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王栈司！”
德聚坊二掌柜的带着几个跑街伙计过来，笑的一团和气，先是朝王栈司拱拱手，亲切道，“好久不见啦！”
好久不见？
他们跟德聚坊刚开始往来生意，哪里是好久不见，是压根没见过吧……
王栈司正忙着，回头看见这位二掌柜，听这场面话心里略觉好笑，但也满脸笑的迎上去朝他拱拱手，“二掌柜的，是好久不见了，您最近还好吧？”
“好着好着！”二掌柜哈哈的笑，“自从跟青先生手底的货栈做了生意，这是心也顺了路也好了！哪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王栈司客气的笑笑，约莫了下日子，还有几天就到中秋，做生意的惯例，在中秋都要清账的，但这德聚坊与他们合作并不久，无账可清，想必是来送点节礼联络联络感情。
果不其然，二掌柜的又朝他拱拱手：“这不眼见着马上就要到中秋，想着一定要过来拜见一下青先生！”
“你来得巧，眼下先生正在上头呢。”王栈司指了指楼上，随即摊摊手，“只是我现在正忙，不能带你上去，差个伙计在前头带路，您见谅！”
“这有什么的……”二掌柜示意身边跑街伙计将手里拎着的盒子递上来，“这是杏花楼的月饼，正是吃月饼的时候，小小的心意……”
王栈司打量了几眼那个盒子，从善如流的收下，“哎呦，您瞧，我最近也是忙，不然也得带着东西去一趟……”
二掌柜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左右环视了一番，压低声音，“这次来，我怎么没看见宋栈司啊？”
宋德昌手里的货栈多，之前吃周老板的回扣，水至清则无鱼，这谁心里没点数？
他这次来，一方面是要拜访青藤，另一方面，就是要来打探打探这宋栈司的意向了……
只是他怎么不见这人？
王栈司脸上的笑消失了，摇头叹息，十足的惋惜，“他啊、你都不知道……”
二掌柜十分好奇，凑近一步稍微弯腰，“他怎么？”
“他自己在家里吃了子弹！”他比了个枪的手势，指着嘴，“不知道是怎么想不开，这外头枪啊炮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活到这岁数多么不容易！反倒是自己把自己给了结了……”
“哎呀呀！”
二掌柜很吃惊的样子，“竟然这样吗，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天了。”王栈司摇摇头，状似无意，“似乎是青先生上次看完栈册之后的事了。”
“竟然是这样吗……”二掌柜的喃喃道，“唉，干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全撇下了……”
“是呀，他下去了，我顶上来，东西又多，还赶上了八月十五，所以才忙的很呢。”王栈司很无奈的摊摊手，指了指后头正忙的伙计，“你瞧瞧，我也这把岁数，都准备再干几年就退了，现在可是走不了……”
二掌柜点头表示理解，“噢、是了，这可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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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手炉放在怀里捂着，青藤身上披着毯子，窝在藤椅上轻轻的晃，富贵蹲在他椅子旁，偶尔伸手帮他拽一下往下滑的毯子。
青藤看他毛茸茸的头顶，觉得他十分的孩子气，一时间竟然产生了一些类似怜爱的情绪，他伸出被手炉捂的很热的手，按了按他的头顶，富贵有些讶异的抬起头，忙往下低了点叫他摸的更顺手。
他笑了，继续漫不经心的摸，“你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么？”
富贵点了点头……
房子说不上好，但也勉强算是气派，里头静悄悄的，他进去，一个人躺在地上，睁着眼睛，血浸透了衣服，身下漫出了一滩干涸的血，发黑，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了。
“我进去看宋德昌这样子，没敢多留，只是看了几眼就走了。”富贵说，“我枪都没掏出来。”
青藤点了点头，收回手重新放在手炉上，阖上眼睛。
他绝不留一个敢跟他掏枪的，现在敢掏枪，下次是不是就该开枪了？
宋德昌也蠢的很，他不过是哄他把枪放下，他也信，放下枪没做成事，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周老板要杀他，他也要杀他。
或许这中间还有别人，谁知道是谁干的呢？
唉、不管是谁，也算是替他做了好事，省的他自己动手。
身上很暖和，异常的舒适，他在椅子里晃着几乎要睡过去，门却被轻轻的叩响了，李路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大奶奶，德聚坊二掌柜的来了！”
青藤睁开眼，一伸手，富贵把温度正好的水递到他手里，他喝了口醒醒神，这才叫那二掌柜的进来，李路替他开门，等人进来后又守到门口。
二掌柜圆脸，小眼，笑纹很深，有点岁数，笑得一团和气，进来拜了两拜，“哎呦，青先生！真是叨扰了！”
“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青藤也笑，示意他坐下，“您也坐吧。”
“是……”
二掌柜的跟谁都笑，富贵给他搬了凳子，他就跟富贵笑盈盈的点头，“之前就听这儿换了新老板，也就远远的看过青先生，今儿终于有幸拜访先生……”
“您言重了。”青藤坐直，“我还年轻着呢，虽然是接手了，但还是有不周到的地方得请教呢。”
“哪里哪里——”二掌柜的哈哈一笑，“我看这货栈现在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了，您过谦、您过谦。”
富贵上前给二掌柜倒水，青藤捧着茶盏，“我睡的不大好，平日也不喝茶，您先将就着暖一暖，让后头再沏茶上来。”
二掌柜连连点头，立马接过喝了几口，随即叫后头的跑街伙计把盒子放在桌上，“眼看马上到了十五，今天来拜访，略带了些从外头来的东西，专程给您来尝个新鲜，您可万万不要推辞。”
青藤目光扫过那几个盒子，含笑看着二掌柜，“二掌柜远道登门，今天天气又不算好，何必破费备礼。”
“一些薄物，算不上破费。”二掌柜站起来，“您收下，权当是全了我们的心意。”
“今天本来该是我们老板来拜访您，只是家里临时出了点事，实在是不好意思。赶明儿，我们老板在福满楼备了薄酒。”二掌柜陪笑拱手，“您到时候赏脸！”
富贵将二掌柜送走，刚转过身走了几步，青藤稍微一抬下巴，示意他看桌子底下，富贵一弯腰，桌布掩盖下头放着两个皮箱，正正好在刚才二掌柜的脚底下，他拎起来，箱子里的东西碰撞发出响：“还挺沉。”
富贵解开箱子的皮扣，打开箱子，里头赫然是码的整整齐齐一箱银元，他赶忙把另一箱也搬上来打开，里头是两个盒子，装着两根山参。
青藤并不意外，伸手捡出一枚，吹了吹，听了个响又扔回去，他翘起唇角，“瞧见了么，就是管着个货栈就有的吃，那老三估计吃的满嘴流油。”
“收起来吧。”
青藤倦怠的合上眼，“十四去福满楼见见他们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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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聚坊老板带了几瓶外头产的葡萄酒酒，尝着没什么酒味，国内很少见这个，青藤多喝了一杯，现在觉得脸有些热，吃过饭又不大想跟这位老板一起走在外头，便让他先走了，自己坐在屋里歇着。
富贵把窗稍微开了一点，透点风进来吹一吹。
明天是中秋，那一家子肯定要坐一起吃顿饭，青藤坐在那儿，心里合计着，怎么着才能借着宗延庆的名头在老太太三爷那再抠一点出来……
或许不用他去张嘴，今天回去再哄哄宗延庆，明儿叫他跟他娘要。
他正琢磨，雅间的门却被人从外头推开了，那人都进来了半个身子，看见桌上已经吃完的饭，又打量了几眼，忙摆手笑，“哎呦、走错了走错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进来的快，走的也快，青藤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就又关上了。
青藤皱眉，“去，跟着看看。”
富贵一点头，连忙往出跑，还没摸到门，走了的人居然又折返回来，打开门直接进来了，万分亲热的喊了声：“嫂子！”
浓眉大眼，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的很富贵，青藤看着那双眼，很不确定，“三弟？”
“欸是我是我。”宗方长连连点头，很不见外的坐下，跟青藤解释，“我来这儿吃饭，没想到推错门了，刚出去一想有点眼熟，再一想，可不就是嫂子么！”
“哎呀嫂子你说这是什么缘分，在这儿都能碰上。”
缘分？
跟从自己手里抢钱的人哪门子缘分？
别是找人盯着他故意来堵他就不错了。
青藤笑了笑，“三弟这是跟朋友出来吃？”
“是喽！”宗方长跟他笑得像个傻蛋，热络的不像话，“我朋友留学回来，我请他吃饭，最有名的就是这福满楼了！”
“是么。”青藤点点头，不准备跟他继续聊，于是站了起来，“既然约了人，那三弟就去吧，让人等着急了也不好，正巧我也吃完了要走呢。”
“唉。”宗方长很可惜的样子，直勾勾的盯着青藤瞧，“这才跟嫂子说了几句话……”
青藤松开皱着的眉，回头看他，这宗方长跟他那俩哥哥都有点相似之处，最不同的大概就是身上有股让人看着很不舒服的气质，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还有点说不出的轻浮。
他不怎么喜欢这人，也不想背对着他，干脆站在那里等他站起来先走。
可这宗方长明显是误会了什么，一下子笑的更加荡漾起来，“唉、这、嫂子等我做什么……”
青藤：“……”
青藤垂下眼皮，盘算着现在一枪打死他回去把宗家生意都抓手里的可能性有多少，最后还是选择眼不见心不烦的不看他，但宗方长一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走路甚至有点一瘸一拐。
“嘶……”
他痛呼一声，低头看了看，不知道因为什么，一下子恼怒起来，脸涨得通红，眼里都在喷火， 就那么一瘸一拐的飞快跑了。
青藤：“……”
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