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没法见,现在就走吧。”时砚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别堵着通道。”
“哎……”
时砚交完表格后回到病房,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陪护窗口前,电话来了也没心思处理,只一句“有事”便挂了。
十三年间,他们都是这样等待的。
时砚,也是这样等待的。
尽管十三年都平安过来了,但谁也不敢保证,今天也会没事。
时砚和沈淮言年少相识,后来沈淮言走丢过一次,再回来的时候,就多了哮喘这么个毛病。
他第一次见到沈淮言哮喘发作,是在十三年前的冬天。
他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正背对着他在书桌上做题。
先是一阵干咳,很短促,他没回头,以为是呛了口水。
可紧接着,咳声变了调,尖细起来,夹杂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见过的哨声。
时砚转过身,沈淮言正站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他吓坏了,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在沈淮言身上,要让他自己杀了自己。
好在路过的阿姨听见里面声音不对,及时打了医疗电话,沈淮言才捡回一条命。
时砚跟着去了医院,他觉得哪里的人都很奇怪,哪里的人…都很难过。
他从小身强体壮,出入最多的地方,就是数学研究院和学校;听过最多的,就是来自旁人的夸奖和羡慕;吃过最多的,就是美味的牛扒;见过最多的,就是眼高于顶的天才们。
但在医院不一样。
他听见沈父沈母的祷告,吃着没味道的清粥,见到了,难受的…想要自我了断的沈淮言。
“如果你不在了,谁陪我玩?”
“等到我在了的时候,一定会有人陪你玩的。”
“不要,不要别人。”
时砚很了解自己,他到哪里都会是天才的。
数学界会是天才,医学界也会是天才。
“征服数学难题会得到一堆老头的媚眼,”年幼的时砚这么对沈淮言说:“但是,拯救一个人的生命会得到家属的跪拜。”
沈淮言费劲了力气也要笑他,“有病。”
时砚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他不跟沈淮言说话了。不过,他私心最想得到的,是沈淮言的跪拜。
只要他玩笑着跪拜自己,时砚就会假装不好意思,然后也跪下去,沈父就不好意思打死痊愈的儿子和让他痊愈的自己。
时天才给自己定了一个年限——十年。
十年若是还治不好沈淮言,他就跟着沈淮言姓沈。
十年过去了,时砚只庆幸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句话。
时砚喜欢沈淮言,时砚也害怕沈淮言。
这是他天才路上,唯一的难题。
四十度的高烧持续了快一整天,沈淮言意识清醒的瞬间断断续续,偶尔能给病房外的家人一个笑脸,更多的时候,是咬着牙抵御要爆炸的脑袋,和骨髓中的刺痛。
“还不如昏迷着,至少没那么疼。”沈母靠在沈父肩上,手狠狠捂住心口。
沈淮瑾安慰她,“妈,医生说了,醒着才好,说明脑子没烧坏。”
沈淮言二十岁了。
沈父说不出傻了我们沈家也养得起这种话,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最坏的结局,沈父宁可,自己的儿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也要能思考。
黄昏时刻,傅云彻带着阿姨收拾的行李,和一捧玫瑰来到医院。
沈母远远的瞧见他,便躲到丈夫身后,将眼泪擦干。
“云彻,吃饭了吗?”
“吃过了。”
傅云彻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如果不是手里的玫瑰,他看起来像是要参加葬礼。
鉴于他平时就不怎么开朗,又隔着一个国家的‘代沟’,沈母笑了笑,说:“麻烦你亲自过来一趟,上学一天累吗?”
“上学不累。”少年将包里的一盒水果拿出来递给沈淮瑾,“伯父伯母,哥哥,你们先回去吧,王叔叔已经在做饭了,怕你们路上饿,还让我带了这个。”
“今晚,就让我在这守着吧。”
沈父当即皱眉,“这怎么能行?你明天的课不上了?”
“明天没课,伯父您放心吧。”傅云彻突然扯出一个微笑,“而且,你们平时对我很照顾,淮言又是我的朋友。”
“他生病,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最近天气转凉,傅云彻今天穿了一件薄款黑色大衣,配上他彬彬有礼的笑容、高挑的身材和独特的气质,沈家人才对他从小生活在英伦有了实感。
“…好,那麻烦你了。”
沈淮言的病情很特殊,离不开人。所以病房一共有两个房间,房间中间只隔了一堵带着玻璃窗和门的墙。
只要病人轻轻咳嗽一声,傅云彻就能立刻听见。
护士在门口嘱咐他:“别发出太大的声音,病人可能会心悸;
最好每十五分钟看一下体温,超过一度的浮动就按铃,不过您放心,值班护士的电脑上也有实时监测;
吊瓶打完了就按铃;
病人背后和手臂上的疹子每隔两小时看一次,最好别让他无意识抓着了;
……
如果他醒过来,第一时间按铃。”
“好,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看对方记得认真,护士点点头,“有任何需要按铃就好。”
直到护士进入下一个病房,傅云彻才慢慢直起身子,又在原地顿了几秒,才缓缓打开房门。
隔着窗户,看见了沈淮言。
人在气色不好的时候,是很难产生美感的。
衣服因为无意识的挣扎而变得凌乱,头发被冷汗打湿,又被擦干。
嘴唇几乎变得和肤色一样苍白,甚至透露出淡淡的紫红色。
眉心锁的很深,看起来有点苦相。
人们害怕死亡,连带着,害怕即将死亡的状态,或是人。
傅云彻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痛感,仿佛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是自己一般。心脏变得钝而厚重,呼吸滞涩,又忽然急促,手脚好像有些麻木、冰冷,但又好像没有。
可是,要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是他。
傅云彻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是愿意的。
靠近沈淮言的每一步,傅云彻都像是尝遍了酸甜苦辣,最后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最终,沈淮言脸上的热意传到他的指尖,傅云彻才恍过神来。
他轻轻地弯下腰,将病房的一次性拖鞋换成沈淮言平时常穿的;洗手间的牙膏牙刷,电脑,电子设备充电器……
傅云彻很细致,拖鞋要摆放整齐,充电器要放在合适的位置,衣服要熨好挂起,水要调到四十五度……
好像做的多一点,心里缺失的地方,就能被填的满一点。
只可惜,这个病房已经被布置的很好了。
傅云彻能做的十分有限,于是,他又将目光落回到沈淮言身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bjd娃娃也会这样虚弱吗?
床头挂着的病历厚厚一本,傅云彻取下来,发现这竟然只是沈淮言这一年来的记录。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决定坐下来,一页一页,事无巨细的看。
就像许多人迷恋熬夜一样,明知会不好受,却怎么都忍不住。
凌晨十二点半。
在护士进来换吊瓶之前,沈淮言的体温维持在三十九度六左右。
“这是今天的第几瓶药?”傅云彻笨拙地用手比划着这个问题。
护士朝他比了个四。
与此同时,沈淮言勉强从混沌和梦魇中清醒过来。
右耳似乎听不见声音了,左耳全是耳鸣声,大概是海要把全世界的蝉都淹死,所以海也哀嚎,蝉也哀嚎。
沈淮言狠狠咬了下唇,他觉得族人那支箭也许真的射进了自己的嗓子眼里,不然,他的喉咙为什么这么疼?!
等到他缓过神了,彻底睁开双眼,瞧见两张巨大的人脸在天花板上。
他们大概是在议论些什么,但声音远不如即将被淹死的蝉,所以沈淮言什么也没听见。
直到时砚进来仔细检查了一番,众人才采取写字的方式与他交流,傅云彻带来的平板,也彻底发挥了作用。
(可以说说具体有哪里还不舒服吗?)
沈淮言暂时说不出话,于是他也拿笔写到:(看到你的字有点晕。)
时砚:“……”
(左耳有声音,头晕头痛,骨头也痛,身上很痒,很想洗澡,还想喝水。)
刚写完最后一个点,吸管就怼到了跟前。沈淮言抬眼一看,发现了阴影里的傅云彻。
【叮咚,攻略对象傅云彻,好感度+3,目前好感度28%】
“?他怎么了?”
【他…上学迟到了哦】
“……”
沈淮言不太清楚傅云彻脑中那个磁场全乱的导航又带他去了哪里,但好感度增加总归是好事,沈淮言喝完水,对他笑了笑。
傅云彻拿着吸管的手抖了一下。
沈淮言不明所以。
几秒后,他见到了宛若标准教科书般的皮笑肉不笑。
不知时砚最后做了哪些安排,总之沈淮言也听不见,干脆就趁着脑子清醒的时候通知马慧慧。
马慧慧果然没睡,甚至秒回。
马到成功:“会长,今天可是招新的日子!你不在,我们已经彻底输给隔壁社团部了,(哭泣)”
逾期不候:“请假一周,学生会交给你了。”
马到成功:“?”
马到成功:“会长,请你善良。”
除了马慧慧,谢知予也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xzy:“学长,我报名了学生会,但你今天好像不在。”
xzy:“学长,宿管今天来查寝,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住,要登记一下。”
逾期不候:“抱歉,我得请假一周。”
逾期不候:“欢迎你的加入。”
逾期不候:“大概半个月后吧,我就回来住,辛苦你一个人承担宿舍卫生了。”
没有回复,大概是睡了。
沈淮言放下手机,抬头,一道视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被子里的双腿无意识弯了一下,沈淮言在平板上写道:(怎么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
沈淮言眨了眨眼睛,(你以前陪你弟弟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
傅云彻:(英伦不让人陪床,只有傅昭小的时候,我会偶尔去医院陪他过夜)
(除了医生的嘱咐以外,你还会陪你弟弟做些什么?)
傅云彻沉默了几秒,写道:(讲故事、唱歌,或者下棋。你的嗓子不能说话吗?)
(可以,只是懒得说)沈淮言飞快地在平板上写道:(我想听你唱歌或者讲故事!!!)
傅云彻又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块过期的糖。
沈淮言在心里腹诽:闷葫芦。
(你不是听不见吗?)
(可是我就是想听!病人的要求你也忍心拒绝吗?)
“……”是啊,谁会拒绝一个眼睛亮晶晶看着你的病人呢。
(都是些哄小孩的故事,我只记得两个,美人鱼和守望灯塔的人)
(好,我要听美人鱼,用英语讲的)
傅云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沈淮言也躺下,用殷切的目光看着他。
“在很远很远的海上,那里水像最美丽的矢车菊那么蓝,又像水晶那么清亮,但是深得无法测量。海底的人就住在这下面……”
沈淮言听不见,但他大概能想象到。
傅云彻的声音很好听,特别是在说英文的时候。
英伦人发音很少卷舌,于是音调就会变得顺滑,悠远,带着点冷调,像是海面那种很平的波纹。
傅云彻讲故事的时候应该会很有节奏感,却不是刻意练习的那种,也许反而会有种松弛感。
约莫十几分钟后,沈淮言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小人鱼迫切地想要看看她的美貌。她不得不承认,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比这更美的形体。她的皮肤是那么细嫩、洁白;在她黑长的睫毛后面,是一对微笑的、深蓝色的眼睛……”
傅云彻慢慢压低了音量,直到沈淮言彻底睡着。他缓缓起身,帮他掩了掩被子,那只输液的手暴露在外,是冰凉的。
于是傅云彻又去探了沈淮言的鼻息,是温热的。
静谧的夜晚,只有两个人的病房。
傅云彻在心里,细细描摹着沈淮言的五官,关注沈淮言还在起伏的胸腔。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今天的沈淮言比昨天要瘦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