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春水居,方才出去的一个下人急匆匆回来,跪在大人面前急道:“方才奴没看住,叫小郡主的猫冲撞到了老夫人,老夫人说要将猫儿打死丢出去,大人是否——”
话音未毕,下人觉察到头顶落下的视线,额头浸出冷汗,压的他不敢继续往下说。
这个大人是他们的王爷宣烬,但是宣烬听到有人叫他王爷就发病要砍人,后来下人全改口成大人,连老夫人在这件事都沉默退让两分。
他上工时间短,不见过王爷发病的样子,但也是因为王爷伤过几个下人,缺人才被招进来顶包的。
只记得,王爷对梨园的那窝猫十分照顾,这件事应该不会触到宣烬的霉头。
就在下人揣测宣烬的态度,是否要继续求情时,宣烬黑沉的眼睛一动不动,开口说了句话。
“你刚才,听到她的声音么?”
“啊?”下人怔然抬头。
宣烬却没有再解释,只垂下眼道:“煮好的药,送我卧房去吧。”
说着,起身走出了春水居,留下方才禀报的下人和其他仆从面面相觑。
——
石子路道上,两方仆从你争我抢,林术一会被抓着往这边,一会被扯到那边,她被拽地头晕眼花,痛的都要嚎出来了,但无一人理会。
而且由于人数悬差,林术俨然有一副要被恶势力抓走乱棍打死的趋势。
我的苍天大地告诉咪,此乃何意,她要被拽成猫面条了!
林术捂脸都没有手:“这地方绝对克我,为什么我就溜达一圈都能遇到那么多极品人类啊。”
旁边的女鬼也一边附和一边努力拉架,虽然毫无作用。
终于,争斗无限拉长,嘈杂陡然腾空,林术被恶势力抓住,高举起来作势往地下砸。
石子路口,错愕停步的宣烬箭步上去,钳住那咬牙瞪眼的仆人,指节用力到一声清脆咔吧声响,周遭的人瞬间白了脸色,下人跪了一地。也就老夫人手底下一两个胆稍大的老嬷嬷没动,但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被钳骨折的恶势力尖叫刚松手,就被猛地踹了出去,从石子路滚到草堆,失声摔了个狗吃屎。
软成一滩泥的猫骤然失重,似弃履被丢开,下一瞬,又转而被一只宽薄的手稳稳接住,按进层叠的衣服里。
老夫人坐不住了,抬眸冷声呵道:“宣净明!”
宣烬斜睨看了回去,下颌线条利落,沉沉如死水的黑眸似有暗流翻涌。
众人动作皆是一顿,僵住不敢动弹。
她仰起头,透亮圆润的眼瞪着宣烬。
宣烬视线有一瞬的飘忽,最后还是落回小猫头上,收起了手。
管事看着他将猫崽拿走,看着他……逗猫?
“我记得,你是她的朋友,”宣烬头也不抬,不知同谁说,“他们都恨不得躲晏王府所有人远远的,你倒是腆着脸倒贴过来,怎么,她太良善,夜半不找你索命吗?”
他眸色隐在晦暗中,语气不明:“我倒时常在王府见着她。”
正说着,小心跟在林术身后的女鬼飘过去,绕着那脸色苍白的门客打量,并没有认出什么,郁闷摇了摇头又飘了回去。
这样的来回带起一阵阴寒的风,在正午暖热的阳光下突兀明显,门客后背惊出一声冷汗,他紧张地垂着头用余光左顾右看,嘴唇张合欲言难说:“我、我……”
林术已经完全收起骂人的心思,耳朵挺地笔直,扒拉出个头往门客方向看热闹,听他嗫嚅半晌吭不出个屁,心里比拉肚子还着急。
是屁你都放一个好不好?!
“够了,”老夫人终于开了口,她头发乌黑,只有脸上在说话时显露出两条皱纹稍显老态,倒也平添几分宽厚,“别像你父亲一样,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带。”
那份宽厚,也是漠然。
宣烬冷笑抬眸,视线越过老夫人落在埋头的门客身上:“听到了吗?”
“走狗,主人要你滚呢。”
“你!”门客被骂地终于有点脾气,在宣烬冷冽眼神扫过去一瞬,又顷刻缩成鹌鹑不敢吭气。
管事抬了抬眉,自顾点头,心情舒畅。
对咯,这才是王爷会做的事。
宣烬懒得再理会老夫人和门客一个脸青一个脸白,抱着怀里的猫崽,转身离开乌烟瘴气的地方。
林术从宣烬怀里冒出个头,看着两个吃瘪的人,还有跪倒一大片的仆从,林术心情大好地在某人怀里踩了下爪子。
宣烬指腹摸了摸她脑袋,声音轻缓:“开心了?”
林术高兴起来对谁都好脾气,仰起头轻快地喵了一声。
宣烬的眼底闪过骤逝的错愕,稍稍有些解冻的脸又淡了下来。
一路景色陌生,左拐右拐,林术沉浸在当时被骂得毫无还击之力的门客上,想一下爪子就高兴地踩一下,觉得这人确凿是胆小鬼。
她难得主动寻找女鬼,约定有机会一起去那人家里闹鬼。
绸面精美的衣袍被她勾出丝线,光洁的表面变地崎岖,宣烬只淡淡瞥了眼,便转回头,算作无声默许。
管事是五六十岁的人了,平日跟在宣烬身边也是慢性子,此刻因着宣烬健步如飞,他也茫然跟着抡紧腿跟上,衣袂都被疾风掼起。
见一路不停,瞧路道越眼熟,是通往书房的方向,他不由敛色沉声:“是出事了吗?”
王爷始终调查当年真相,虽线索每每即将找到便中断,但至少证明。小郡主当年确凿死于非命,并被权势滔天的人可以掩藏,就连当今皇帝亲自出面,都没能抓出幕后之人。
管事心情忐忑,莫不是想起什么关键信息?
宣烬只是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答。他摁下闻声冒头的圆润的脑袋,猫崽摇摇晃晃试图钻缝,脸上写满好奇。
林术刚才和女鬼讨论着恶作剧,听到“出事”两个字耳朵瞬间立起,结果等半天没听见下文,还被人压了一头,只看到一些陌生的路景就被摁了回去,气地她喵呜一声抓挠宣烬的衣服泄愤。
无论林术如何挣扎都只能在一点空间扑腾,宣烬始终把她捂在怀里,能动,但跑不掉,像不容抗拒的笼子。
又上了几阶梯,宣烬突然停住,林术如有所感,闷屈在他指缝往外看。
宣烬也终于稍松开点手,让林术钻出个脑袋,瘦长的指节一点点蹭猫崽松软的皮毛,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他轻声自语:“我想养它。”
管事迟疑:“您方才不是……”
他原以为宣烬又是执着小郡主的事,都打算一到厢房就立刻抓下人去煎药了,没想到居然是突然要养猫。
前脚还嫌王府小养不起猫呢。
“小的也好,跑不远,”宣烬指腹轻轻捏了捏猫崽的耳朵,道:“去收拾吧。”
管事不大放心,在离开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厢房珠帘被风轻轻晃起,敲击出轻脆的声响,宣烬按着张牙舞爪的猫,背身立于门前,黑袍拖曳,静默无声。
还是煎副药一齐送来吧。
他无奈转身,轻声离开。
厢房内,一人一猫无声对峙。
方才听宣烬说想养猫,林术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是那只猫。
她被拐卖了,确切的说,被捡回去包养了。
梨园有吃有睡还有家,她才不要被包养。
宣烬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只微微挑了下眉,随手扯下一条珠帘就要给林术那细弱的脖子系上。
林术各种扑腾宁死不屈,然后被宣烬一只手盖下来,直接包住了她的脑袋。
手心潮热,有些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像在害怕什么。
林术抓狂:“怕我你就松手啊,扣我天灵盖什么意思!”
——喵喵喵喵!
宣烬听不见那道声音了,无边际的死寂铺盖而下,猫叫好似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跨过久远的沟壑。
恍惚又看见那个月夜。
他手指下意识蜷拢:“乖些,晚上给你换轻细些的绳。”
不要!
林术强烈抗议。
然后脖子被那条珠帘打上非常丑的死结,长长的珠帘挂在她脖子上,一半陷进绒毛里,素亮的珠子将她衬得矜贵,也将她重重缚在厢房里,连动弹都疲累。
林术闷屈极了,像张饼一样平摊在地毯上,对女鬼郁郁不平地说骂:
“他简直太可恶了,我好看是他变态的原因吗,他本质就是变态,这是虐待,虐待!我绝对不会给他养的,我要绝食,我要抓烂他所有衣服,我要变成鬼吓死他……”
放在外人眼里,林术这动静就是只被伤透心的小猫,蔫嗒嗒瘫在地上,吊着个嗓子招魂,路过的下人都忍不住心疼偷看两眼。
宣烬两指捏着珠帘的另一端,视线落在林术身上,不知出神想什么,眸色暗沉,叫下人不敢上前。
“可是他好像不怕鬼,”女鬼想了想白天宣烬唬人的气势,慢吞吞道:“而且他看起来人好像挺好的,为什么变态?”
“?”
林术微笑道:“姐姐你哪边的?”
女鬼看了看自己的位置——林术旁边,又看了看宣烬,总觉得这人有些说不上的熟悉。
女鬼虚无的手轻轻抚在林术头顶,声音温和:“阿术啊。”
鬼怪自然不能触碰实物,林术只觉头顶有些凉飕飕的,大概是猫本性喜欢被顺毛,心头说不上来的依恋害林术的脚板跟黏地上了似得,愣是撑过一个寒战才炸毛跳开。
开智早的孩子比较要面子,尤其是林术。
她别扭地走几步,同手同脚,找个风水不错的角落,脚一蹬头一埋,彻底面地自闭去了。
女鬼问她怎么了,她依旧扣着脑,摇头随口一句“累,歇会。”就不吭气了。
她骂了一天,小猫又是最稀罕休息的时候,这会被绑着不得不闲下来,眼皮也有些发沉。
爱咋咋吧,溜个圈都能被拐,只能祈祷放养王府的猫妈能碰巧回来捞她一命,林术心里默默摆烂。
宣烬看见她炸毛,几步过来,手指小心碰了碰林术的脑袋。
林术也只是怨怨地剜了他一眼,关上眼皮谁来都不搭理,继续睡觉了。
意识昏沉间,她感觉那薄荷冰碰了她的鼻子,爪子掏出来在空气挠了挠又收回。心里骂骂咧咧,这个人要么有病,要么脑子有病。怼着鼻子戳,等她醒了就以牙还牙怼着他鼻子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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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