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
葛腾上前一步,将一张平整的勘测草图摊在办公桌前的茶几上。
这是一张规范严谨的刑事现场手绘示意图,线条以铅笔精细勾勒,清晰地标注出咖啡店的方位、楼宇建筑、街巷路网,以及各点位之间的距离、监控盲区范围等关键信息。
葛腾半蹲着身子,边用铅笔无芯的一头指着图边说:
“这家咖啡店的公用网络覆盖范围很广,以门店为中心,辐射半径最长有一百一十米。”
“首先,我们调取了店内全部监控录像,逐帧排查比对,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也没有匹配发帖时段的异常操作痕迹。”
“意识到发帖人并非在店内操作,而是在门店周边露天区域连接的Wi-Fi。我们走访了相邻店铺和街道上行人,未发现持有手提电脑及进行操作的可疑人员逗留。”
说到此处,葛腾笔尖精准落在草图上咖啡店的东侧位置:
“这里有一条北向窄巷,全长约六十米、宽度一米五左右,属于咖啡店与隔壁五金店相邻的民宅共用巷道。”
他顺着巷道线条细致讲解地形结构:
“从巷口往里走五米,两侧各有一处上行步行梯,巷道径直贯通到底,尽头直接连通梧桐街,是典型的四通八达的老旧片区小道。”
“整片区域都属于老旧街区辅路,辖区内没有布设任何公共监控,是实打实的监控盲区。”
葛腾语气凝重,“发帖人大概率就是藏身这条窄巷内,利用咖啡店公共Wi-Fi留言发帖,作案后可通过步行梯或直通梧桐街的巷道快速撤离,我们目前完全无法锁定其具体身份与行动轨迹。”
葛腾话锋一转,“我们已经将咖啡店店内监控、周边道路监控发帖时段前后四小时的影像资料全部拷盘带回。”
“接下来会筛选出该时段两条主干道的过往车辆车牌,然后对接市交警支队,逐一排查搭载有行车记录仪的车辆,调取车载影像,交叉比对筛查,希望能捕捉到盲区巷口的可疑人员踪迹。基本情况就是这些。”
说完,葛腾将目光看向王炳义,王炳义摇头,表示没有补充。
两人将目光落在组长李怀宇身上。
李怀宇将在笔记本上停下笔,将笔放于本子的中线凹槽上,右手手掌撑着桌子的边缘,身子向后仰去,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目光随之从笔记本上移开,看向王灿与郭厚。
“嗯,王灿、郭厚这边也有些想法和发现,你们说说吧!”
王灿开口,将两人从法咨所实地走访到驻马龙派出所调查的经过,连同当时的想法,都详细汇报了一遍。
王灿言毕,李怀宇见蔡雅向自己摇头,随即,他便开口:
“发帖人的追查,葛腾、王炳义继续。王灿、郭厚,你们那条线不能断,这样,我申请一下技术支持,看看就在他们的物业监控室内是否能短时间完成硬盘的数据读取。如果可行,直接以要案协查的方式,现场读取总比拿走硬盘方便的多。怎么样?”
蔡雅低声沉吟:“要案协查这个名义,站得住吗?”
“无需说明要案内容,市良友建工也仅仅是良友集团的下属子公司,我认为这个阻碍不大。就这么定了,如技术没问题,《调取证据通知书》由我亲自对接审批、全权负责。”李怀宇语气坚定。
众人闻言心中了然。
没有充足实证支撑、仅凭逻辑疑点启动协查调证,本就存在流程争议,稍有不慎便会落下违规取证的隐患。李怀宇这番决断,无疑是主动扛起了所有办案风险与责任,为专案组攻坚案件扫清后顾之忧。
王灿更明白,这不是程序正义与否的选择题,也不是轻视法规,而是李怀宇在侦查工作的夹缝里,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唯一能走的一步。
“还有,发帖人是否与这个夏培存在重叠,也要注意比对。最后,还有什么意见?”李怀宇抬眼,环视一圈在座众人。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几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再提出异议。眼下两条线索都陷入僵局,无论是追查论坛匿名发帖人,还是尝试去良友建工物业监控室现场读取数据,都是仅存的可行方向。
李怀宇稍作停顿,见无人发言,便沉声收尾:“既然没有别的意见,那就分头行动。散会。”
说罢,李怀宇收拾好桌上笔记本向门外走去。
半小时后,副总队长张国庆办公室内。
“怀宇啊,看不处你倒是很会找事做啊?仅凭一个推测就当做线索,怀疑这、怀疑那,我们办案讲的是什么,是证据,这还需要我教吗?”张国庆在听完李怀宇的报告后,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李怀宇脊背挺直,没有低头辩解,静静听完对方的批评。
见李怀宇不肯主动离开,张国庆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沉了下来:“来来来,这个字你教我怎么签?”
李怀宇缓缓将头抬起来,眼底没有畏惧,也没有愧疚,反倒透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同情。
“我只是向您反映情况,打扰到领导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争辩。
回到办公室,看着等待着的王灿和郭厚,李怀宇径直向他们走去。
“咨询过了,技术那边陈思思过来支持,这是他的电话,你们记录一下。”说着,李怀宇将陈思思的电话报了出来。
郭厚将《调取证据通知书》从桌面上递了过去,李怀宇在批准人一栏签上自己名字。
“去吧,稳重点!”李怀宇神色严肃,郑重叮嘱。
“明白。”
两人收起通知书,对着李怀宇重重点头,随后便闪身而去。
通知书批准栏上,李怀宇的名字签得干脆。按规矩,这个字本就该由他签。
可郭厚心里还是犯嘀咕:纸面的程序归程序,等真到了良友建工,人家认不认这张纸,怕得另说。
一小时后,岭东省良友综合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陈德才敲响了董事长王贵宏的办公门。
“进来!”王贵宏坐在软皮老板椅上,有些疲倦地喊道。
陈德才轻轻推开厚重的左侧木门,见房内无他,疾走几步,到了王贵宏办公桌对面,俯身小声开口:
“董事长,梁勇那边来报,刑侦总队去了三个人,带着手续要调阅他们的物业监控录像,您看......”
“说了什么事?”王贵宏神情一凝,手撑着椅子扶手让身体坐正了些。
“说是办案秘密,态度还可以,没有任何其他要求。”
“哦?”王贵宏起身,椅子被带动向后滑去留出空间,他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走了两圈。“多久的事?”
陈德才抬手看表,而后回答:“15分钟前。”
“让他们等着,半小时后再松口,告诉梁勇,全程盯着!”王贵宏眯起眼睛,指着陈德才,语气严厉。
“是,明白!”陈德才应声站定。
王贵宏刚想坐下,弯下腰,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又停住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立起身子,待站稳道:
“派个懂电脑技术的跟上,悄悄录下来,搞明白警方的重点和目的?去吧!”
“明白”,陈德才这才转身离开。
待陈德才掩门而出,王贵宏坐下,双眼盯着桌上的手机,最后,这个电话终究是没有被拿起。
王贵宏没有拨出去电话并不就意味着没人去找关系打探。
陈德才回到自己办公室,将门从内给反锁上,这才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刑侦总队办公楼里,一位五十左右的男人见手机来电号码,愣了一下,随即接听。
电话里,陈德才的声音爽朗而亲切:“好久没联系了,今天冒昧打扰,不会怪罪我吧?”
“这说的是哪一出啊!”男人朗笑着,“你个大忙人,怎么想到给我电话,莫非是有什么好事记起了我?”
“小弟我什么好事没有想到过兄长啊!是这样的,今天总队来了三人,到下属的建工公司要点资料,我转念一想,是我考虑不周!许久没向兄长汇报请教,赶紧先打个电话请示,算是提前打个招呼,也算是负荆请罪。不知兄长这边,我这通电话算不算提前预约报备?”
“哦,你看我这记性,陈总也管着这个建工公司,我怎么把这给忘记了。”
男人扯出一道吸气声,“那三人给我报告过,我考虑不周,就直接同意了。我这个政委虽然没怎么管业务,但弟兄们还是会给几分薄面。要不,我叫他们回来?”
“别别别,兄长的工作我肯定全力支持,私人交情不能掺和公事。” 陈德才连忙推辞,“就是想问下,今晚下班后有空吗?海边一位亲戚弄到一条两斤多重的小黄鱼刚送过来,难得的机会,想请兄长过来小酌两杯。”
“这......”男人语气中有不舍和考量。
“好东西啊,两斤多重,这等珍馐可不是谁有钱就能弄到的,用可遇不可求形容是一点也不为过,陈总福源广厚啊!”
男人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动心,随即又刻意放缓语调,“不过,我这走不开身啊,没这个口福了,但还是谢过陈总,这份情我记下了。”
陈德才的语气依旧热络,听不出半点失落:“公事要紧,来日方长。等哪天兄长得空,咱们再叙。”
“好,改天再说。”
两人客套两句,挂断了电话。
陈德才握着手机,脸上那层亲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不识抬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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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 16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