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起砂砾,天地被残阳染成暗赭。
蓟城的城郭在风沙尽头露出一线灰影。
官道上,唯有一队车马不紧不慢地向城门驶去。
领头的马车里,萧玄一掀起车帘,正看着不远处那片虬结交错的红树林,目光悠远。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驾车的小厮在车外禀道:“殿下,咱们离蓟城已不足一里。前方恐有南元官兵巡察。不如就在此地把人放下吧。”
萧玄一没有应声,抬手放下车帘,看向身侧的少女。
她倚着软枕,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从前的她最厌恶坐马车,宁愿顶着烈日骑马,如今倒是安静了。
来日若能再见……算了,还是不见为好。
萧玄一自嘲地笑了笑,缓缓从袖中摸出枚乌铜小铃。
忽而,少女的睫羽微微一颤。
他动作一顿,几息后,少女猛地睁开了眼。
车外风沙依旧,萧玄一却觉得周遭静了一瞬。
“咳!咳咳……”苏烟捂着胸口,拼命喘气。
她方才还在水里。河水冰冷,灌进口鼻时带着难闻的腥味。她记得自己被人从背后狠狠撞了下,便一头栽进了河里。
她会水,可落水太突然了。吸饱了水的衣服沉甸甸地裹在她身上,好不容易挣扎着浮上水面,又被水流卷走。
沉入水底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岸上的人影。可那人没有救她……
苏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老师说得没错,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果然都是免费的,比如空气。
她从前怎么就没觉得,能喘上一口气是这么幸福的事?
“醒了?”一道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话音悠远,似是自语。
苏烟转头,看到身侧坐着个年轻男子,正细细端详着她。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清隽,神情却平静得过分。
苏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件陌生的衣裳,且是干的。
她怔怔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干燥,只有额角一层冷汗。
不对。她明明落了水,怎么身上一丝水迹都没有?
再看眼前的男子,一身古装,长发束冠。车厢里也不见半点现代物件。
苏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不是吧……穿越这种事,还真能让她碰上?
不等她细想,男子已倾身靠近。
“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苏烟。”
“苏烟?”
男子眸光骤凝。
“我只记得这个名字,旁的……都想不起来了。”
苏烟见男子神色变幻,索性心一横,将失忆的谎话编到底。
“什么都不记得?”男子沉声问道。
“嗯……”
苏烟故作茫然地垂下眼。片刻后,她忽然抬手扶住额角,身子一歪,软软倒回枕上。
惹不起,躲总躲得起吧。
她死死闭着眼,放缓呼吸,任凭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久久停留。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终于开口:“回朔京。”
车外传来一道声音:“可相爷吩咐……”
“我自有交代。”
“遵命。”
片刻后,马车缓缓调转方向。
马蹄扬起浮沙,将来路掩在风中。
三日后。
苏烟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她穿越了。
没有原主的记忆,也没有金手指,更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妥妥的天崩开局。
似乎老天爷把她扔过来以后,就撒手不管了。
好在这三日也不算毫无收获。
她已经知道,这里是北狄都城朔京,而将她带回来的人,正是北狄的二皇子萧玄一。
据说这位二皇子早年流落在外,四处云游治疾,近日才回到朔京。
这些消息,都是从一个叫玲珑的丫鬟那儿“搜罗”来的。
玲珑年纪不大,生得圆脸杏眼,性子活泼,尤其爱说话。
她还有个姐姐,名叫伶俐。姐妹俩原在邱府当差。如今二皇子归京,相爷就将她们拨了过来。
“所以说,二皇子殿下是相爷的亲外甥?”
“那当然啦!”玲珑正说得起劲,“相爷对殿下可上心了。殿下刚回来,府里好多东西都还没置办齐全呢,相爷就派人送了好几车过来……”
“玲珑。”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伶俐端着茶盘进屋,瞧见妹妹还坐在床边说个不停,不由皱眉。
“姑娘需要静养,你别拉着她说这么多话。”
“姑娘喜欢听我说话嘛。”玲珑吐了吐舌头,终于肯从床边起身。
伶俐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茶盏搁在桌上,转身向苏烟赔不是。
“姑娘别介意。玲珑自小被家里宠坏了,没什么规矩。”
苏烟笑道:“我如今什么都不记得,整日闷在屋里,全靠玲珑陪我说话解闷呢。”
“姑娘不嫌她聒噪就好。”
“怎么会呢。”苏烟笑得十分真诚。
嫌弃?她巴不得玲珑从早说到晚!
她如今两眼一抹黑,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敢乱问,生怕一不小心露了馅。
伶俐见她精神尚好,便将茶盏端到床边:“姑娘先喝口茶润润嗓。殿下吩咐了,待姑娘须如同待殿下一般。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婢们。”
“有劳。”苏烟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回味甘甜。可她心里却苦得很。
她已经把自己现下的处境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
萧玄一待她周到,可自那日马车上一问之后,竟再未追究她的身份。
这反倒让苏烟心里没底。
萧玄一听见“苏烟”这个名字时,分明神色有异。
难道这副身体的主人,也叫苏烟?
但倘若被萧玄一发现自己其实是异世之魂,又会如何待她?
苏烟捧着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
“殿下。”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苏烟心里一动,知道是萧玄一来了。
这几日她虽没出过院子,却也耳濡目染学了不少规矩。
此刻连忙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又将腰背挺直了些,尽量摆出几分古人的端庄仪态。
脚步声渐近。
萧玄一跨过门槛,身后还跟着位美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身着锦衣,发间斜簪一支碧玉步摇,眉目温婉,举止间却自有一股雍容气派。
玲珑和伶俐连忙行礼:“见过殿下。”
萧玄一微微颔首,二人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苏烟正犹豫自己要不要也起身行个礼,萧玄一已开口道:“这是云夫人,我请来替你瞧病的。”
苏烟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是大夫,忙朝来人笑了笑:“有劳云夫人了。”说罢,乖巧地伸出手腕。
云夫人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浅浅笑意:“姑娘不必拘礼。”
她在床边坐下,取出一方丝帕覆在苏烟腕上,伸出两指,轻轻搭住脉门。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苏烟瞧着她的神色,心里有些打鼓。
这几日她吃得下、睡得着,除了偶尔头晕,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云夫人神色如常,淡淡开口:“姑娘夜里睡得可好?”
“挺好。”
“可有记起些许从前之事?”
苏烟心头一紧,果然来了。
她垂下眼,摇了摇头:“一点也想不起来。”
云夫人望着她,没再追问。
片刻后,她收回手,温声道:“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姑娘先前昏睡多日,身子难免有些虚弱,调养几日便好。”
完诊后,萧玄一陪着云夫人走上连廊。
院中寒风猎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木栏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出几步,云夫人才开口:“她如今身子倒是无大碍。”
萧玄一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少顷,他忽然停下脚步,幽幽开口:“夫人可信灵魂一说?”
云夫人微微一怔,继而温声道:“殿下若是在担心‘弑魂’之法,那大可放心。所谓‘弑魂’,并非真的将人的魂魄杀死,不过是抹去人的记忆罢了。醒魂铃一响,前尘尽消。”
可若铃未响,人已醒呢?
萧玄一眸光微动,顿了顿,终是没有开口。
二人行至廊角,恰好能望见苏烟的住处。
窗牖微启,只留着道窄缝。少女正倚在榻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皱起眉头,又伸手揉了揉额角。
云夫人顺着萧玄一的视线望去,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片刻。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追问,只轻声道:“可见过你母妃了?”
萧玄一眉心微动,淡淡应了声“嗯”。
云夫人伸手替他拢紧大氅,声音压得很轻:“不要怪她,更不要怪陛下,他们已尽力了。”
言罢,她没有等他回应,转身沿长廊徐徐行远。
步摇玉珠相击,几声清响,转瞬便被寒风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