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蛇灰线
2020年12月4日19时,星期五。
王灿与郭厚还在办公室里比对证据。
经过大量数据还原,通洲律师事务所两名嫌疑对象之中,向青的嫌疑被排除。
46号案案发当天,小区监控录像、他妻子发布在社交平台上含有向青的外景照片,构成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为稳妥起见,二人又调取了向青的电子消费记录与手机定位信号,全部信息均可相互印证。
于是,侦查重心,最终落到了夏培身上。
核查发现,夏培从未开通任何网络支付渠道,名下也没有登记车辆,未建立和使用微博或微信朋友圈此类交友软件。
王灿想起夏培曾使用电信便携网卡,随即联系电信部门调取记录:46号案案发前后,夏培的手机与网卡定位,均显示在其所租住的楼层或市良友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二人继续查明:
2020年3月10日,夏培和市良友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法律服务合同,正式担任这家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
而在2020年3月10日之前,他手机与网卡的定位,长期固定在菜园区火电路芙蓉大厦12楼,而夏培的住处便是该楼1206单身公寓。租赁资料显示,自2019年1月23日起,该房屋的承租人一直是夏培本人。
调取芙蓉大厦大门与楼道监控,回溯查看至2019年1月23 日。监控记录显示:2020年3月10日之前,46号案案发前后,夏培几乎全天待在公寓,没有外出;3月10日之后,芙蓉大厦监控连同市良友建工周边街面监控共同证实,夏培驻在公司,并无外出记录。
王灿盯着屏幕上的材料陷入沉思。
时间、地点、监控、定位,所有线索严丝合缝,全都指向一个结论:案发时段夏培没有离开驻地。
但这份毫无破绽的证明,反倒让他心生疑虑。
王灿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从桌上自己烟盒里抽出两根,一根抛给郭厚。
两人都没有点燃,只是将香烟横在鼻尖,轻轻掠过,借着淡淡的烟草味舒缓连日紧绷的神经。
“郭厚,你仔细看。”王灿抬手指向屏幕,语气沉了下来,“所有留存的影像,只拍得到夏培案发前最早入场、案发后最晚离场的画面。整整二十四小时,甚至四十八小时的核心案发区间,没有任何一段实时监控、任何一条动态轨迹,能够佐证他中途的真实状态和具体行踪。看似全程驻场、全程有据可查,实则中间整片时段,全是空白盲区。”
郭厚闻言神色凝重,点头接话:“我明白你的疑点。但市良友建工是省良友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旗下的子公司,省良友集团体量庞大、背景复杂,不是普通民企。我们没有充足前置依据,根本无法直接要求对方配合调取内部监控资料,强行核查阻力太大。”
“嗯,一家民企怎么会招揽一名专攻刑事方面的律师为法律顾问呢?”王灿自言自语。
“所以,这家民企不简单。”郭厚认真盯着王灿,一字一顿地说着。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只是恰好了解过,这家集团的董事长,是省人大代表。”郭厚语气平淡,却暗含深意。
见郭厚话里有话又不明说,王灿也只得作罢。毕竟,郭厚把话点到“省人大代表”这个份上,已经是在提醒他——这条路,不能硬走。
可王灿总觉得,郭厚心里想表达的意思,要比说出来的更深。
“明早,去芙蓉大厦实地走走?”王灿提议。
“嗯,没问题。”
“早点休息吧!我回出租屋。”
“那,明早8点,芙蓉大厦门口见。”
“9点吧?”
“也好,9点见。”
两人点燃香烟,起身,相视一笑,转而一同离去。
次日早9:13分,芙蓉大厦12楼。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合上的声响在身后消失之后,只剩头顶声控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电流嗡鸣。
地面铺着灰白色地砖,两侧墙面刷着白色光滑的乳胶漆。
向前看去,通道一直延伸,干净整洁。迈步向前,空气中偶尔能嗅出一丝丝隔夜油烟的气味。
路过1206房,棕褐色的铁质房门紧闭,对面两侧便是1205与1207房。
两人并未停留,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左边房间的门楣上贴着数字1213,右侧为消防楼梯间,半开着的防火木门被一瓶罐体稍显陈旧的干粉灭火器顶着。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向楼梯间探出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从进大厦大门开始,两人便对各监控点位做了摸排。这层楼的电梯口有物业监控摄像头,白色长条形机位卡在墙角,视角只覆盖电梯出口那一小片,其余地方则完全没有。
“这层只有两个楼梯间,一个在这,另一个在电梯口。看样子,我们要步行下去了。”王灿小声低语。
“那我去电梯口那边往下,如能避开所有监控,这样的路线一定要找出来。”郭厚说完后见王灿点头,大步流星地向走廊另一侧走去。
来到一楼,门外一米多远,左右各立着一棵两米来高的桂花树,枝桠相对,像搭出一道天然拱门,静静守在大楼入口。
只是在这冬日里,早已闻不到桂花香,连叶子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
再往外,便是这座大厦的后花园。
说是后花园,不过是一片圈起来的闲置空地,稍微做了些修缮。
地面铺了三条简易鹅卵石步道,把这两百平米的场地分割成三块空地,场地正中用水泥砌了一处只有四分之一篮球场大小的水池。水池没有活水注入,又或许是长久无人打理,池子里积着一汪浑浊死水,水面浮着枯黄落叶,边缘长满暗绿色的青苔。
步道周边倒是较为干净整洁,杜鹃花、栀子花、海桐三种灌木依次错开栽种,顺着步道把三块区域相互隔离开。杜鹃与栀子早已褪去花叶,只剩交错的枯枝,唯有海桐还保留着深绿的叶片,在一片萧瑟之中透出一点生机。
王灿抬头寻找,园内未设监控。
出门往左,走到大厦尽头,六个圆形石墩分割开来,将前面的内部马路与花园隔开。
马路向左绕过大厦前坪便是城市主路,向右,20米不到,向下经过地下雨棚,便是底下车库。
沿着花园与大厦间的水槽隔板往回走,王灿在楼梯间的门道处停住,数秒后,他便向着花园外围的围墙走去。
花园外围是一道道两米宽的 U 型水泥基座,U 型的弧面上竖立着铁栅栏,一根根依次排开,杆与杆间距约莫二十公分。U 型基座顶端,也就是铁栅栏的末梢位置,焊着一根横向的粗铁管,将所有竖杆串联固定。
每一根向上的铁栅栏顶端都锻成尖刺,防止人员攀爬。
栅栏不算特别密,但高度足够,只是不少铁件表面已经锈出斑驳的赭红色痕迹。
王灿在每根铁栅栏处晃了晃、拔了拔,最后踏着步道回到楼梯处的门内。
楼梯间下到负一层和负二层,这里是大厦的地下停车库。
王灿在负一层里绕了一圈转而来到负二层,走了近百米后便见到了同在此层的郭厚。
“车库里的监控倒是齐全,每条过道以及尽头四角都有摄像头,物业对财产安全还是敬业的。”
王灿点头,“都看了?”
“都看了。”
“去监控室看看去。”
大厦物业监控室设在一楼大厅右侧,两人亮明身份后便得到允许调看视频录像。
按照先前探查印象,两人比对每处监控视频覆盖范围,基本已经得出想要的结果。
做完这一切,两人出了大厦大门回到车上。
待王灿掏出笔记本,郭厚这才开口说道:“大厦进出唯一的死角是后面的那块花园。”
王灿在一页纸上快速画下大厦平面结构草图,然后笔尖指着花园外围的围栏处顿了顿。
“这片围栏是关键。我刚才仔细检查过,铁栅栏有几处缺失、多处松动,缝隙完全足够一名成年人侧身穿行,毫无阻碍。翻过围栏外面,就是鹅藤胡同。”
郭厚当即问道:“那我们现在去胡同里排查看看?”
“嗯”两人下车。
一小时后,两人站在信顺路与胡同交叉的路口,看着人来人往以及马路上的车流,谁都没有说话。
鹅藤胡同是白云市尚未彻底改造的老旧片区,整体东西跨度一千二百米,四通八达,对外衔接中华路、北广路、信顺路、火电路四条城市主干道。片区内部岔路错综复杂,阡陌纵横,仅容单人通行的狭窄小道便有数十条之多,通道极为复杂。
经过细致排查,芙蓉大厦围栏外侧的那片街面完全处于监控盲区。
向道路两端延伸探查后发现,距离此处最近的公共监控,也在五百四十米开外。而在这段无监控覆盖的空白区域里,足足十一条窄道四通八达。
如此复杂的环境,想要追溯过往轨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良久,沉默的氛围里,王灿忽然缓缓开口,眼底带着突破僵局的笃定笑意:“很好。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如果是他,2020年3月10日之前就会是靠着这条通道,完美规避所有监控、逃避侦查。我们已经往前跨了一大步,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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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 1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