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侠留步,在下陆北月,有事相求,叨扰了。”
声若冰击玉罄,空谷琴鸣,带着风振水转般的回响,叩在听者的心弦上,江南星没出息地差点心神失守,背在身后的手狂掐自己虎口,才后知后觉话里的善意。
明明是出手相助,却说“留步”,先自报家门,礼数周全,姿态又摆得极低,这年头神人愈多,神人愈神,这样的高素质人类男性着实不多见。
鉴定为正常人,九九成稀罕物。
“陆公子客气了,我……”
他刚想回话,可抬眸看清眼前人那一刹,连呼吸都窒住了。
不同于见到画像那种惊艳感,他第一反应是惊惧,仿佛深夜独行时,撞见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颜色,惊鸿一瞥,便可勾魂夺魄,颠倒众生。
冰眸含霜,白衣胜雪,乌发如墨,这人美得太锋利,寒刃般直直扎进瞳孔里,冷到极致,反生秾艳,似山精鬼怪敛了妖气,又仿若玉像瓷偶得了灵气,活了过来。
【我艹!】
“江少侠?”青年长眉微蹙,端的是凛然不可犯的清绝,“你说什么?”
“啊?”江南星倏然回神,他刚刚说脏话了?
陆北月眼神微凝,不对,声音不一样。
【奈何吾辈没文化,一句卧槽行天下!】
【这脸,这腰,这比例……是真实存在的吗?】
【刚入坑就被盛世美颜霸凌了呜呜……】
【这种暴击可以多来点,我受得住!】
【斯哈斯哈~难怪整本《折月》除了万人嫌喜欢攻,所有人都爱仙子】
片刻静默后,又是几句天外来音在耳边响起,眼前还浮现几行闪着金光的符文,陆北月看着有点眼熟,但闪得太快,他来不及识读。
他不认识,江南星可太认识了,这不简体字嘛!
专业娱记看着飞速滚动刷屏的赞叹,一下子对上号了,这玩意儿不是弹幕是什么?
余光扫过围上来的一圈外门弟子,他们还是跟傻子似的盯着神仙般的陆北月,显然是听不见也看不见弹幕。
弹幕哪来的?整本《折月》……他穿到某本小说里了?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思及此,他强迫自己盯着地面,以免被蛊惑降智,出言试探:“陆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还没问您,有什么用得上小人的地方?”
“不急。”
陆北月姿态端方地上前一步,隐隐将他护在身后,面向那群被迷成智障的药王谷弟子们:
“陆某是外人,谷内事务不便置喙,但我有求于江少侠,所以容我多嘴问一句,他究竟何处得罪,竟引得诸位对同门大打出手?”
招风耳一个激灵,万万没想到无双公子会为个废物灾星出头,几个外门弟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话,陆北月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目光沉沉落在那位亲传弟子身上:
“还请直言相告,陆某愿代为赔偿,算作我请教江少侠的见面礼。”
那亲传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梦中情人就站在眼前,冰雪为骨,月色为神,分明是九重天上跌落的谪仙,偏带着三分不属于凡尘的诡艳,连带着那眼神,也让他脊背发凉。
江南星则有些惊讶,他和这位陆公子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对方竟然如此袒护,到底多难办的事要求他?难道他其实是身怀剑骨的龙傲天,陆北月等会儿要把他扒皮抽筋?
而弹幕也不出所料热闹起来:
【呜呜宝宝你怎么这么善良,这个万人嫌他配吗?】
【不愧是万人迷,颜值到人品都是顶配】
【主角攻呢?拔剑吧,赢了你老婆归我,输了我归你老婆】
【抱走我家仙子崽崽,不要理这个炮灰,他坏得很】
江南星:……啊?我又坏了?
陆北月:……
“都是同门玩笑!”江南星现在非常确定这个有声弹幕只有他和陆北月能听到看到,为免节外生枝,立刻压下情绪接着制造机会,“您的事要紧,陆公子,借一步说话?”
陆北月翩然回身,看他的目光深了些,还是依言随他去了无人处,两人立于崖边巨石上,江南星还没开口,陆北月先冲他拱手行礼,白袍猎猎,广袖翻飞,幽香扑面而来:
“冒昧登门,是想请教江少侠,该如何讨人嫌?”
江南星:……ber,你礼貌吗?
【啊?我家仙子在说什么?】
【同情万人嫌1秒,剩下59秒用来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楼上你也没放过他哈哈哈】
“陆公子,您这话我没法接啊~”
江南星失笑,却还是不敢直视他,堪比黑图的画像削弱了美貌尚且让人念念不忘,真人容颜更是精致到失真,冷白到发光,简直不在一个次元。
陆北月又是一揖,腰弯下去,肩背却依旧挺直:“是陆某冒犯了。”
没人能对美人发脾气,尤其是顶级颜控江南星,他虚扶了陆北月一把,大度地说:“讨人厌烦我有经验,不过传授是另外的价钱。”
【呵呵,难怪你万人嫌】
【我靠把你的脏手从我家仙子身上拿开!】
【嘿我这暴脾气,给你脸了还敢敲诈我老婆】
【就说这万人嫌是白眼狼吧,我宝贝刚刚才救了他哎】
陆北月丝毫没被弹幕影响,利落取下腰间玉佩,双手奉到江南星面前:“请赐教。”
捧着玉佩的手白得刺目,冷得通透,简直要和羊脂白玉融为一体,江南星被烫到了似的别开眼,隐晦地咽了咽口水:“我开玩笑的,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呲溜呲溜~】
【楼上擦擦你的哈喇子】
【我靠这手,我舔舔舔】
【美术生狂喜桀桀桀】
[江少侠。]
谁在说话?
江南星吓了一跳,清冽空灵的声音轻轻振响在他耳膜中,可抬眸看去,那人依旧负手立在崖边,似要乘风归去,吸引着弹幕的全部注意力。
[传音入耳,若有什么不便为天外人所知,我来问,少侠点头或摇头即可。]
江南星大为震惊,传音入耳是内力极为深厚之人才能做到,能完整传一句话的,都是兰台高手榜上有名有姓的,而陆北月竟然拿这玩意儿当QQ发,实力恐怖如斯。
而且这个纯古人,对于超出认知的异常信息,反应速度居然丝毫不亚于他这个现代人,这等人物,便是没有倾世之貌,也必定不会藉藉无名。
[少侠可是经常莫名其妙遭人厌恶?]
思绪未止,传音已至,江南星愣愣点头,陆北月余光看到,若有所思。
难怪自己见江南星第一眼,就油然而生一股厌烦之情,当时他被推倒在地,自己本应及时施救,可那股嫌恶强烈到恨不得这个人从眼前消失,生生定住了他的脚步。
还好江南星忽然声东击西往外跑,把他从那种状态唤醒,自省愧疚之余也觉出不对,二人分明从未见过,他又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那少侠见到我或者我的画像,是否有一种不可抑制的……]
传音顿住了,似乎是主人在思索措辞,江南星会意,对上那双载着天地风雪的冰透凤眸,轻轻吐出一个字:“蛊。”
自己身上估计有万人嫌debuff,而陆北月的万人迷光环,效果可不就跟中蛊了一样?
“欸,你这是做什么?”
江南星知道眼前人绝对是破局关键,零帧起手啪叽一下跪那儿了:“陆公子,若是真想学如何讨嫌,不如将我带在身边。”
【不是哥们?】
【要点脸好吗,你谁啊你,就敢来蹭我家漂亮崽?】
【莫挨仙子,负分滚粗!】
【这反派炮灰就是心机,赖在受宝身边方便暗害是吧?】
陆北月本想扶他起来,可万人嫌光环再次发力,有种扇他一巴掌的冲动,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江南星则误以为他是因为弹幕才犹豫,立刻扯住那截雪白的袖袍,眼泪说来就来:
“公子救我,这谷中人人欺我,前段日子还被推下水,差点没了命……求公子垂怜,我愿当牛做马以报您救命之恩!”
【……谁家茶壶里的碧螺春成精了?】
【ber,他对着攻绿茶就算了,小月亮不是他情敌吗?怎么对情敌也这样?】
见弹幕又开始拆台,江南星咬咬牙,正要继续抛出筹码,表示自己不仅能帮他应对“意外”,还扫地、挑水、喂马、跑腿什么都能干,却忽然被扶住手臂托了起来。
“少侠若不弃,便随我回平明山派,我稍后禀明谷主,请他放人。”
江南星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吗?
他上辈子大一时家里出了事,想进娱乐圈赚快钱,结果差点被某导演潜规则,他设计录音威胁才堪堪脱身,但也因此没出道就被雪藏了。
发现这里头有热度,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专门挖人黑料,成了臭名昭著的专业狗仔,但没关系,他凑够了姥爷的手术费。
同学们肆意挥霍青春的时候,某个被他爆料后进监狱的男明星教唆极端粉丝,他被捅了十几刀,倒在了刚拿到本科毕业证的那个盛夏。
还好他买了保险,能拿到高额赔偿,姥爷的后续治疗费爸妈不用操心了,也算死得其所。
江南星定定看着面前瓌姿玉貌的白衣公子,两世跌宕,他比谁都明白,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所以,这次的代价,是什么?
*
刚回住处,江南星就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被围了,为首的还是日常欺负他的招风耳师兄,歪嘴一笑就要对他拳打脚踢:“翅膀硬了是吧……啊!”
话没说完,就被江南星一个膝顶攻击了重点部位,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按住江南星的两个弟子也怕鸡飞蛋打,下意识想去捂,手上松了劲儿。
江南星立刻抓住机会,将身一扭,反从他腋下逃走了。
【靠,攻击人下三路,这炮灰万人嫌好阴啊】
【没人觉得有点好笑吗,那个弟子拿着剑乱砍还叉不到哈哈哈】
江南星虽然没有武功傍身,但上辈子当狗仔逃跑经验丰富,遛他们跟遛狗似的,无视了群魔乱舞的弹幕,很快甩掉他们锁上门。
他的房间很简陋,其实没什么要收拾的,回来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记仇。
据他观察,万人嫌光环虽然强,但只要不面对面,就没什么用,主动来找茬的,尤其是下死手的,那就是纯坏,没有高抬贵手的义务。
他从老鼠洞中掏出自己精心制作的毒药,原主是个好孩子,被欺负到死都没想过害人,他可不是什么善茬,三天两头摸进内门藏书阁偷师。
医学得少,毒学得多,结合原主的记忆和他日积月累在后山挖的野药,才调制出了这么一瓶能腐蚀骨肉的毒粉,一沾皮肤,立即生效。
江南星拿着瓶子,小心翼翼地把药粉均匀撒在自己床板、柜子、地板暗格上,哪怕他穷得叮当响,但那些够畜生的还是会来翻东西或打砸发泄。
比如,当年把原主推下水的人。
学医的废了手,人也就废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原主君子,他是小人,新仇旧恨,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