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时拐过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看到贝尔摩德站在走廊中央,那把脱落消音器的手枪重新握在她手里,枪口指向走廊尽头的目标。她脸上的裸色口红蹭掉了一点,发髻散了几缕,但她握枪的姿势和刚才在落地窗前喝咖啡时一样优雅。目标靠在墙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还在喊一些银时听不太清的话——大概是一些关于钱和交易的废话。银时走向贝尔摩德,目标突然猛地推开贝尔摩德往楼梯口冲。贝尔摩德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高跟鞋在碎裂的玻璃上打了个滑,身体往地上倒去。下面全是碎玻璃,如果倒下去,碎片会扎进她的手臂、后背、后脑。
银时伸手了。不是伸手去扶——来不及,距离不够。他把自己的左臂垫在了贝尔摩德身下。她倒下去的时候,碎玻璃扎进了银时的左前臂。十几片碎玻璃,大大小小,深的刺进了皮肤,浅的划破了袖子。银时的左臂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
贝尔摩德没有倒在玻璃上。她摔在银时的左臂上,毫发无伤。银时单手把她扶起来,用还在流血的左臂把她护在身后,右手拔出木刀指向正在逃跑的目标,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楼梯口!”
不到三秒,琴酒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的枪口精准地抵住了目标的额头。目标当场跪地。
战斗结束。任务完成。
银时把木刀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流血的左臂,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道不太难的数学题。“还行,没伤到骨头。”他伸手去拔嵌在皮肤里的一块碎玻璃,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挑一根刺。贝尔摩德伸手拦住他。她的手指比银时想象中更用力,箍在他手腕上,不让他碰伤口。
“别动。玻璃碎片不能自己拔,会断在里面。”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没有之前的从容和戏谑,带着某种银时从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认真。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条丝巾,利落地按在银时的伤口上,手指隔着丝巾压住最大的那片碎玻璃周围的出血点。动作熟练,不像是一个第一次处理枪伤之外伤口的人。
银时低头看着她。贝尔摩德比他矮大半个头,此刻正弯着腰给他止血,金色的发丝垂在她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但他听到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原来是这样。”
银时没听懂。“什么这样?”
贝尔摩德抬起头,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打量,多了一层银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东西——像是某人在漫长的旅途中忽然看到了路标,又像是她认识他很久了,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把丝巾打了个结,压住出血点,然后松开手,“你会为任何人做这种事。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利益,不是因为算计——你伸手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自己是清酒的继承人,没想过受伤会影响任务,没想过我这个游离分子值不值得救。你只是看到有人要摔倒,就伸手了。”
银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一下。“这种事不需要想啊。看到有人要摔倒就伸手,这不是做人最基本的配置吗?”
“不。”贝尔摩德也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完全不同——安静,疲惫,带着一种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才有的释然,“不是。在这个组织里,这种配置比任何技能都稀有。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她把丝巾的结头掖好,直起腰。
银时站在原地,看着贝尔摩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左臂上的丝巾很柔软,是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触感。不是止血带的弹性压迫,不是绷带的粗糙摩擦,而是丝巾——柔软,带着一点点残余的香水味。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贝尔摩德在组织里待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人把手臂垫在她身下。她习惯了刀刃,习惯了谎言,习惯了踩着别人往上爬,习惯了自己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但她不习惯有人替她挡碎玻璃。所以她把一条丝巾系在一个刚认识不到三小时的人的手臂上。
银时走出目标建筑的时候,琴酒靠在车门上等他。墨绿色的眼睛第一时间扫过了他左臂上那条不属于他的丝巾,然后是丝巾下面还在渗血的伤口,然后是他脸上那个还没收起来的复杂表情。
“贝尔摩德。”琴酒说的是陈述句。
“嗯。”银时走到他面前,坐进副驾驶,透过车窗看到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跑车。车窗开着,贝尔摩德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他的视线,朝他比了一个口型。银时看懂了。
“谢谢。”
银时笑了一声,抬起受伤的左臂朝她挥了挥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眼笑了。
“伏特加。”琴酒开车时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什么?”
“我的副手。伏特加。”琴酒偏过头,“下次任务带你见。”
银时伸手在琴酒头上揉了一把。“行啊你,都开始带新人了。不过副手归副手,你哥的位置不能给别人。”
琴酒被他揉得微微偏了偏头,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然后淡淡地说:“本来就没有别人。”
银时愣了一秒。“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传来模糊的、近乎嘟囔的回应:“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