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凉风习习,林术困意上来,耷拉脑袋混混沌沌跟在猫妈后头,连猫妈什么时候跟她调转前后都不知道。
直到猫妈往她屁股不轻不重地踢一脚,林术倏地支棱起来,前腿离地后腿下压,摆出警戒姿势:“我乃常山——”
我奶?
林术迷糊地左顾右看,与猫妈的脸来了个脸贴脸。
猫妈垂下的视线看着,大有这孩子居然是我生的的嫌弃。
过了一会,她看向虚空一处,表情又莫名放松下来,变成微妙的庆幸。
林术看清是谁,脑轱辘转了好几个圈,整只猫有些懵:“妈?”
“嗯。”
周遭凉风忽地更冷了些,刮起来又停下,好似有什么绕她匆匆而过,欲言又止。
猫妈觉得脚感不错,给他圆滚的后背又踢了下:“回窝睡去,给你哥儿们吵醒有你烦的。”
说完,她就几个跃步跳上屋檐,翠绿的眼瞳回看一眼,便隐没夜色之中再没踪影。
林术正犯困,听完茫然啊了声。
她看了看猫妈走远的方向,在凉风里缩了缩脖子。她恍惚想起,刚才那阵风应该是女鬼,大概怕吓到她,只是静默缀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出声。
没了陪伴,周遭静谧得过分,夜风带起窸窣的摩挲声,好似生灵在四处游动,静默观察园子里调皮不睡的小猫。
想到此,林术打了个寒战,闭眼飞快冲进猫窝,旁边空出的大块软窝看也没看,直愣愣挤进两个哥哥中间,蜷脚缩脑把自己盘成个球。
两个哥哥迷蒙睁开眼,大哥低鸣警告一声,都准备动手了,结果发现旁边是林术,默然片刻,缓缓收起爪子,收起尾巴将林术拢在身边。
二哥白天玩得疯,只想推一下大哥让他别发神经,爪子拍上去却感觉手感不太对。
怎么Q弹Q弹的,还有些震感。
他稀里糊涂地睁开眼,眼瞳变化了下,才看清丢失一天的亲妹妹。
“妹儿!”二哥直接扑上去,对着林术干净的皮毛就是一顿贴贴。
林术被强制开机,才终于明白猫妈走前说了什么。
大晚上,府上有气的生物都在闭眼鼾声如雷的时候,梨园里的猫在开席。
……是的。
林术有些绝望,她二哥怕她回来饿着,撺掇大哥把午饭晚饭能留下来的全叼回窝里。
府上不缺几只猫的吃食,大抵那群下人看二哥不吃,还给他们多塞了几份。
于是这个席上的菜堆成一座小山。
林术站在比自己还高的山堆堆前,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苍凉。
一根小鱼干在顶上摇摇欲坠,随着一阵风来,骨碌碌滚到脚边。
林术碰了碰,转头看了眼满是期待的二哥。
“……我不饿。”她干巴巴抬爪子,将鱼干推回去。
白天在那宣什么爷吃了个满饱,虽是睡了半觉,肚皮却还是撑的。
二哥脑袋拱了拱她,示意:“一天了怎么可能不饿,快吃。”
她转头向大哥求助:“我要胖成球了!”
大哥看向比他还大近乎一半的老三,脸不红心不跳,将小鱼干推给她说:“不胖。”
传说,有种饿叫做他们觉得你饿。
没办法,林术只能趴在山堆旁边,嘴里嚼半天,吊着眼皮和夜宵大战三百回合。
次日天蒙蒙亮时,山堆只吃了一个小缺口,林术又实在困得厉害,趁两哥儿不注意,抓挠几下爬上树尖,又几个跳步蹦到屋檐上。
“我吃饱了!”
紧接着生怕他们再缠上来,遥遥补充道:“不许吵我!”
一阵冷风跟过去,二哥打了个喷嚏,在食物堆旁边着急打圈转,想说话但怕老三生气,只能在大哥旁边小声咕哝:“本来人就傻,吃不够营养会不会成痴呆啊。”
话音刚落,就当头挨了一拳。
大哥睨眼看他,示意不要吵到老三睡觉。
二哥没看懂,也不哈气,压着脑袋目露凶光,一副唯恐天下不乱要开战的模样。
于是等到下人来送吃食,他们仍旧保持争锋相对地戒备状态,就连鲜热的肉糜端到他们面前也无动于衷。
确切地说,二哥舔了舔嘴巴的口水,看见大哥没动,立刻严肃皱起胡须,瞪地更凶了。
今日下人来的时辰早,各自站队一边,往日见到这份热闹早就开庄下注,赌最后谁掉的毛最多,此刻却都心不在焉,四处张望着。
他们将东西摆在两只猫中间,反倒像楚河汉界,两只猫瞪地更起劲了。
往日照看老三的下人们不见自家主儿,扒开草垛就开始翻找,就连地上的碎石子也要踢开瞧上一眼。
“小主又不在,今儿一大早就叫我们过来瞧,却是连根细毛都不见着。”一个下人爬上树观望,除了树就是廊道书阁,但那些地方并不是他们下等仆从能去的。
另一个稍悲观些,他蹲在两只猫旁边,抱膝盖在地上画圈圈唉声道:“你说该不会是王爷早就害了猫儿,贼喊捉贼,找个由头教我们抹脖子换新人吧?”
下人们登时噤声,同他关系稍好些的赶紧提醒他:“找不着便找不着了,别乱说胡话,管家只说了要找猫儿,又没说找你人头,这处没有,咱换别处看看就是了。”
悲观下人拖调子长长哦了声,起身见着两只猫还在瞪眼,无奈叹气,一手一个摁头杀,给俩猫都摁进了碗碟里,一边幽幽对二哥说:“你这啥种的猫,纯犟,回回给你下注回回输,也不晓得吃大只点才好打过。”
二哥听完不乐意了,什么叫输,什么叫将,这分明是少年斗志昂扬不为权势折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
悲观下人将他两的爪子拽来放到一起:“打不过就认输,不丢脸。”
板着脸的大哥漏了声笑。
二哥:“……”哇啊啊我要跟你拼了!
与此同时,管家带着人找到了这边过来,正巧看到两只猫一触即发的战争,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叫人把两只猫拉开。
他昨夜下工前看到王爷抱着猫崽逗弄,画面一派祥和,原以为今晚是个平安夜,松下半口气想着睡个安稳觉。
结果今早一来就看到满地狼藉,药汤照旧没喝,还打翻在地,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片深重的苦涩,而他家王爷就死气沉沉地坐在檐下,垂头披发,黑色衣袍拖在地上,皱巴巴堆成一块。
等到他走到近前了,宣烬缓缓转头看他一眼,那眼珠子黑沉似水,血丝缠绕在眼瞳旁,有种诡谲的压迫,看得他心口突突直跳。
管家张了张口,没敢先吭声,就见宣烬缓缓起身,照旧回屋更衣洗漱去。
那衣袍就这样随他步伐拖曳,黑袍沾染清晨的水露,伴着曦光照来,满身寒气,好似刚从彼岸河畔厮杀回来的活阎王。
待宣烬彻底离开,管家才想起自己屏息敛声,骤然喘起气。
他跟进屋内,从左至右依次扫量,床榻完好,桌椅完好,地毯完好,但是——昨天说要养的猫呢?
“……”
宣烬的屋子从不要仆从跟着,就是老王妃往里塞人,也回回被他以发病为由丢出去,故而始终冷清,昨日好不容易有点生气,今早又变回原样。
管家试图拯救一下,但、他拿捏不准宣烬对那只猫的态度,所以嘴巴张合了半天也没吭出气,就连宣烬都看出来他欲言又止。
宣烬大概忍了几回合,最后忍无可忍抬眼皮示意他开口,不要张嘴扮傻子。
因为府上没有残疾补贴。
管家深吸一口气,讪讪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说,今日天气挺好的啊,也是说,花香鸟绿。”
宣烬停下拿衣服的动作,缓缓转头看向他。
“啊哈哈,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丢三落四。”管家一拍脑袋干笑道:“对,我是想说,昨儿见您抱的小猫怎么不见了,奴才还置备些狸奴都喜欢的小玩意,预备带过来给他呢?”
室内一时静默。
管家便大概猜出情况,他跟了宣烬数年,对他的生活习惯和举动还算作熟悉,因为有些已经是刻进骨子的习惯。
每当宣烬沉默,说明他在反思些东西,可能是后悔,可能是在心里道歉,总而言之,就是他舍不得,现实却告诉他不合适。
所以他应该放手的。
像过去,对现在,也不至于有这般无穷无尽的烦忧。
过了很久,久到管家以为没有答复,宣烬低垂着眼轻轻出声:“没什么,它不要我而已。”
她讨厌我而已。
我的祖宗,府上都是你的,谁敢不要你?
况且人家只是一只小猫崽,有奶就是娘,大不了出门随身揣几个奶瓶子,给小猫当娘也成。
他这样想着,从宣烬屋里出来就去调动所有仆从四处寻找,却毫无进展。
而那只被兴师动众,不惜花费大半人力寻找的林术,正趴在树木掩映的屋檐下呼呼睡大觉。此刻,就是梨花落在鼻头,也只打个喷嚏翻身继续睡,哪怕一群人在檐下喊“咪咪”也安如磐石。
到傍晚,管家点名到最后一个人,确凿没有人找着猫,无奈抹了把脸,叫他们全换值去。
屋内,烛火点燃,惺忪的光照在宣烬脸侧,他望着管家放人,直到天边最后一点光亮熄灭,管家也退了下去。
他垂下眸,翻开下一页。
纸叶翻折起脆亮的声响,在静谧的夜晚格外清晰。
“一觉睡完天怎么更黑了,” 一道模糊的声音在下一页出现,她自顾碎碎念念,似乎在赶路,话语还有些颠簸带来的起伏:“今晚不能再回去了,不然又吃他们冷掉的宵夜,还不如看看厨房。”
宣烬捏住纸张的指节微微用力,纸面绷紧,只再用力便能骤然撕裂。
“在哪里?好问题……但是我记得味道,只要弄了我吃过的,保准能找着位置,你等我闻闻哈。”
“我知道我知道,离人类远点嘛,我躲着点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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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