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下)
归心者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为他们设了宴。
十年不见。
云本清已经长成了一个青年。他穿着龙袍坐在主位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十年前在巷子里被云初从地上拉起来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可周子休总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少了点什么。
“云初哥哥,与这位哥哥。”
本清站起来,端起酒杯,
“好久不见,你们的道义令我心生佩服。”
云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子休没有端酒杯。他坐在旁边看着本清和云初叙旧。
本清说当年他们走后他打赢了那场仗,义军没有散,他替云初走完了没走完的路。云初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想办一座道院。”云初说,“传我的道义,赎我的罪。”
本清说好。他说道院的一切费用由国库出。他说云初哥哥想做什么都可以。
然后他转向周子休,语气里还是那种熟悉的、轻飘飘的甜:“这位哥哥呢?”
“……没什么想做的。”
十八
他们团聚后,仿佛一切一如既往。
云初虽然没有实现统一梦,但本清实现了。
云初好几次想不开,都是周子休劝的。
云初还是开了一个阴阳道院,传他的道义,赎他的罪。
但周子休不高兴,不是因为本清抢了他的风头,当了什么皇帝,也不是因为云初去办道院没带他。
他不高兴是因为这两个人都有事做,没人陪他玩了。
好吧,他还有刚认识的万象水。周子休通过灵气与万象诀,成功召唤了万象水。
“原来是你……”
“那你就叫万象水好啦。”
但万象水还不会说话,他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你看,这是万。”
【方】
“错啦!朽木啊。”
一天本清下了早朝,换上便服溜出宫,在京城最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家约好的茶馆。
云初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周子休趴在桌上,面前摆了三盘点心,显然已经吃了好一会儿。
“你来了。”周子休头也不抬,“没你的份了。”
“这位哥哥,那是你自个儿馋吧。”
本清笑着在云初旁边坐下,
“道院那边的事忙完了?云初哥哥好久没来看我了。”
周子休看着本清极其自然地坐到了云初旁边,两个人都坐他对面,像是约好了似的。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你们两个现在都是有正经事做的人了。就我一个闲人。你们聊正事,不用管我。”
本清和云初对视了一眼。
云初面无表情,本清眨了眨眼,然后转向周子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
“可是这位哥哥,我们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呀。”
“找我干嘛。我又不管天下,又不传道义。”
“正因为你不管这些,才要来找你。”
云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这边比较安静。”
云初真是会踩周子休的雷,一定是故意的吧!
周子休没说话。
本清托着腮看他,忽然开口:
“这位哥哥,你的万象诀我仔仔细细抄完了……不过有一些错别字呢,哥哥不介意我帮你改一下吧。”
“切,随你吧。”
“一些不通顺的语句……”
“改吧……”
“一些晦涩难懂的……”
“喂,云本清!”
“哥哥~”
“改版的万相决,我让人抄了三百份,已经发到各州府了。用不了多久,全天下的百姓都能读到梦由者的大作。”
周子休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直起身子,难得认真地看着本清。“你……万相决?名字都改。”
“相比象好理解嘛…哥哥……”本清的语气还是那样轻轻巧巧,
“这是哥哥的道,我只是想帮哥哥把它传下去。”
周子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桌上那碟糕推到本清面前。
“吃。本少爷赏你的。”
“这位哥哥果然最疼我~”
云初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
后来的话题就散开了。
本清说起朝堂上有个大臣上奏说“修仙是歪门邪道”,被他当堂怼了回去——“你自己练不成就说人家歪门邪道,要不要朕给你请个师父从头教起?”
云初说起道院收了一批新弟子,里面有个孩子特别像当年起义时跟过他们的一个老兵,一问果然是他儿子。
周子休说他最近在琢磨万象诀后面的内容,觉得可以在万象水的基础上再延伸出万象风,但还没想通关键。
本清马上凑过去说可以借他宫里的藏书库查资料。云初说要不要来道院闭关,有专门的静室。
周子休看看左边这个皇帝,又看看右边这个道院道长。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我没那么重要,你们忙你们的就行。”
本清和云初同时开口。“你很重要。”
本清的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云初的语气也还是那样淡。
但周子休说不出话了。
外面天色暗下来。茶凉了又续,点心吃完了又要了一盘。没人急着走。
后来周子休想:万象诀传下去是好事,道院办起来是好事,天下统一了也是好事。
但最好的事,还是他自己的事。
“我要办个宗门。”
……
周子休站在山门前想了半天,回头问云初:“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云初刚从道院赶来。他看了一眼周子休身后那片刚盖好的屋舍,
“你还没想好?”
“想是想了,但总觉得不够响亮。
‘万象宗’?听着像卖杂货的。
‘自然宗’?太软了。
‘天道宗’?万一以后飞升了还有天道,我这不是跟人家撞名号吗。”
他絮絮叨叨念了一长串,云初就站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
本清来送贺礼,带着一队侍从和满满几箱子文书。
他下了轿子走过来,正好听到周子休在纠结名字,顺口说了一句:
“天灵如何?天地灵气汇聚于此,天下灵根皆可入门。”
周子休愣了一下。
“天灵宗。天生万象,众灵归一。好名字。”
云初在旁边点头。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更通俗一点。”
“什么嘛,一个二个都这样。算了,本宗主听你们一次。”
于是天灵宗就这么挂牌了。
周子休自任宗主,但他说宗门事务太多,非要设三个宗主之位——一个管修炼,一个管传道,一个管钱。
云初说前两个他理解,第三个是周子休自己想当。周子修理直气壮地点头。
本清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被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
天灵宗的名声越来越大。
万象诀传遍天下,来拜师的人从山门排到了半山腰。
周子休收徒只有一个标准:想修,就能修。于是来的人五花八门。
有云初从道院那边推荐过来的年轻修士,有本清从各地选送的资质好的平民子弟,也有听说天灵宗教修炼不收钱、大老远从外郡赶来的农家孩子,甚至还有一个大爷,说自己年轻时候也想当大侠,被孙子撺掇着来报了名。
云初看着名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和各不相同的前尘过往,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
“像当年的起义军。”
周子休在旁边啃着弟子们孝敬的点心,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本清没说话。
……
周子休每天站在主殿门口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心里又得意又发愁,得意的是他的道真的传下去了,愁的是这么多人怎么安排住宿。
“藏经阁可以改成大通铺,练武场也可以临时打地铺。”云初说。
“现在是冬天。”周子休瞪他。
云初想了想:“我去找本清。”
第二天宫里就拨了一笔款子下来,附带着本清的一道口谕:
“朕听说天灵宗宿舍不够住,这笔钱拿去盖房。不用还。”
当天晚上,周子休拖着云初去镇上的酒馆,说要庆祝弟子房竣工。
云初说好久没喝过了,周子休说那正好,今天来不醉不归。结果两杯下肚,周子休就趴在桌上开始说醉话。
“你……还在想当年兵败的事?”
“嗯。”
“你……觉得是本清?”
“嗯……”
“……当年的事……仔细看看,确实有……问题。本清的兵一天只吃一顿饭,开销少得可怜。我还觉得奇怪……去问过他……他说……”
“周子休!……你醉了。”
“嗯?……”
“聊聊天灵宗吧。”
“不要……你那个道院也是,明明说好的挂在天灵宗名下,你偏要把它单独分出来,说什么‘道院是寻道的地方,宗门是修道的地方’……分那么清楚干嘛,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就是……”
云初端起自己的酒杯,放在嘴边停了一瞬,然后一口喝干。
他站起来,把周子休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带回了天灵宗。
守夜的弟子看到宗主被隔壁阴阳道院的道长架回来,赶紧低头假装没看见。
这件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宗门。
周子休醒来头疼欲裂,还要面对弟子们“宗主昨晚喝多了被别人背回来的”的窃窃私语,恼羞成怒地宣布今天早课加练一个时辰。
……
本清也不是天天在京城。
他把朝政交给信得过的大臣,每隔一段日子就微服出巡,往天灵宗跑。
每次来都不空手,草药、古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抱了满怀往周子休屋里送。
周子休说你是皇帝不是送货郎。
本清笑着说这位哥哥不要的话我就牵回去。
周子休一把把本清拉回来,说谁说我不要。
有一回本清来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弟子们都在睡,周子休也没起床。云初照例在山崖边晨修,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天灵宗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走近了才发现是本清。
“怎么不进去。”云初问。
本清抬起头。
“云初哥哥起得真早。我在想事情,就在这儿想了。”
“想什么。”
“在想天灵宗现在有这么多弟子,以后还会更多。他们都是两位哥哥的人。那我呢。我是皇帝,天下都是我的,但天灵宗不是。我每次来像客人。我是客人吗。”
云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是云本清。我……我们的弟弟。天灵宗有三个宗主,有一个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本清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恢复了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那我今天要吃食堂的包子。弟子们都说好吃。”
云初“嗯”了一声,带他从正门进去了。
本清说自己也开办了一个教派,群山教,一些心术不正的人都在那里接受改造。
他没有直接说要加入,只是在某次闲聊中随口提了一句:“我那个教,挂在别处也是挂,不如挂在天灵宗名下。”
“你那个教和监狱有什么区别……”
本清声音很轻:
“总要有人管坏人。这位哥哥和云初哥哥管好人,我来管坏人。”
云初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然后开口:“好。”一个字。
“你们两个就知道串通好了一起压我。”
“嘻嘻,好哥哥,你最疼我了。”
“我……才不是……好哥哥。”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和从前一样面对面坐着。
一荤一素,四盘菜。
云初和周子休动筷子之前,本清已经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周子休骂他没人抢你急什么,一边骂一边倒了杯凉水推过去。
那一刻的烟火气是真实的。
没有人知道它还会持续多久。
十九
群山教的事,是周子休先发现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天灵宗的屋顶上看星星,忽然坐了起来。“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他和云初没打招呼,直接去了群山教所在的地方。
门口立着两尊石兽,面目狰狞,不像镇山,像要吃人。
没有弟子值守,周子休和云初对视一眼,直接从正门走了进去。
前殿没有人,偏殿也没有人。整个群山教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坟。
沿着山路往上走到后山才看到灯火——不是殿宇里的灯火,是山洞里的。
一排山洞嵌在山壁上,每个洞口都透出幽暗的、冷森森的光。
周子休在最前面的那个洞口站住了。
他看到了本清。
本清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和平时判若两人。他面前跪着一个年轻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本清的手放在那个人的头顶,动作很轻,但灵气从那只手心里涌出来。那个人无声地倒在地上。活着,但只剩一口气。
旁边候着的两名黑衣教众熟练地走上来,一人拖一条胳膊,把那具半死不活的身体拖出山洞。
周子休不认识那个被拖走的人。但他认识本清的那个表情。
兵败之前……本清说自己也要上战场,说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也是这样认真专注,眉眼间带着同样的温柔弧度。
而现在他正从一个活人身上往外抽灵气。
身后有脚步声。
一个老教众端着托盘走过来,盘子里放着几个瓷瓶,毕恭毕敬地弯下腰:
“教主,第三批已经淬炼完毕。这次纯度很高,山下新收了一批资质不错的苗子,等您过目。”
本清拿起一个瓷瓶,对着洞内的冷光晃了晃,瓶壁上有浓郁到近乎液态的灵气在缓缓流动。
他点了点头,说:
“天灵宗的人没发现吧。”
老教众恭谨地答道:
“宗主和道长最近都在忙宗门扩建的事,没有多余精力过问我们这边。”
本清把瓷瓶放回托盘里,轻轻说了一句:“那便好。”
本清的余光看到了那熟悉的衣角。
他挥挥手,让教徒们退下。
云初的剑已经出鞘了。
那把旧剑——十年前周府里周子休丢给云初的剑,起义前云初用来抵周子休喉咙的剑,兵败后云初想用来自我了断的剑……被他握在手里,剑尖指着洞口的本清,在火光下微微发颤。
本清停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抬头看云初身后的周子休。
周子休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那个眼神比剑更让本清难受。
“云初哥哥。”
本清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甜,和他每次来天灵宗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你的剑法又精进了。”
“这是第二次。对吗?”云初说。
“看来云初哥哥知道当年的事了。”
“我没问这个!”
三人沉默良久。
“这就是你说的‘管坏人’?”
还是周子休开口,
“拿活人的命修炼,吸干了丢在一边,像丢垃圾一样。你……骗我和云初一次就算了……你还要继续下去,对吗。”
本清眼神动了动,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他沉默了很久。他往前走了一步,云初的剑尖立刻抵上他的胸口。
“在开战之前,敌军就已经投降了。他们知道我是谁,所以先来找了我……我让他们演了一出戏,一出能把整个义军中心转移到我身上的戏。后面的事,我想哥哥们也知道了。但我没想害哥哥们的命。”
“别叫我哥哥。”
云初的剑在抖。
本清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看着云初的眼睛,有一层薄薄的、还没来得及溢出来的水光。
本清看着那层水光,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剑尖前方,望着他的两个哥哥,那张惯于演戏的脸上一时之间掠过太多东西。
他不想再骗了,他早就后悔了。
十年不见,他以为哥哥们已经死了,或者知道了他的事情,对他失望透顶,不再相见。
可是他们回来了,像以前一样对他,疼他。
“为什么?”云初开口了。只两个字。
本清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可拿剑的偏偏是云初。
“……因为这条路最快。”
他的声音很平静,
“统一天下之后,要重建的太多了。结果哥哥们又带来了我这辈子都想不到的灵气体系。光靠我一个人不够,光靠普通人的军队不够。谁知道会从哪里蹦出来几个毁天灭地的修士。等万象诀慢慢培养新人,那不可能……到那时候,这个好不容易统一的天下,早就被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撕碎了。”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握住云初的剑尖,让它更准确地抵在自己心口正中。
“万象诀,这位哥哥,你说人人都能练。可资质有好有坏,速度有快有慢。我又改了……反正天下也等不起……所以我办了群山教——他们本来就是将死之人,只是需要灵力做引子。一个人可以很快培养出三个高手,三个高手可以压制一郡的叛乱。代价只是几个人……他们不会死。我不会杀他们。只是让他们变回凡人。”
“变回凡人?他以后还能不能再修炼?他还能不能再站起来?你管这叫‘不会死’?”
周子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
本清沉默了片刻,平静地说:
“丹田碎了。不能再修了。但命还在。”
云初的剑刺破了他的衣襟。剑尖没入皮肤。
本清没有躲,他甚至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让剑尖刺得更深了一点。
“躲啊!你怎么不躲!”
云初的手终于稳不住了,剑往后撤了半分,又被他死死按住。
本清被那剑尖逼着,胸口渗着血,脸上却还是那副让人恨到牙痒的温柔神情。
他说:
“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我对哥哥们有愧,我不想让你们的道义白费。不想让天灵宗刚建起来就在乱世里垮掉。你们走的是正道,我来走捷径。坏人还是要坏人管。”
云初看着他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云初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周子休走了上来。
他握住云初的手腕,把剑往回带了几分,然后松开,转向本清。
周子休沉默片刻,又道:
“我不和你动手。你做过的事,你自己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云初手里的旧剑,
“今天用它指着你逐出师门。不是逐出天灵宗,天灵宗永远有你一个位子。是逐出我和云初的门。”
他拉起云初的手,转身,背对本清。
“但是如果你——”
话还没有说完,本清就跑了。他不敢继续听了。
二十
后来的事,都是后来了。
东窗事发之后,群山教的名字改了。是本清自己改的。他在朝堂上当众宣布,群山教从此更名为“魔教”。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哪有皇帝给自己的教派冠一个“魔”字的?御史大夫当场出列劝阻,说陛下此举有损圣誉,恐为后世所讥。
“朕做的事情,担得起这个‘魔’字。”
那天退朝之后,他把群山教令牌丢进了御书房的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朝堂上的大臣们发现他们的皇帝变了。准确地说,是皇帝开始不想当皇帝了。
早朝越来越短,奏折越批越少,选官、赋税、河工这些以前他会一件一件亲自过问的事,如今全推给了几个信得过的老臣。
魔教在朝堂之外疯长。
没有皇帝的直接管辖,没有天灵宗的约束,群山教,现在叫魔教了,像一株被压了太久终于破土的藤蔓,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速成法门被一批批复制,教众的数量翻倍地涨,那些被榨干了灵根的“素材”被丢在后山的深坑里,新来的人踩在旧人的身体上继续往上爬。
所有人都知道魔教的背后是皇帝。因为魔教做事太顺了。占山头没人管,收编小门派没人问,就连偶尔和地方官府起了冲突,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本清给他们的特权,是他用皇帝的权力给这株毒藤浇的最后一遍水。
然后他就放手了,让他们自己去长,自己去烂。
天灵宗那边收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但天灵宗也只是一个近期的新生门派。
“我们真是欠他的。”云初说。
“他欠的人命更多。”
“所以我们去还。”
云初转过身,看着周子休的眼睛,
“魔教的事,我们来处理。不是替他收拾烂摊子。是替那些被他当素材的人讨一个公道。”
收编魔教那场仗,打了整整七年。
云初站在阵前。他没拔剑。他说:
“云本清……他……是我义弟。所以我不能让你们打着他的旗号做这些事。他做错的事,我来替他收。他管不住的人,我来替他管。你们可以恨我,也可以恨天灵宗。但魔教从今天起,归天灵宗辖制。谁不服,现在站出来。”
“都给我听好了,魔教从今天起,不再教那些吃人的功法。以后谁再拿活人修炼,我周子休第一个废了他。”
总坛深处是空的。本清不在。
那些教众说,教主几个月前就不见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留了一封信在教主的座椅上。信封上写的是“周子休、云初亲启”。
周子休打开信封,里面滑出一样东西——一条被剪成两半的发带。
周子休攥着那两截发带站了很久。
云初接过信展开。信上只有几行字。两人默默看完。
“他……”
“好了……我们回去。”
云初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周子休走上总坛最高处的石阶,对着山下聚集的魔教教众和天灵宗弟子,宣布了一件事。
“魔教,纳入天灵宗体系,与四大道院平级。其功法由天灵宗藏经阁统一审定,不合正道者一律封存。其教众愿留者编入天灵宗籍,不愿留者自行下山,不得再以魔教名义行事。”
他顿了顿,
“其教主之位,暂时空缺。”
满山寂静。天灵宗的弟子们不知道他们的宗主和道长为什么要这样做。
回到天灵宗之后的那段时间,一切如常。
只是周子休和云初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还是面对面坐着,一荤一素,四盘菜。但桌上多了一套碗筷。没人去动它,也没人去收。就放在那里。
天灵历12年,皇帝跑了,天下乱了。
天灵历230年,散仙联盟由天灵宗创立,四大道门加盟。
天灵历450年,魔教再次叛乱,教主傀儡师被捕。
天灵历451年,梦由者、殉道者飞升为天道、天帝。
无数次分裂和统一后……
天灵历1209年,天下一统,天灵宗为天下第一宗,摄天下事。
末
450年,抓到傀儡师,也就是本清后,三人依旧僵持不下。
但梦由者和殉道者的修为怎么压也压不住了,他们已经等了本清四百年了。
本清也练了一身他们叫不上名字的功法,总之实力够硬。
所以他们两个生拉硬拽,把本清一起拉上去飞升了。
但别人不知道。七百多天,对应凡间七百多年。
在一番又一番的纠缠下,他们……貌似和好如初了。
一日元宵。
“哥哥……我想吃元宵。”
“真的?!”
“我去给你弄。”这是云初。
“你会什么元宵,我去。”这是周子休。
“我去。”“我去。”
两人一起挤进厨房。
而本清,看着两人的背影,跑了。
周子休又出来。
“归心你吃什么味道的。”
“归心?”人……人呢?!
本清跳下诛仙台,他跑了。
然后周子休他就赶忙去追了。天道权柄就警告他,你是天道,你不能下去,你下去的话会有很严重的后果的。
周子休可不管,他就是天道,他还怕什么权柄。他就跳下去了。
天道权柄一分为二,一半跟着周子休下去了,一半留在天上。
云初也想一起去,结果云初被拦住了。因为整个天界总共就他们三个人,云初走了就没人了。
然后云初气炸了,凭什么他不能跳下去?
然后那留下来的一半天道权柄就警告他,你是天帝,这个天界必须有一个人来维持。天道跑路了,你就要负起天道的责任。
云初也不想管,那他什么时候才能下去?
天道权柄就跟他说,只要找个人飞升上来替你不就行了吗?
但是现在反正不知道为什么,六百多年了一个飞升的都没有。
之前周子休说过,天道是每一百年要选择一个位面之子的,不然天下会乱。但周子休选的那些孩子,不是为拯救苍生而死,就是修炼到一半走火入魔,还有各种原因,反正没一个飞升的。
然后云初就想,那他选一个位面之子吧。他就随机搜索,然后随便给一个孩子下了神赐之眼。希望他的这份祝福应该很快就能飞升上来吧。
云初只能等待了……才不会老老实实等待呢!
至于傀儡师呢,他好像听到周子休来追他,但是回过头来什么都没有,反正他就一个人跑到下凡来了。
番外一
飞升前夕,是本清的生日。
天灵宗的一间密室内,本清就这样坐着,看着两位哥哥,不说话。
桌上摆着一桌菜,是云初做的。红烧肉、清炒笋片、一碗蛋花汤,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本清没有动筷子。
周子休先开口了。
“过生日要收礼物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放在本清面前。
镜子不大,巴掌大小,镜面泛着淡淡的银光,边缘刻了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水波。
“时之镜。我自己做的。可以存储重要的东西——一段记忆,一句话,一个念想,放进去就不会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还放了一个很特殊的东西在里面。脱离了我的万象水,无主的,不听命于我。不是拿来监视你的。”
周子休把镜子往本清的方向推了推。
“你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就和万象水说吧。那个小家伙现在可是满腹经纶,说话可有意思了。”
本清看着那面镜子,没有伸手。但他的目光停在镜面上,停了很久。
至于云初,他做了一桌子菜。
“魔教我们已经收了,各地的叛乱我们也平定了。我还作了天灵三决,比万象诀好练。生灵诀能让亡者重归世间。”
他顿了顿。
“当年被你抽了灵气的人,周子休用万象水修复了他们的灵根。”
本清闭眼。不敢去看他们两个。
那一桌菜,三个人坐到了深夜。
最后还是周子休夹了一块红烧肉,直接塞进本清嘴里。
本清嚼了很久,嚼到周子休以为他要吐出来。但他咽下去了。
“不好吃。”本清说。
番外二
结拜之后没几天,周子休被那个成天“哥哥、哥哥”叫个不停的云本清烦得不行,一个人溜到集市上透气。
集市很热闹。卖糖人的、卖草鞋的、卖狗皮膏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周子休在一个饰品摊前停了下来。
摊子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簪子、手串、香囊、发带。
发带那一排颜色齐全,红的绿的蓝的紫的,被风吹得轻轻飘。
周子休拿起一根蓝色的,对着光看了看。他自己的发带已经用很久了。
“这个多少钱?”
“三文。”
周子休付了钱,把蓝色发带揣进怀里。
正要走,又停下来。他想起本清,那孩子从来不好好扎头发,东一根西一根,走起路来头发散开丑死了。还有云初,拿根破绳子绑头发。
“再拿两根。”
他指着摊子,
“一根绿色的,一根金色的。”
回到客栈,本清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周子休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归心,过来。”
本清抬起头,眼睛一亮。
“哥哥找我!”
他飞扑过来,周子休连忙把他推远一点。
“喏。”
他把金色发带塞进本清手里,“一根发带。好好扎头发。东弄一根西弄一根像什么样子。”
本清拿着发带,眨了眨眼。“嘻嘻,这位哥哥,可我不太会绑嘛。”
“你十三岁又不是三岁。”
周子休瞪了他一眼。本清不说话,就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的。周子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喂,别这样看着本少爷。我、我不会给你扎的!去找你……去找云初去,他惯着你。”
本清笑嘻嘻地跑去找云初了。
“我也不会扎头发。”
周子休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那根绿色的发带,朝云初丢过去。“喏,你也有。”
云初接住发带,低头看了看,表情有点意外。
“看着干嘛?”
周子休别过头去,“买二送一而已,才不是专门给你买的。不要还我。”
云初没还。他利落地把旧绳子解下来,换上新发带,三两下就绑好了。
“你不是不会吗?”周子休说。
“不会给别人绑。”云初说。
本清又跑回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金色发带,头发还是散的。
“这位哥哥再帮我一次嘛。”
“……下不为例。”
周子休接过发带,把本清按在椅子上,笨手笨脚地给他扎头发。扎得太紧了,本清嗷了一声。
番外三
路过一家甜品店。
嗯,这几天牙疼就不买了。
周子休目不斜视地路过了。
云初停了一步。本清也停了一步。
两个人对视一眼——周子休路过甜品店不进去,这件事的罕见程度大概等同于太阳从西边出来。此人平日一见甜品店就要扫荡一空,今天居然连头都没回。
“你不买点?”云初问。
“走过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本少爷眼睛好着呢。”周子休头也不回。
“哦?大少爷终于知道换口味了。”还是云初。
“这位哥哥终于知道省钱了呢。”这是本清。
“本少爷的钱哪笔没花在刀刃上?”
云初和本清同时沉默了。他们看着周子休,眼神里写满了“你说呢”。
“走不走?”
周子休恼羞成怒,转身就走。云初和本清跟在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晚上,一间客栈内。
本清睡不着。
他躺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算着一笔账。
云初花钱大手大脚,看到穷人就要帮,看到难民就要救济,看到路边卖身葬父的小姑娘就要掏钱。
周子休也花钱大手大脚,给自己花,甜品、点心、糖葫芦、蜜饯、新出的时令果子,一天不吃甜的就浑身难受。
这两个人一个捐捐捐,一个买买买,而本清完全不清楚他们的钱从何而来、又所剩多少。
他们别还没开始招兵买马,就饿死街头了。
本清越想越睡不着。
他偷偷起身,鬼鬼祟祟地向两位哥哥的床铺爬去。
云初警觉些,就先看周子休的。
周子休的外衣搭在床边的椅子上。
本清借着月光,左摸右摸,只摸到一个荷包——还不是满的,捏一捏,大概就几枚铜钱和几块碎银子。
本清的心凉了半截。
他不死心,又上手去摸周子休贴身的衣物。手刚伸进去,周子休就醒了。
“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本清的眼泪说来就来,说话声音带着哭腔:“周、这位哥哥,我怕……”
“怕什么?”
周子休揉着眼睛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不是按你要求定的三人间一起睡吗?”
“我、我怕……哥哥和云初哥哥平日救济天下,就连自己都忘了。这位哥哥今天看到甜品店居然一块儿都没买……”
周子休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本清的脸,指尖触到一点湿意。
周子休刚醒,还有几分迷糊,声音也比平时软了几分:“你哭了?想吃甜点?想吃甜点早点跟我说嘛,我又不是不给你买。”
“不……不是的。”本清摇头。
“他怕你没钱了。”
云初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很轻。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周子休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本少爷的钱养一百个你都不成问题。”
“可、可我只在外衣中摸到一个荷包。”本清的声音还是带着哭腔。
“那是你不会摸。”
云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他的钱都在外衣的暗袋里。”
周子休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衣服谁洗的?”
周子休无言以对。
本清还在纠结:“可哥哥哪来的这么多钱?”
周子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本少爷的钱当然来路光明正大,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可别像某个臭云初,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到头来还得捅我一刀。”
云初在黑暗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不知道是冷哼还是笑。
“可、可哥哥,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本清畏畏缩缩地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拒绝。
周子休把被子蒙在头上。
“谁、谁和你个头发都不会扎的家伙一家人!笨蛋,两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