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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吹风

一夜的风,吹得李家坳的黄土簌簌作响,也吹得王二妮睁了一整晚的眼。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村子里的鸡叫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刺破清晨的静谧。闷热了一整夜的空气稍稍褪去几分燥意,可土坯房里的寒凉,却半点没有消散。

二妮睁着一双通红干涩的眼睛,直直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一夜无眠。

她闭不上眼,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傍晚的画面。是陆言落寞转身的背影,是他沙哑破碎的叮嘱,是最后那句执拗又深情的“二妮,我一定会回来,不管你喜不喜欢我。”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口,一夜辗转,一夜刺痛。

她明明已经亲口答应母亲,彻底放下,彻底认命,再也不见、再也不念。可人心从来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十几年的朝夕相伴、岁岁温柔,早已刻进骨血里,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尽数清零?

炕的另一头,刘桂香也醒得早。

久病缠身的人,向来浅眠,稍微有点动静就醒。她侧着身子,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着一动不动、气息单薄的女儿,心里清楚,这孩子铁定是熬了一整晚,压根没睡着。

心里的愧疚又悄悄翻涌上来,软软的、闷闷的,堵得人难受。

可愧疚归愧疚,她半点不后悔自己昨天的决定。

长痛不如短痛,短暂的失眠难过,总比一辈子困在穷日子里煎熬要强百倍。

刘桂香轻轻咳嗽了两声,打破屋里的寂静,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温声开口:

“妮儿,醒了吧?赶紧起来收拾收拾,今天是正经日子,不能偷懒。”

二妮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转过身子,看向母亲。眼底一片荒芜疲惫,没有半点年轻人该有的朝气,只剩熬透了的麻木。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嗯,我醒了娘。”

“醒了就赶紧起身。”刘桂香慢慢撑着胳膊,想要坐起身,动作迟缓又费力,“张婶说今早八点准时带人上门商量亲事,现在天不早了,你梳洗干净,换身整齐衣服,别蓬头垢面的,让人家看笑话。”

“娘,我知道了。”她低声应着,没有多余的反驳,没有半分不情愿,只剩彻底的顺从。

现在的她,早已没了任性的资格。

刘桂香看着她死气沉沉的模样,忍不住又开口叮嘱,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心里还惦记着昨天的事。可妮儿,过去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别再往心里去了。”

“见面好好跟人家相处。”

二妮低头穿鞋,指尖微微发颤,轻声回道:“我没惦记了娘,我都放下了。”

这句话是说给母亲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

“放下就好。”刘桂香松了口气,点点头,语重心长地继续絮叨,“等会儿人家一家人来了,说话做事都稳重一点,别低头不语、死气沉沉的。”

二妮一边收拾床铺,一边听着母亲反反复复的叮嘱,耳朵听着,心里却一片空空。

看上又如何,看不上又如何?

“我记住了娘。”她机械地应声,重复着早已听烂的话。

“还有啊。”刘桂香想起什么,连忙补充,语气格外郑重,“等会儿聊天,千万别提陆言半个字。不管人家问啥、聊啥,都老老实实回答,别扯别的闲话。”

“村里嘴巴碎的人多,万一传出去你心里装着别人,名声就毁了,这门好好的亲事也得黄,到时候咱们得不偿失,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二妮的心猛地一揪,鼻尖发酸,用力咬了咬下唇,压下眼底的湿意:“我知道,我不会提的。”

“这就对了。”刘桂香满意地点头,“聪明人都知道孰轻孰重,你好好听话,往后的日子绝对差不了。”

母女俩说着话,天色彻底大亮,窗外的日头缓缓升起,又是一个毒辣闷热的大晴天。

二妮端着搪瓷脸盆,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

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些许昏沉,却洗不掉眼底的疲惫和心底的苦涩。

她抬头,下意识朝着隔壁的院墙看了一眼。

那堵矮矮的黄土院墙,隔开了两家,也隔开了她和陆言的十几年岁月。

往常这个时辰,院墙那头总会传来轻轻的响动,是陆言早起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干活的声音,偶尔他还会悄悄趴在墙头上,喊一声她的名字,递给她一块糖、一个热馒头。

可今天,隔壁安安静静,鸦雀无声,半点动静都没有。

空空荡荡的院墙,冷冷清清的院子,彻底告诉她,那些偷偷欢喜、偷偷相伴的日子,真的彻底结束了。

从此以后,隔墙再无少年,抬头再无心动。

二妮收回目光,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逼回去。

她拿起家里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碎花衬衫,是去年赶集母亲咬牙给她买的,没有补丁,颜色也不算旧,是她所有衣服里最体面的一件。

她慢慢换上衣服,对着水缸里倒映的人影看了一眼。

眉眼清秀,面色苍白,眼底通红,瘦得单薄又可怜,全然一副受尽心酸、认命妥协的模样。

这就是十八岁的王二妮,没有青春烂漫,没有肆意张扬,只有被生活磋磨出来的温顺和卑微。

刘桂香坐在炕上,看着女儿收拾妥当,长长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真是个好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你放心,娘这辈子就算拼尽全力,也一定让你这门亲事顺顺利利,往后不受苦、不受累。”

二妮转过身,看着久病憔悴、满脸风霜的母亲,轻声道:“娘,不用拼尽全力,我挺好的,只要您好好养身子,比啥都强。”

“我身子好不好,全看你能不能安稳落地。”刘桂香摇摇头,语气带着执着,“我活着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你嫁人安稳,看着你弟弟读书出息。只要你们俩好好的,我就算立马闭眼,也心甘情愿。”

“您别乱说这话。”二妮连忙开口打断,语气带着几分哀求,“您肯定能好好养好身子,长长久久陪着我们。”

“行不行的,都是命。”刘桂香苦笑一声,满眼都是底层人的无奈,“咱们农村人,命薄福浅,能不能长寿安稳,从来由不得自己。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我还活着,能给你把后路铺好,不让你以后无依无靠。”

母女俩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了熟悉的蒲扇摇晃声,还有张婶热情洪亮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桂香嫂子!二妮丫头!在家收拾好了没?我们过来啦!”

来了。

刘桂香立马精神一振,连忙应声:“收拾好啦!快进来坐,大热天的辛苦你们跑一趟!”

说话间,院门被轻轻推开。

张婶走在最前面,脸上堆着热情十足的笑容,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旧蒲扇。她身后跟着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一个身形敦实的年轻小伙子。

不用多说,这就是李家屯过来相亲的一家人,中年妇人穿着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和善,脸上带着笑意,看着确实是好相处的性子。

而走在最后的年轻小伙子,就是和二妮定亲的对象,名叫李建军。

他个子不算矮,身材壮实,看着有力气,眉眼普通,是随处可见的农村小伙模样。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的衬衫、深色长裤,看得出来是特意收拾打扮过的,看着干净规矩,不算难看,也绝对谈不上好看。

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踏实、木讷、本分,没有半分活络心思,是村里老人眼里最标准的过日子人选。

张婶率先走进院子,笑着打量了一眼干干净净、乖乖巧巧的二妮,转头对着李家夫妇夸赞道:

“你们看看,我没骗你们吧?咱们二妮丫头,长得清秀乖巧,性子温顺老实,勤快孝顺,整个李家坳都挑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的姑娘!”

李家屯的妇人连忙笑着上前,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二妮,没有半分挑剔和轻视,语气和善又亲切:

“确实是个好姑娘,看着就招人疼,眉眼干净,一看就是本分懂事的孩子。真是麻烦你了张婶,大热天的帮我们跑前跑后。”

“麻烦啥,都是好事!”张婶笑得合不拢嘴,“都是邻里缘分,能撮合两个好孩子,结成好姻缘,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几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跟着二妮走进堂屋。

屋里简陋破旧,陈设简单,土坯墙、旧桌椅、破旧的土炕,一目了然的贫寒。可李家夫妇眼底没有半点嫌弃,依旧和和气气,待人温和。

李建军主动开口,声音憨厚朴实:“桂香嫂子,我们冒昧上门,打扰你休息了。早就听张婶说你们家情况不容易,你身子不好,常年受累,真是辛苦你了。”

刘桂香连忙笑着回道:“不打扰不打扰,能让你们特意上门,是我们二妮的福气。家里条件差,屋子简陋,你们别嫌弃,随便坐。”

“哪里话,庄稼人家,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我们不讲究那些虚的。”妇人笑着摆摆手,顺势坐在小板凳上,目光落在二妮身上,语气温柔,“姑娘你也坐,别站着,不用拘谨,咱们就是随便聊聊家常。”

二妮轻轻点点头,乖乖坐在角落的凳子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全程一言不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聊什么。

李建军就坐在不远处的桌边,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二妮身上,看着她清秀安静的模样,眼底带着明显的满意和欢喜,脸颊微微泛红,看着有些腼腆。

张婶见气氛正好,连忙主动搭话,活络气氛,全是接地气的大白话:

“我跟你们两边都知根知底,今天咱们就敞开了聊,不玩虚的。我先把两边的情况再简单说说,大家心里都透亮。”

“女方人好品性好,家里负担重;男方家境稳、人能干,过日子就是取长补短,互相包容,只要好好相处,绝对能把日子过红火!”

李家屯听完,李建军的母亲立马开口诚恳说道:

“嫂子你放心,我这辈子就盼着有个乖巧闺女,偏偏只生了一个儿子。以后二妮嫁过来,家里的活不用她多干,地里的重活我们老两口干,家里的琐事我们打理。

秋风刮得村口的老榆树哗哗掉叶子,黄渣渣的枯叶卷着黄土,在坑洼的土路上滚来滚去。天是灰蒙蒙的,不晴不阴,乡下的日子就跟这天似的,日日重复,寡淡得没半点新鲜味儿。

李建军从刘家屯出来的时候,腿都是僵的。

肩上送空了,方才沉甸甸压着的两袋精米、两袋细面,全都安安稳稳落在了刘桂香家的院里。那是家里攒了大半年的粮,舍不得吃、舍不得卖,专门拿出来当诚意的。庄户人家娶媳妇,没有金银珠宝,粮食就是命,就是实打实的真心。

可他这一路走回来,心里压根没顾着心疼粮食。

满脑子、满眼底,全是王二妮的样子。

方才在院里,那姑娘就安安静静站在土墙底下,不蹦不闹、不说话、不张扬。一身粉红花袄洗得干干净净,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是亲手缝的家常衣裳,不新不艳,却干净得晃眼。下身黑红棉裤扎得利索,脚上一双黑布纳的布鞋,鞋底层层叠叠,是乡下姑娘最正经的打扮。

两条细细的小辫子垂在肩膀两边,软乎乎的,脖颈上绕着一圈大红围巾,衬得那张小脸白白嫩嫩,清清透透。

村里姑娘他见得多了,个个糙得很,风吹日晒、嗓门大、手脚粗,说话咋咋呼呼,一股子烟火浊气。唯独王二妮不一样。

她话少、性子软、眼神干净,站在乱糟糟的黄土院里,像荒草堆里冒出来的一朵小白花,安安静静、本本分分,一点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眼。

方才他站在边上,不敢抬头,不敢多看,两只手搓得通红,耳根子从头到尾都是烫的。明明是去提亲、送彩礼、办正事的,可他活了二十出头,老实巴交一辈子下地干活、进厂做工,从没对哪个姑娘动过心思。

偏偏见了王二妮这一面,心里就乱了。

心跳得咚咚响,撞得胸口发闷,脸上烧得慌,手脚都没处安放。人家一家人站着招呼他,他笨嘴笨舌,一句好听话都不会说,只会傻傻站着,偶尔偷偷抬眼瞄一下那姑娘,瞄一眼就赶紧低下头,臊得不行。

他看见王二妮安安静静看着地面,眉眼温顺,不笑不闹,乖乖巧巧。

那一刻李建军心里就笃定了,这辈子,他就要这个姑娘。

一路从刘家屯走回李家村,两里土路,他走得慢慢悠悠,脚步轻飘飘的,心里又甜又慌,又欢喜又不好意思。

欢喜自己看上的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越想越害羞,越想心里越痒痒,揣着一肚子没处说的欢喜,磨磨蹭蹭走进了自家院子。

李家的院子也是乡下最普通的土院子,土墙围起偌大一个大院,只有父亲和建军住在这一处大院里面。大堂哥李岸一家打一开始便迁居去了沈阳,在外读书营生,从来不在本村大院居住。

二堂哥李俊成家并不住这边,房子隔得很远,就在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独自另起了一处宅院。院里堆着柴火、锄头、箩筐,墙角晒着干菜,地上全是踩得结实的黄土,乱糟糟、乱糟糟,满是烟火粗砺气。

这时候天刚擦黑,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烟囱冒得袅袅白烟,满村都是柴火饭香。

李家老娘正蹲在灶台边烧火,枯树枝填进灶膛,火苗噼噼啪啪乱响,烟熏得她满脸灰,一边扇火一边唠唠叨叨,嘴里碎碎念着家里的杂事。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李俊成串门过来了。

二堂哥李俊成,也是地里常年打滚的糙汉子,刚从田里收工回来,满身泥土、满头大汗,外套搭在胳膊上,踏进院门,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歇气,手里卷着旱烟,吧嗒吧嗒抽得满嘴烟味。

二堂哥性子外向直爽,嘴碎爱开玩笑,平日里总爱拿家里这个堂弟打趣逗乐,虽说不住同一个院子,闲下来总愿意过来串串门。

李建军是家里的独子,没有亲哥,性子最稳、最实、最脸皮薄。

别人爱闹、爱侃、爱耍嘴皮子,他不爱吭声、不爱玩笑、不爱张扬,遇事只闷头做、不张嘴说,从小到大,最容易被二堂哥打趣逗乐。

院门被轻轻推开,李建军低着头,迈着步子进来,不敢看人,耳朵还是红的,脸上那股子腼腆的劲儿压根藏不住。

他一进门,院里两个人同时抬眼看他。

老娘最先瞅见他不对劲。

活了大半辈子,看自己儿子看了二十多年,他脸上哪点神色不对、心里藏啥事,老娘一眼就能看透。往常李建军出门办事,回来都是稳稳当当、面无表情,该说啥说啥,半点不藏不掖。

今儿个不一样。

低着头、红着脸、走路发飘、眼神躲闪,整个人蔫乎乎、羞哒哒的,跟个刚被人戳破心事的小闺女似的。

老娘手里的柴火往灶里一塞,停了手里的活,眯着眼瞅他:“建军,你回来了?”

李建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小的,不敢抬头看人,径直往院里墙角站,双手不自觉背在身后,拘谨得很。

二堂哥李俊成叼着旱烟,眯着眼打量他,嘿嘿一笑,嗓门粗粗的:“哎?咱建军今儿不对劲啊。出去一趟,脸咋这么红?谁数落你了?还是干啥亏心事了?”

李建军被说得更不好意思,脑袋垂得更低,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肯接。

老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自己儿子,眼神精明得很。

“别笑了,别瞎打趣他。”老娘嘴上拦着,眼里却藏着笑意,“我问问他。建军,你跟娘说实话。”

“今儿个去刘家屯,见着人家姑娘了?”

一句话戳中要害。

李建军身子微微一僵,头点得轻轻的,细若蚊蝇:“见、见着了。”

老娘立马追问:“咋样?姑娘好不好?你心里中意不中意?”

院里瞬间安静一瞬,随即二堂哥笑得更乐了。

二堂哥李俊成一拍大腿:“哎哟!我就说!肯定是看上人家了!”

李建军被二堂哥调侃得浑身不自在,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进退不得,羞得都不敢喘气,心里明明欢喜,却被臊得抬不起头。

他憋了半天,终于小声开口,声音又低又老实,带着庄稼汉最质朴的真诚:

“娘……挺好的。”

老娘眼睛一亮:“咋个好法?你跟娘说说,别闷在心里。”

李建军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夸人,肚子里没半点文墨,只会说最土、最实在的大白话。

他慢慢吞吞,一字一句,老老实实说道:

“人干净。性子稳。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看着本分,看着善良。”

“我……我看着挺喜欢的。”

这句话一出,二堂哥笑得更凶了。

“哎哟喂!咱建军都会说喜欢人了!稀罕啊!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平时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见着姑娘开窍了!”

“我看你是一眼相中了,魂都被人家勾走喽!”

李建军被笑得脸皮发烫,心里慌慌的,却半点不后悔。

他是真的喜欢。

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个姑娘上心,第一次心里揣着个人,第一次想踏踏实实、一辈子跟一个人过日子。

老娘瞪了二堂哥一眼:“你少瞎闹!别总欺负建军老实!正经事,有啥好笑的?”

嘴上骂着,心里却乐滋滋的。

儿子性子太闷、太实、太木,从小到大不爱谈恋爱、不爱凑热闹、不想婚事,家里一直操心他娶不上媳妇。如今好不容易自己看上一个、动了心思,是天大的好事。

老娘又转头看向李建军,语气软下来,踏踏实实问:

“娘问你真心话,建军。你是一时新鲜,还是真心想娶人家姑娘回家过日子?”

李建军抬起头,终于敢抬眼看向老娘,眼神老老实实、认认真真,没有半点虚的。

他重重点头,语气笨拙却坚定:

“娘,不是新鲜。我是真心的。”

“我想娶她。”

“往后我好好干活、好好挣钱、好好过日子,我对她好。”

乡下男人的喜欢,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就这几句土得掉渣的大白话。

可字字真心、句句落地,是庄稼汉一辈子的承诺。

二堂哥李俊成收起几分笑,叼着烟问道:“那我问问你,人家姑娘咋样?看着对你有没有意思?有没有偷偷看你?害羞没害羞?”

李建军被问得更不好意思,脑海里又浮现出王二妮穿粉花袄、系红围巾、乖乖站在院里的模样,心又软又烫。

他轻轻摇头,老老实实回答:

“没敢细看。”

“她就安安静静站着,不说话,特别乖。”

“我……我不敢多看。我不好意思。”

一句话,把二堂哥逗得又是一阵大笑。

“我的妈呀!你这小子!你是去提亲的,不是去当小偷的!看上了不敢看,那你咋娶媳妇?”

“真是窝囊!喜欢都不敢多看两眼,以后咋跟媳妇过日子?”

“我算是看透了,咱建军这辈子,就是怕媳妇的命!”

李建军也不反驳,只是低着头,嘴角悄悄带着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意。

他就是不好意思。

在他心里,王二妮太干净、太温顺、太美好了。自己粗手粗脚、满身土气、一辈子跟黄土机器打交道,配不上人家那般干净温柔的姑娘。

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能娶到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老娘叹了口气,又欣慰又心疼自家儿子太老实:

“你啊你,就是太实诚、太脸皮薄!过日子哪有这么多不好意思的!”

“娘跟你说句实在话。”老娘认真看着他,“人家刘桂香两口子,是正经本分人家。王二妮那闺女,村里谁不夸?乖巧、懂事、勤快、孝顺,从来不惹是非,不耍心眼,是实打实的好闺女。”

“你能看上她,是你眼光好。”

李建军轻轻应着:“我知道。”

老娘又问:“那你心里现在咋想的?就认准她了?别的姑娘,再好你也不看了?”

李建军毫不犹豫,重重点头,语气诚恳又执拗:

“嗯。我就想要她。”

“别的我都不想要。”

这一句,说得朴实土气,却重如千斤。

乡下人的情爱,简单、笨拙、专一。

见一眼,动一心,定一生。

二堂哥李俊成咂咂嘴,笑着打趣:“行啊建军!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以前谁说你木头疙瘩、不懂动情,我第一个不服!”

“哈哈!”

满院的调侃声、欢笑声,落在李建军耳朵里,不刺耳、不恼人,反倒让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越发真切。

他站在黄土院里,吹着凉凉的秋风,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王二妮清澈温顺的眉眼。

他这辈子不会说情话,不会搞浪漫,不会哄女孩子开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辈子踏实干活、一辈子任劳任怨、一辈子把最好的都留给她。

别人的爱,是甜言蜜语。

他的爱,是米面粮食、是苦力汗水、是一辈子的安稳守护。

老娘看着他一脸痴愣愣、羞哒哒的模样,心里彻底踏实了。

“行,既然你真心相中,娘就给你张罗。”

“明儿我就托媒人去问,问问二妮的心思,问问她家口风。只要人家姑娘点头,咱立马定亲、备礼、办事,风风光光把你媳妇娶进门。”

李建军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心里又紧张又期待,小声问:

“娘……她、她会愿意吗?”

他第一次这么慌,这么没有底气。

二堂哥在一旁跟着开口打趣:“哎哟!紧张了!咱天不怕地不怕、干活不怕累、吃苦不怕难的建军,怕媳妇不嫁你!”

“放心!咱家家风正、你人老实、肯吃苦、不偷懒、不惹事,人家凭啥不愿意!”

“再说了你今天米面送到位了,诚意摆足了!八成稳了!”

李建军听着二堂哥的玩笑,不说话,只是悄悄攥紧了手心。

他盼着王二妮点头,盼着娶她进门,盼着往后岁岁年年,有这么个温顺干净的姑娘,陪他过粗茶淡饭的苦日子。

他又怕,怕自己太木太闷、太不会疼人,怕自己给不了她好日子,怕这般干净美好的姑娘,看不上土里刨食的自己。

秋风穿过破旧的农家大院,吹动满地枯叶,也吹动一个老实庄稼汉最笨拙、最真诚、最卑微的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