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克很小的时候就和柴胡认识了,他们是来自同一个繁殖营。柴胡这个人和飞克的履历、性格都差不多,他们完全符合地下城抵抗派的普世要求:温和柔顺、无限的耐心、随时准备好自我献身,总之就是会行走的人形薪柴。
十岁的时候,柴胡遇到了自己人生第一个难题:
“我想当一个画家。”
飞克听到了他未来的规划,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呃……你可以想一想,在心里偷偷想应该是没问题的,只要别讲出来让导师们知道就行。”
发生这段交流时,他们两个蹲在繁殖营的楼顶,守在种植温室的门口。
柴胡垂下头,用手指划拉着地面,颓丧地说:“你觉得我们以后会被分配到哪?”
飞克抬头看着天,一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管被分配到哪里都没关系,我们是繁殖营制造出来的,有一天为了完成蓝星的复兴,会牺牲掉。起点注定了,终点注定了,中间的过程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就放眼当下吧。”
——
“呼呼——呼……”飞克一路拖拽着沉重的躯干,沿路留下了一道深陷的凹痕。她把手电暂时咬在嘴里,等回到操作室时,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希瑞检测到了她的行为,发出了滴滴的警报声,“警告!你正在把违禁物带入基地操作室,这是严重违反操作手册的行为!”
飞克累得说不上话来,希瑞想直接关闭闸门,飞克用单手一撑,示意了一下阻止它关门。希瑞无奈地停止了关门,“你带着什么东西?”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废弃的项目。”飞克丢下沉重的负担,人瘫在地上喘了半天,她看了看差不多姿势瘫在自己旁边的东西,那是——一具,呃,生化人外壳?
它的外壳遍体雪白,骨架是黑色金属,生物组织是某种半透明硅胶,能隐约看见里面连接着复杂的线路。至于皮肤,是苍白色的硬脆外壳,像个陶瓷烧制的大号人偶。最注目的是脸壳上睁开一双冰蓝色的眼目,他可能没有眼睑,或者眼睑部分的组件失控,导致现在呈现怒目圆睁的状态。
飞克歪着头看了半天,还是莫名其妙,“这是什么?”
希瑞从头检索到脚尖,报出了一长串信息,“检测到这是一具型号已经报废的生化人素体,代号##42,详细数据##保密……检修历史##加密……危险等级##不明。”
飞克听了半天,无奈地问:“有什么是看得见的吗?”
“有,它这款型号得过第三届地下城生化人设计大赛的最佳美学奖。”
“……我没听说过那个比赛。”
“那是新历392年的事了,也是最后一届,之后因为生化人暴走事件,比赛被取消,大部分的生化义体也投进了熔炉或者锁进仓库。它大概也是同样的经历。”
“可是……他怎么会出来呢?还在基地里到处乱走?”
“跟我刚才说的缘故一样,实验室的人员撤离之后,基础维生系统几乎瘫痪,电力不足够维持整个基地的运转,所以存放它的仓库打开了。”
飞克凝视着地上的生化人,它十分漂亮,华美而精致,一看就很贵,关键问题在于这个鬼地方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和希瑞这个没有身体的AI,多一个生化人作伴总是好的。
希瑞看穿了她在心里想什么,出声提醒……不,是警告,“我不建议你激活它,它的所有信息都被封存了,加密等级非常高,这通常预示着它是某件实验室惨案的凶手。”
“那为什么不销毁它?为什么锁在仓库里?”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因为它的价值高昂!抵抗派什么都缺,人命反而是比较廉价的东西,如果它只是一件暴力武器,有可能在执行任务中暴走杀人的话,还是有保留价值的。”
“……”飞克把地上的生化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脑壳,最后眼光落在那双冰蓝玻璃眼睛上,“这么说的话,我最好把它锁回去喽?”
“是的,而且最好把电池块抠出来。”
又忙又乱又惊吓忙了一晚上,现在天都快亮了,飞克累得不行,脑子也转不动了,头发披散,满身伤口颓唐地抱膝坐在那里,眼皮垂下来,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今天……哦已经到明天了,那后天再说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
希瑞略略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状况,也同意她的决定,“你的心率超过健康水准,疲劳程度严重,建议马上进入睡眠。”
飞克手足并用地爬了起来,剩下的力气只够留下一句话,“帮我检测基地,我不想睡着的时候另一个废弃项目又醒了,又跑过来敲门。”
希瑞用甜美的电子音应了一声,“没问题,一切哔——我都会帮你屏蔽掉。”
飞克窝进了武器库,把入口反锁,躺到支架挡板上的一瞬,浑身像是陈年的破旧机械一样,做出惊人的酸涩反应。她发出几声呻吟,然后,就陷入了昏迷般的深度睡眠。
她恍惚中似乎做了个梦,在梦里柴胡气得不轻,痛斥她:“你的脑子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要申请这次任务?!”
飞克委委屈屈,又不敢高声争辩,垂下头看着地板,“我的个人价值评分太低了,就现在干的这份接线员的工作,再干10年也只能赚一个基础积分,这个任务虽然奇怪,但是一次性能给100分!我有点上进心不行吗?”
他气得怒目相视,口不择言,“你这不叫上进心,叫饥不择食,丧心病狂!”
“实验室说了,这个项目很重要,对于蓝星的复兴有极大的意义!就算……就算这次我不幸牺牲了,也是死得其所!”
“……”柴胡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在瞬间失去了所有争辩的力气,最后,他说了一句十分大逆不道的话:
“你究竟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积分?这是两码事,积分低的人会首先被牺牲掉,所以争取更多积分,其实是为了多活一段时间,和死得其所的结局南辕北辙才对。”
——
飞克感觉自己已经醒过来了,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刚才是一个梦,但她暂时却动不了,有点像鬼压床。也可能是因为身体实在太疲惫了,所以晚于精神醒来的速度。
一个清冽的青年音在身侧响起来,“下午好研究员飞克,今天由我陪伴你,要我帮你准备早餐吗?”
“!”飞克猛然睁开眼,一扭头,武器库的门已经从外面打开,下午的天光通过基地的天窗照射进来,和暖慵懒的阳光竟然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面前的人形逆着光,使外轮廓镀了一层柔煦的光晕,加上飞克初初清醒,视力本来就比较糊,只能惊恐地盯了半天,人也呆滞了半天。
几秒钟之后,视力恢复到正常,飞克看清楚了对面的……东西,生化人42号竟然又开机了,还是苍白色的机体,它竟然自己找了一件外套穿上,有了几分活人感。它有了表情,不同于之前瘫在地上时呆板的死物,它竟然在微笑……至于那双冰蓝色的玻璃眼珠,现在散发着温情与笑意,简直就像陶瓷人偶活了过来。
飞克的反应是往后缩到了墙边,大叫:“希瑞!你还在吗?”
外间响起希瑞无奈的电子音,“我都提醒过你了,让你把它的电池块抠出来。”
——
半个小时后,飞克换回了自己的制服,捧着一杯热水坐在操作平台上,审视着对面乖乖站好的42。
她的精神紧张,脸色十分警觉,身体绷紧,似乎随时准备拔枪射击,击毙某个危险的实验失败产物。
但42依然是微笑、亲切、像爱犬看主人般深情。
她清了清喉咙,板起脸问:“你……的出身是什么?不对不对,应该问,你是被从哪一个实验里丢出来的? ”
它对答如流,“我是作为服务型生化人被制造出来的,设计初衷是服务于独身居家的客户,我既是管家也是助手,是亲近的朋友、家人,也可以是爱人。”
“……”飞克觉得不可思议,“地下抵抗派不会设计这种东西……我、我对你的存在意义没有偏见,但是……我们抵抗派已经将近山穷水尽,我们什么都缺,根本没有多余的资源制造你这种……纯粹的奢侈品出来。”
“哦,我诞生的具体时间是新历333年,那时候并没有抵抗派,蓝星的人口还活跃在地面上,生活在阳光下。所以实际上我代表着一个相对鼎盛和平的时代,登陆战大降临之后,蓝星沦陷,抵抗派退避地下城,我这种生化人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被封存废弃了。简单来说,我是一个被遗弃的产品。”
这句话对飞克有所触动,她的评语也可以这么说——一个被遗弃的产品。
空气里传来希瑞无情的点评,“你长点心吧,他是个服务型生化人,最知道你们人类喜欢听什么,实际上他是没有心的机器,他的情感是程序模拟出来的。”
同时,耳边幽灵般的耳语又出现了,“他只有你了,你也只有他了,余生当一条孤魂野鬼?还是换一个模样活着?”
——
时间已经很晚了。
地下城的光亮完全出自人工,没有了天然的阳光,时间就不容易察觉。但是疲劳感不会骗人,章朗通过一旁光屏的反射投影照了照自己,看见了一个胡子拉碴、眼圈发青的悲催研究员。
师虎经过时,给了他一个茶包。这东西是地下城人民工厂生产的东西,比较粗糙,但是好用。他把茶包浸泡在热水里,看着不甚清澈的原液在水中舒展开。
章朗忽发奇想,问了一个问题,“你相信机器吗?”
师虎微微一愣,他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我的信任只给地下城居民,也就是我的同志,别的东西都不值得我的信任。”
他的回答很规范,章朗拿起缺口的玻璃杯,和师虎轻碰了碰,“我这个人比较开明,任何能帮我们抵抗侵略者的东西,我都愿意相信。”
师虎摇摇头,“机器人、生化人、义体这些东西过去可没留下什么好口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