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武侯府,张望京卧房。
靖戎阁距离入后院的二门近,隐约能听见女宾客离席的交谈声。
捧着木匣的张望京坐到了书案后,木匣不重,却压得他双手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到桌上,历经沧桑的眼神被迷雾笼罩,像对待瓷器般轻轻打开木匣,似是怕惊到里面的精灵。铺着红绸的匣底上,躺着一把木弓,弓身中央刻着“霄”字。
张望京捧出木弓,摩挲着弓身上的字迹。这是他刻上去的,是他亲手送给云然的信物。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一句:“你受苦了。”还有一个欢快笑着的女孩儿,一身月白色衣裙,在他眼前转着圈说:“我是风一般的女子。”轻盈的脚步带起裙摆,笑着说出的话,是自由欢快的云上霄然。
张望京眼神逐渐涣散,不可置信地看着被云然亲手送回的定情信物。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守”字,背面是一朵白云,中间三道裂痕,明显是断裂后修补的痕迹。这是他出发前往边关时,悄悄潜入周府,与云然交换的信物。
洁白的月光透过窗,云然站在闺阁内,月光洒在她身上,眼中闪烁着亮光:“望京,你要平安回来。”
张望京双手揽过云然的肩,在她额头轻触了下,额头抵着额头:“你也要平安。”
云然递给他一枚玉佩:“青山冲霄独守云,寸心予君寄朝昏。”
……
胸口处一个拳头大的伤疤隐隐作痛。
三年前,他率三百轻骑夜袭敌军粮草,突围之时被敌军弓箭击中胸口,侥幸逃回营帐,军医观察位置后摇头表示无力回天。可他硬是挺了过来,怀中的玉佩碎成三块,本该正中心脏的箭矢,在玉佩的阻挡下,偏了一寸,阻隔了一些力道,挨着心脏卡在了肋骨之间。
他清醒后,军医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三块玉佩碎片:“将军,是属下无能,口出狂言,断定您……”
张望京摆了摆手,接过玉佩,放在手心端详,握紧。他不能死,他还欠一个交代,也想要个交代——为什么她嫁去了鲁国公府。
眼前送回的木弓,却刺痛了他的心。这就是她给的交代吗?送回信物,亲自给他介绍其他的人。
门被吱呀推开,他的母亲张夫人肖秀芳推门进来。
张望京干裂的嘴唇挤出一个微笑:“娘,您怎么过来了?宾客都走了?”
“走了,儿子怎么了?是不是酒喝太多了?看你嘴唇干的。”
张望京起身让出房间唯一一张椅子,顺手把弓放在后边书几上的空架子上:“是有些口干,今日贪杯了些。”说着扶着肖秀芳坐到椅子上。
“长公主也走了?”
“走了,你呀,虽然你现在受器重,皇室中人也不能随意冷落。长公主是女眷,娘还能应付,以后可不能贪杯误事。”
“我记住了,娘。”
“今日正事可记得?宴会花用许多银钱,你必须给我个答案。”
张望京悄悄看了一眼木弓:“会有个答案的。”心中低喃一句,“青山冲霄独守云”,他要亲自去问清楚一个答案。
肖秀芳听闻带上了笑意:“那就好,看上哪家小姐了?也好尽快安排去提亲,我也能在你父亲牌位前说些好消息了。”
“如今边关平定,四海升平,这就是对父亲最好的消息。”
肖氏点了点头:“我有孙子,是对我最好的消息。你既说了有答案,娘就再给你五天。现在回了京都,别再跟我说什么你爹遗愿,什么打仗重要,你都二十二了,街上闲话都传出来你身体不行,就五天。”
肖氏看着还要张嘴的儿子,猜到要说什么,直接再次开口道:“你再多说一句,一句话减一天。”
张望京张开的嘴顿住,看着有些怒气的肖氏,点了点头:“好,我会给您一个交代的,娘。今日操持宴会,您也早些休息去吧。”
肖氏看了一眼他:“就五天,你身为武将,既然答应了,就得一诺千金。”说罢,离开了屋子。
似是怕儿子反悔,门被带上得干净利落,门上的铜圈还在晃动,已经听不见脚步。
屋内归于平静,照进来的阳光把张望京的人影,倒影在地上。
他长舒一口气,喝了口茶水,坐回椅子上,刚才的颓色潮水般退去,凌厉的气势加身,喊道:“张一。”
房门外进来一位身穿湛蓝劲装、银色面具遮住左眼、腰配长刀之人,动作轻柔无声,单膝跪地:“侯爷。”
面具边缘一道扭曲的疤痕,延伸至下颚,说话时疤痕跟着微动。
张望京脸色平静,语气硬朗,带着杀伐气:“事怎么样了?”
“回侯爷,家妹已经潜进鲁国公府,只不过在浣衣房做事。”
张望京皱了皱眉:“太慢了,可以用些手段,让张灵爬升得快些。”
“是。”
“回京的刺客张嘴了吗?”
“属下无能,昨日最后一个刺客死了,活口皆是哑人,口不能言,也不识字。”
张望京沉思片刻道:“不关你事,今日可有永宁侯府的人?”
“有,今日赢的彩头的便是永宁侯嫡女,崔梦璃小姐。”
“放出风去,就说我醉酒之时,夸赞了崔小姐。去前厅,若是郭将军未离开,请到隔壁书房。”张望京吩咐道。
“是。”
张一倒退着退出卧房,关上了房门。
张望京从书桌抽屉拿出一封信,是大皇子送过来的,信封写着“勇武侯亲启”。信中隐晦点了他遇刺之事,末尾提了一句表妹崔梦璃。永宁侯乃是当今皇后胞弟,亦是大皇子舅舅,虽无实权官职,在京中也是前列的豪门。
张望京点燃信件,跳动的火焰映衬在他脸颊上,刀削斧刻般的面庞忽明忽暗,眉间拧成川字。如今边关平定,皇帝有了立太子的心思,三皇子在他班师回朝时就递过结交信号,只不过未抵达京都,不明深浅,他拒绝了。再拒绝大皇子,他的位置只会被皇帝架空,路上的刺杀,让他想站中立派的想法落空,不站队的结果最轻也是贬官,当个闲散侯爷。
纸张燃尽,张望京回过头看了看木架上的东西,起身出了卧房,到旁边的书房坐下。同样简单的布置,只有一张大一些的书案,一侧有一副书架,书案前两把客椅。
片刻功夫,门外响起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张望京分清来人,回头端坐。
砰砰两声敲门声。
“进来。”
门外一前一后,郭齐木、张一走了进来。
张望京递过去个眼神,张一未出声弯腰抱拳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郭伯父,坐。”
郭齐木大咧咧坐到左侧调侃道:“侯爷不是醉酒了?”
张望京嘿嘿一笑:“伯父还是叫我望京吧,席上太热闹,我躲个清静。”
“直接说事,回了京怎么婆婆妈妈的,跟我儿子一样,不像个武将。”郭齐木声音洪亮,身上虽是锦衣华服,也压不住那股子粗狂。
“刺客都死了,无任何信息。”
张望京话音落下,郭齐木脸色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怀疑谁?”
“三皇子,擒获的人里,有一人出入过瑞王府。”
郭齐木眼神精亮,手指敲击在扶手上,片刻才道:“会不会太武断?刺杀你对他可没什么直接利益。”
张望京摇了摇头道:“郭伯父,是与不是无关紧要,一试便知,大皇子景王那里递信了。”
郭齐木点了点头:“这样你会更危险。”
张望京不置可否,京城外的刺杀还算好应付,到了京都,虽不会有刺客袭杀侯府,但是各种暗地里的动作,就更难躲避。他放出风声结交景王,倘若瑞王还会对他下手,只会防不胜防。
“伯父,只要有人再出手,京都内,任何人都会有蛛丝马迹留下,危险也是机会。”
郭齐木盯着张望京看了一眼:“我给你引荐刘太傅,把你摘出来。”
张望京坐在椅子上抱了抱拳:“多谢伯父好意,我如今的处境,只是棋子,引荐给太傅,不过是成为他的棋子。”
说话间地上的人影晃动,张望京抱拳,影子也抱拳,他放下双手,影子也放下双手。
郭齐木叹了口气:“我不过是个闲职,能帮你的不多,今日叫我过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吧。”
张望京语气郑重几分,沉声道:“您与我父亲多年情谊,我在京都信任之人不多,还请伯父帮我暗中联络一些我父亲的旧部,官职不用太高,必须是可以托付的。”
郭齐木没有立刻回答,思考片刻:“可以,人数不会太多,时间上也会长一些,贸然联络多人会引起注意。”
“有劳伯父,时间长一些无碍,隐秘一些为主。”
“我儿子今日没给你添麻烦吧。”郭齐木话锋一转,声音大了几分问道。
张望京随即笑道:“伯父怕是府上要添喜事了,敬台今日与鲁国公府的小姐可是相谈甚欢。”
“鲁国公府。”郭齐木念叨一句,国公与世子相继去世,国公府不负荣光,近两年也远离了朝堂,“嗯,鲁国公府不错,不会卷进这漩涡,我儿也能安全些。”
“……”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不时传出笑声,郭齐木被张望京送出书房离去。
这位健硕的武将背影越来越远,四年前,张开平临死拉着张望京的手:“儿子,你若是活着回京,唯郭齐木可信。”
父亲张开平死之后,郭齐木更是亲赴边关吊唁,为了离京,交了兵符,成为了个空职二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