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二皇子府时,夜已深了。
萧玄一先一步下车,回身想扶苏烟时,她已扶着车辕跳了下来。
苏烟打了个哈欠,正想着赶紧回屋歇息,谁知两人刚进府门,门人便匆匆迎了上来。
“殿下,宫里刚递来的请柬。”
萧玄一脚步微顿,沉声道:“明日宫宴,本王不是已经应了吗?”
门人低着头,双手将一封描金帖子奉上:“回殿下,这封……是给苏姑娘的。”
苏烟顿时精神了几分:“给我的?”
“皇后娘娘特意交代,请殿下明日务必带苏姑娘一同入宫。”
萧玄一接过帖子,垂眸扫了一眼,上面果真盖着凤仪宫的印鉴。
苏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皇后娘娘邀我进宫赴宴?”
萧玄一偏头看她。
她脸上没有半分忧虑,倒像是听说有人请她去逛一座从未见过的园子。
“你想去?”
“当然!”苏烟脱口而出,“那帮西夷人,总没本事进到皇宫里害我吧。”
萧玄一看了她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只将请柬递给了她。
“那便收好吧。”
苏烟喜滋滋地把帖子收入怀中。
两人沿着回廊往里走。
苏烟忽然问:“对了,明日到底是什么宴会?”
“岁暮宫宴。每至年末,宫中便设宴款待宗亲百官,也为来年祈福。”萧玄一顿了顿,“原本西夷使团也要赴宴,如今公主身死,恐怕不会来了。”
“他们不来,我便放心了。”
萧玄一看了她一眼,接着道:“宫宴分前朝与内廷两处。父皇宴请群臣,皇后则于凤仪宫招待宗室女眷。”
苏烟脚步一顿,试探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我要分席而坐?”
“那是自然。”
苏烟不说话了。
她原以为进宫不过是跟着萧玄一吃顿饭,顺便见识见识古代皇宫。如今才知道,自己竟要独自面对一群从未谋面的皇亲国戚。
她连北狄宫里的规矩都不清楚。
万一行差踏错,岂不是要当场出丑?弄不好还会有性命之忧。
萧玄一见她脸色变了,放缓声音道:“你若是不敢去……”
“谁说我不敢?”苏烟立刻昂起头。
今夜已经很丢面子了,要是连进宫赴宴也不敢,岂不是要让萧玄一看扁了去。
“不过一场宴席,有什么好怕的?”
言罢,她挺直腰背,径自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而去。
萧玄一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苏烟回到屋里,才发现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实在太满。
她一个连北狄皇族有多少人都不知道的冒牌古人,明天竟然要去参加宫宴!
更要命的是——她也没有出席宫宴的衣衫啊。
苏烟打开衣柜,看着里面几件素色衣裙,陷入了沉思。
这些衣裳平日穿着倒还无妨,可若穿去见皇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青色衣裙。
好像确实寒酸了些。
正发愁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姑娘!”
玲珑笑盈盈地推门进来,看到苏烟沾满污迹的衣衫,顿时失笑。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摔了?怎么摔得,可伤着哪儿了?”
玲珑将托盘放到桌上,就要上前来帮苏烟检查。
“玲珑,我真没事。”苏烟忙摆手,“对了,这是什么?”
玲珑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抬手轻轻揭开红绸。
苏烟顿时睁大了眼睛。
盘中整整齐齐摆着一套东珠头面。珠粒莹润,金丝细巧,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玲珑又招呼小厮打开箱子。
一箱是绮罗华服,另一箱则是披帛、腰饰、绣履等物。
最上头叠着一件绯红色的锦裙,衣襟与袖口以金线绣着缠枝花纹,裙摆层层铺开,华美却不显俗艳。
苏烟愣了半晌:“这些……都是给我的?”
“自然是给姑娘的。”
“萧玄一给的?”
玲珑笑而不答,只将那件绯红锦裙取出来,在她身前比了比。
“姑娘快试试!奴婢瞧着,这颜色最衬姑娘。”
苏烟摸了摸衣料,触手柔滑,轻软似云。
玲珑一边比划一边道:“北狄不产丝绸,这可是南元来的,十分稀罕呢!”
说罢,她拉过苏烟往屏风后走:“明日可是宫宴,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羡慕姑娘你了。”
“等等,等等,我自己会穿!”
“姑娘,这衣裳您一个人可穿不好。”
“那你慢点,别扯我头发!”
屋内很快传出一阵笑闹声。
不多时,伶俐也被叫来帮忙。三个人围着几件衣裙挑挑拣拣,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小了几分。
回廊上,萧玄一驻足良久。
隔着半开的窗,他看见苏烟正举着一支珠钗,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玲珑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她笑弯了腰。
那笑声清脆,带着毫不遮掩的欢喜。
从前的她从不喜这些绫罗钗环,如今,似乎是真的不同了……
翌日清晨,朔京又落了一场雪。
苏烟被玲珑从暖和的被窝里挖出来时,天色尚未大亮。
梳头、净面、更衣、上妆。
足足折腾了近一个时辰。
待最后一支珠钗插稳,玲珑退后两步,满意地拍了拍手。
“好了!”
苏烟对着铜镜端详片刻,竟有些认不出自己。
镜中少女眉如远山,肤色莹白,乌发挽成精致的发髻,东珠垂于鬓边。绯红锦裙衬得她气色明艳,肩头一袭雪白狐裘,更添了几分贵气。
这张脸本就生得极好。
只是她醒来后一直病恹恹的,又总穿着素衣,倒把原本的颜色遮去了大半。
“姑娘真好看。”伶俐由衷赞叹。
“简直是仙女下凡。”玲珑也点了点头。
苏烟忍不住笑起来:“你们两个的嘴倒是甜。”
她起身转了一圈,裙摆如花般散开。
“走吧,可别让殿下等久了。”
萧玄一已在前院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外披墨狐大氅。雪色映着眉眼,愈发显得清俊挺拔。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苏烟正提着裙摆走下石阶。
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绯色裙裾掠过阶上薄雪。
萧玄一的目光微微一顿。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面容,笑起来时却多了几分从前未曾见过的鲜活与明媚。
苏烟见他不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哪里不对?”
“没有。”萧玄一收回目光,“很好。”
苏烟这才满意地笑了:“那就好。”
萧玄一伸出手,扶她登上马车。
掌心相触的一瞬,苏烟只觉得他的手比自己暖和许多。
她坐稳后,悄悄把冻得发凉的手缩回袖中。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向皇城。
岁暮的皇宫,处处透着庄严喜庆。
宫墙高耸,朱门深锁。长长的宫道上积雪已被清扫干净,两侧悬着成排宫灯,偶有内侍宫女匆匆走过,衣袂拂动,却不闻喧哗。
苏烟隔着车窗看得目不转睛。
这可是真正的古代皇宫。
没有游客,没有导览牌,更没有拿着手机拍照的人。
她正看得入神,马车忽然停了。
“到了。”萧玄一先下车,随后向她伸出手。
苏烟扶着他的手落地。
不远处已有几名宗室女眷候着,见二皇子到来,纷纷上前见礼。
待瞧见他身旁的苏烟,众人的目光不由多停留了片刻。
有人低声问:“那位便是二殿下带回府中的苏姑娘?”
“想来是了。”
“倒是生得好颜色。”
苏烟隐约听见几句,面上仍维持着笑意,心里却开始打鼓。
她到底该向谁行礼?要不要自报家门?
正犹豫着,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苏姑娘。”
苏烟回头,心头一喜:“云夫人?”
云夫人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锦衣,外罩深紫貂裘,发间只簪了几件素雅珠饰,仍是一贯的温婉从容。
苏烟快步迎上去:“您也来了?”
云夫人笑道:“倒忘了与你说,我夫家姓裴。”
“裴?”
“皇后娘娘是我夫君的亲妹妹。”云夫人含笑看她,“你初来朔京,不知道也不奇怪。”
苏烟彻底怔住。
她看看云夫人,又看看远处的宫殿。
原来云夫人竟是皇后的嫂子!
难怪她出入宫廷如此从容。
萧玄一走近,向云夫人微微颔首:“有劳夫人。”
云夫人看了苏烟一眼,笑道:“殿下放心,我会照看她。”
萧玄一转向苏烟,替她拢了拢肩头的狐裘,轻声道:“入宫之后,凡事多听云夫人的。不要独自乱走。”
苏烟点头,跟着云夫人往凤仪宫走去。
走出一段路,她忍不住回头。
萧玄一仍站在原处。
见她回望,他轻轻点了点头。
凤仪宫内暖意融融。
金兽香炉中袅袅升起淡烟,宫女们捧着茶盏、果品往来穿梭。
云夫人和苏烟到的时候,殿中已坐了不少宗室女眷,珠翠辉映,衣香鬓影。
苏烟跟在云夫人身侧,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上首的裴蓉正与几位命妇说话。
她早已经听说了萧玄一和苏烟在宫门口举动亲密之事。
听见通报,她抬起眼。
目光落在苏烟脸上的一瞬,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几分。
少女一袭绯衣,眉眼明丽,站在殿中,竟有几分令人移不开眼的光彩。
裴蓉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萧玄一竟如此看重她,还费心替她置办了这般行头。
“你便是苏烟?”
“回皇后娘娘,正是民女。”
“我听闻这苏姑娘从前是位医女。”裴蓉不再看她,转而对周围命妇们谈笑道,“还对咱们二殿下有过救命之恩。”
苏烟闻言哑然,此事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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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岁暮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