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还靠着那根柱子,但身体正在往下滑。他的左腿在银时赶到之前就被弹片划伤了,伤口藏在大腿外侧,被风衣下摆遮着,银时刚才没看到。现在血已经把整条裤腿浸透了,在应急灯下泛着黑红色的光。
银时一个箭步冲过去,在他膝盖彻底弯下去之前接住了他。琴酒的身体比银时记忆中更轻——不是他真的变轻了,而是失血过多之后整个人都在往下坠,黑色风衣裹着他,像一面被雨打湿的旗。银时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架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按住他大腿上的伤口,按下去的时候血从指缝间涌出来,热得发烫。
“阿阵。”银时叫了他一声。
琴酒的眼睛还睁着,但焦距已经开始散了。他听到银时的声音,瞳孔重新聚焦,盯着银时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仓库外面传来的海浪声盖住。
“你来晚了。”
四个字。语气平淡,写“いいえ”时一模一样。
银时差点当场哭出来。他硬生生把那口气憋了回去,把琴酒往自己身上再拉了拉,木刀别回腰后,腾出另一只手去按他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伤。“路上堵车。你知道品川到千叶的高速有多堵吗?我差点把出租车司机的方向盘抢过来自己开——别说话,省点力气,我马上带你出去。”
琴酒没有听他的话。他用那只受伤的左手——手指还在发抖,每一次移动都会牵扯到小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极其缓慢地抬起来,握住了银时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的手腕。力气很小,小到银时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用力,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银时一件事。
“我以为这次等不到你了。”
银时愣住了。这句话从琴酒嘴里说出来,比刚才那场以少敌多的恶战更有杀伤力。他认识琴酒十九年,从四岁到二十三岁,这个人在被铁管划破手臂的时候没喊过痛,在训练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没掉过泪。他说“我以为这次等不到你了”——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控诉,是在承认。承认自己在最绝望的时候唯一想的是银时,承认自己撑到最后一秒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等到他来。
银时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度死死压住。他现在不能哭,因为琴酒的伤口还在流血,因为仓库外面可能还有朗姆的人,因为他肩膀上扛着的不只是一百多斤的分量,而是他这辈子唯一不能放下的东西。
“你放屁。”银时把他的肩膀架得更紧了一点,“你哥我什么时候迟到过?——刚才那句不算。总之你给我记住,不管朗姆还是朗酒还是朗茶,谁他妈都别想在我赶到之前弄死你。你想死在我前面?排队去。”
琴酒的嘴角动了一下。在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全身至少四处伤口的状态下,他还是被这句话激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反应。不是笑,但离笑只差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不是晕过去了——银时低头确认了他的呼吸还在,脉搏还在,只是撑太久了终于松了那根弦。他在闭上眼睛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银时这辈子听过的最像情话的东西,虽然琴酒本人大概永远不会承认。
“老地方,下次你去接我。”
银时背着他走出仓库的时候,外面的雨停了,海风把云层吹开了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生锈的集装箱和满地弹壳上。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引擎声——一辆黑色的保时捷356A正加速驶来,开车的是清酒派来的人。
银时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琴酒湿透的头发上。
“好,下次我去接你。每次我都去接你。”
他把琴酒送进安全屋的医疗室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清酒的人在走廊里拦他,说朗姆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说这件事会有一个交代,说你冷静一下不要冲动。银时听了,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是听懂了,然后继续往外走。没有人敢真的拦他——因为他的木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血还没干,而他走过的地方,水泥地面上留着一串暗红色的脚印。不是他的血。
银时花了四十八小时。任务简报上的署名,指令链上的签字,加密频道的信号源,每一个环节他都查了。琴酒在仓库里面对的那一群战斗力极强的人,不是情报失误,不是临时变数,是从一开始就写进任务参数里的死局。敌人的兵力被系统性低报至少五十倍,琴酒的通讯频段在交火开始后不到三分钟就被内网切断——这个操作需要代号级权限。银时顺着指令链往上追,追到了一个名字。山崎,朗姆派系的人,代号百利甜。他在组织内部的保密层级不低,但他做的这件事本身并不高明,因为他压根没想过琴酒能活着回来,自然也就没费心思清理痕迹。他低估了琴酒,更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第二天深夜,银时推开了百利甜所在的安全屋的门。山崎正坐在沙发上喝威士忌。他抬头看到银时的时候,瞳孔收缩的瞬间应该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死因,但他还是试图站起来,试图开口,试图用朗姆的名字压人。“长岛冰茶,你——你不能动我,我是朗姆的人——”
银时让他没能说完那句话。
木刀在室内空间里发挥不出全部的威力,但银时不需要全部。他只需要一刀。木刀劈在喉结上,力道精确到足以击碎甲状软骨而不伤及颈椎——不是为了留手,是因为太快了,快到山崎的身体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他的喉管就已经塌陷了。山崎倒在茶几上,威士忌杯翻倒,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桌面淌下来,和从他嘴里涌出的血混在一起。
银时低头看着他,红色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燃烧。他想起琴酒在千叶仓库的承重柱下面,弹匣空了,全身四处伤口,手指还在发抖,却还在等他。他等到了。但这个叫山崎的人差点让他等不到。
银时收起木刀,在房间里站了片刻,然后拿起山崎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标注为“Rum”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你的人我杀了。下一个是你。”
消息发出之后他没有离开安全屋。他就坐在山崎倒下的那张沙发上,把那瓶被撞倒的威士忌扶正,给自己倒了一杯——尽管他从来不喝这种酒。他端着杯子坐在黑暗里,等着。木刀横在膝盖上,刀柄上那个“銀”字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隐约可见。
不到二十分钟,门被从外面破开。
朗姆派了六个人。银时认出了其中至少两个,都是朗姆派系里能打的老手。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握住了木刀。
“六个人。六瓶酒。”银时说,语气像是在确认菜单上菜品的数量,“行,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
六个人无一例外倒在地上,成了六具尸体。银时身上多了一道刀伤和三处淤青,但他没有倒。他站在被打得一片狼藉的房间里,对角落里那台还没被打坏的监控摄像头竖起了一根中指,然后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