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匆匆，孙策的消息被冻了许久，才传入林晚的耳中。
今天小童们散学归去早，林晚趁着难得的冬日晴空暖阳，把槐树上的霜雪拨清，垫着旧衣料，倚在槐树枝上打盹。乡间几位读书人相聚下方谈论，她听着树下人群吱哇乱叫，也算助眠。
“扬州牧刘繇被孙伯符击败了，他兄弟周公瑾五百骑兵赶着投奔去了。”
“可不是，谁知道曲阿这么不经打？”
“周公瑾不就是那位谁的侄子还是？”
“就是了！他星夜奔赴，特年轻，据说还有才。”
“你们消息慢太多，我知道的是，孙伯符可是靠玉玺换到的曲阿！”
“这有什么？你知道的不过是已经发生的，照我看哪，孙伯符此举意在江东，抗衡北方，占据江东天险！”
她听到这番高谈阔论，才睁开眼，拢回消散的注意力。
有意思了。
消息有够灵通的那位甚至还提到了天子东迁，拜曹操为兖州牧。
既然这些人都知道了，想必郭嘉那也是只快不慢。今天的书房有够热闹的。她决定回去路上就思索思索从哪开始讲。
可回到院内，却是一片萧瑟冷清的气氛。她百思不得其解——不对吧？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她看着垂手在书房外侍候的小童，轻手轻脚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问是不是郭嘉出什么事了。小童只说不清楚，郭嘉不让他们三靠近书屋。
“你们三？”她再一次确认，得到小童的二次肯定后心中有数——那就是说，她不是“你们三”的范畴了。
这新鲜事不适合当开场白了，她打好腹稿，换了个气场，抬脚跨入门槛。
屋内昏昏暗暗，看不清书案上的细节，只勉强瞧出郭嘉正对着手上的什么东西发呆。
她的第一反应是：荀彧的信有问题？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你——”
后半句愣是扼杀在他口中，她也不逼，只走上前，帮他倒了杯水，“我在。”
这个距离，她才彻底看清郭嘉的模样——他蹙着眉，额头显露出几条浅浅的纹，平日里处处透着打量算计的双眼，此刻被几种新的情绪所替代。
呆滞，恍惚，还带些惊慌。
他接过水，一饮而尽，刚才的哑声略微消退了些。“林晚。”
“怎么？”
“你怎么看踩着知己上位这件事？”
这话让她摸不着头脑——郭嘉踩着哪个知己上位？戏志才吗？历史上没说这俩人有关系吧？
荀彧吗？那更不可能了，现在的荀彧对曹操堪比张良对刘邦吧？郭嘉犯不着吧？
她看着面前情绪压抑得相当痛苦的人，选了个中和的答法。“不得已情况下，如果是知己，我想对方会理解的。”
“会吗？”
“会。”她试探性地问，“你走到这步了吗？”
“快了。”他拿起油灯，把手上的布靠近，她看着那布，火光间影影绰绰透出“病重”、“有意”、“有旧”几个字。
她摸着下巴，暗想：不会吧？这俩真的很熟？戏志才这个时候病重了？
她在心底留了份疑影，只端坐看着他。
他举起右手，手臂就着袖子，胡乱往脸上抹了把，转眼恢复日常的语调，“我没事了。”
她反复扫着郭嘉，字里行间是毫不遮蔽的怀疑，“真的假的？”
“现在没事。”
哦豁？她决定探探虚实，便说：“那就行，那来聊正事。”
“说。”
她撑地起身，在书房内激动地转圈，“下午我听到了一些关于我此前夸夸其谈被证实了的事。”
郭嘉并起三指，敲着桌角，“孙伯符？”
“正是。”她转了几轮后重新坐回，“天下要风云变了。”
“刘正礼和刘伯安是一类人。”郭嘉无奈地摊手，“人不狠，地不稳。”
“我已经看开认命了。”林晚嘴角含笑，“关键是我说对了。不是吗？”
他头也不回地从背后抓了条被，囫囵卷起就惬意地往身后靠，“说得对与不对，那些人都不会低看你。”
“那必须的，我总得长长脸。”
“但你要知道，你能想到，旁人未必不能。”他笑意不减，反而更浓，“孙伯符有玉玺，袁公路有野心，刘正礼有声望，周公瑾与孙伯符总角之好，江东四分五裂，迟早要有这么一场的。”
她不以为然，“切切切”了几声，“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就我提呢？因为他们都只想着北方。”
郭嘉摇头，伴随着敲桌声阵阵，“北方正乱，曹公自然顾不了南方。”
“那你呢？”她想起他在历史上对曹操的那番话语——“吾往南方，则不生还”，便问，“你怎么看南方？”
“南方？”他语调上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反问，“我们现在不就在南方吗？”
她径直无视他找茬似的话语，“宜城算南方之北，北方之南，我说的是江东荆州这些地方。”
果然，郭嘉把被子翻了个面，侧身半躺，把脸一蒙，发出闷闷的声音。“不喜欢南方。”
她明知故问：“为什么不喜欢？”
“瘟疫四起，气候异常。”他隔着被子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滚过，“不喜欢。非必要我不踏入一步。”
“我明白了。”她忽然有些悲观，“那我们就在北方。”
那我……就陪你一直在北方。
他听到这话，掀开被，好奇地打量着她，“你喜欢南方？”
我本就是南方人。但这话不能对他说，她只找个托词，“南方能看见海，有鱼之类的鲜味，能长见识。”
她停了一下，继续开口，“宜城的槐树好像开得比阳翟好。”
这话让郭嘉出现片刻失神，他一言不发，只双眼不眨地看着她。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说：“你想回去看看？”
“呃……”她突然很想把这人脑子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运转的，为什么每次脑回路都落在她的意料之外，“倒也不算。”
“哦。”他撤回注视，摸索着一卷竹简，“曹公手下大多是北方人，南方确实是一大阻碍。”
不是你到底是怎么跳脱成这样的？
她给自己倒杯水压压惊，心有余悸：太可怕了，还好不是他敌人。
她忽然想到未来会发生的赤壁之战，想到曹操那句“若奉孝在，不使孤至此”的哀嚎，小心地避开，以防破坏历史，“你还未入曹营，已经开始为曹公谋划了？”
“曹公今年赢得险，但终究是赢了，此后平定北方者，必为此人，我自然会多站在他视野看事情。”她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但他警惕之心又起，“你不认为？”
“那不是。”她又喝了一口水，“我回去了。”
他的疑惑并未完全打消，但只应了声“嗯”。
她满怀心事地回到偏房，小希正在给自己改衣服，听到她动静便行礼，“郎君。”
“嗯。”她看着小希缝补的模样，利落、沉默、眼尖，觉得自己有时候和小希很像两体一面，又或者说，像镜子。也许自己年岁往前倒退，应该也会是小希这样的。不，甚至有可能不如她。
她是靠信息差打的基础，小希是实打实的本地人，还是不一样的。
“郎君。”小希咬断线头，问，“孙伯符是谁？”
她眼皮骤然狂跳——小希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听到了多少？
还没等她细想，小希继续说：“郎君直奔书房的时候，老仆让我侍奉茶水，听到几句便退了。”
“他是位不愿屈居于人下的少年。”她说着这话，眼前却浮现出两张人脸——一张正在她面前，另一张刚见过。
小希点点头，没追问，只自言自语：“他很厉害。”
你也很厉害。她想，你只是被时代拘束。
郭嘉也很厉害，他从来不会学“屈”这个字怎么做，所以他活得洒脱，所以他说走就走，所以他到曹操起死回生后才会坚定决心。
而后，她又想起自己。
小晚，你也很厉害，你被抛到这里，能走到这里，正是因为你和他俩一样，不知道“屈”怎么写。
“我累了，睡吧。”
烛火灭，黑暗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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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天下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