
被宣烬揽在怀里只能玩尾巴的林术:“……?”
她转头问终于出现的梨娘:“他被吓傻了吗?”
梨娘不知先前发生了什么,只缓缓睁开眼,摇头轻笑了下,飘过去看林术犟着脖子也要偷瞧的信。
宣烬的字迹劲秀有力,每一个字都利落漂亮,写在微微泛黄的纸张上,像学堂夫子会交予学子参考的范例。
梨娘皱眉小声咕哝了句什么。
林术以为宣烬真藏掖什么,连猫都提防,忙问写了什么。
就梨娘不大自然地干咳了声,摸了缕鬓边长发低声道:“我……好像不识字。”
犹如醍醐灌顶。
林术忽然想起,她一个一月多大的猫,好像也不识字。
往细点地说,她甚至没见过字。
……那她蛄蛹啥,反正也看不懂。
于是摊开双手,允许八卦溜走。
旁边识字的楼叔倒是有反应,拿着纸啊了半天,还反复同宣烬确认,真的要找医师弄这些东西吗?
“若是他不肯?”楼叔还是挪不动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而且,用在您身上,它不……”
林术站上桌案最高的书堆,仰头和楼叔深情对视,喵一声黄牌警告。
最讨厌卖关子的了,要么说,要么闭嘴。
“他不会。”宣烬放下笔,将腿上顽皮的小猫抱到桌面:“你且去就是。”
楼叔霎时噤声,挣扎一番,最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宣烬将林术拎回来,指腹抵住她牙尖,眉目又出现方才在廊道里的愁色。
林术一爪子拍在他手上,不高兴道:“要看牙齿奥镜子按自己的去!”
宣烬不看自己的。
宣烬还把她放在桌上,指腹仔细摩挲着看。
林术只听他轻声喃喃什么,听不懂,挣扎跳开,跑到桌案另一角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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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