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周护士指尖一圈圈缠绕着手中的束缚带，粗糙织带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她抬眼，眼窝深陷，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新来的？病人？”
大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人立刻应声，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孙瑶上前半步，从容开口：“是啊，我们刚来。”
护士木然点了下头，转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上了锈的人偶：“跟我过来。”
林雾与孟星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里都清楚现在不能单独行动。其余玩家也陆续跟上，他俩默默跟在队伍末尾。
护士带领众人一路抵达三楼。护士站坐落在楼层正中，左右两侧连通上下楼梯，通往四楼的上行楼梯被加装一道厚重铁门彻底隔离。走廊两侧依次排布病房，对面是一排封死的窗户。林雾侧头望向窗外，灰白色浓雾像一层厚糊的窗纸，牢牢贴在玻璃上，外面什么景物都分辨不清。
她再望向右侧，狭长走廊向两端延伸，墙面原本是老式标志性的浅绿漆面，大片漆皮剥落翘起，露出底下灰暗粗糙的水泥基底。地面是灰白色水磨石，砖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陈年污垢。确定进入副本后，这里和刚进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所有病房门都完好无损，陈旧压抑的气息却扑面而来。
“报上你们的名字，我要给你们配发对应的腕带。”周护士拉开护士站台面的木盒，盒内整齐码放着一排纸质识别腕带。
玩家依次上前报出姓名，逐一接过腕带。轮到林雾，她伸手接腕带时，目光落在护士胸口那枚手写胸牌——周护士。
“林雾，”孟星野悄悄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你是几号病房？”
“304。”
“304？我是309，怎么隔这么远？”孟星野眉头微蹙，忍不住低声抱怨。他俩被强制分在不同病房，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没办法随时汇合互通情报。
林雾心里也沉了一下，原本还打算和孟星野互相照应，现在被迫分开，不安感悄悄漫上来。
“好了，”周护士的声音依旧毫无情绪起伏，“现在，回到各自病房。房间里有病号服，把你们身上的衣服换下，待在病房内，不准外出，等我送药。”
“还要吃药？”李志强下意识脱口而出，满脸意外。
“病人难道不该吃药吗？”周护士缓缓转头，直勾勾看向他，眼神空洞发直。
李志强立刻噤声，不敢再多问。
众人散开，各自寻找分配好的病房。
罗倩站在307门口，脚步钉在原地不敢推门，身上还穿着派对时那件粉色礼服，她攥着裙摆不停擦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呜呜呜——我不想进去，我想回家！”
林雾站在自己病房门前，同样没有立刻推门，心里忐忑，不清楚病房内部藏着什么。
旁边的吴强和郑海本来就因为未知副本焦躁，听见罗倩持续的哭声，情绪愈发烦躁。
吴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闭嘴！”郑海语气直接，伸手指着她，“谁不想回家？！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害怕？！”
被郑海这么指着，罗倩哭得更凶了。
“你们干什么？！”张梨快步跑过来，张开双臂挡在罗倩身前，像护着孩子一样，“她只是害怕，你们还这样吓唬她？”
吴强骂骂咧咧：“谁不害怕？要是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哭哭哭的，还怎么活下去？”
“那你们也不能欺负人呀！她还是个孩子！”
郑海声音拔高：“老子只是想让她安静点！本来就够烦了，她还跟鬼一样哭！”
“你们……你们不能欺负人！”张梨转头看向走廊其他人，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帮她们说话。
可没有人上前。正如两个男人所说，所有人都深陷恐惧，心神焦躁，每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顾及旁人的情绪。
“姐姐，我不想在这个病房……”罗倩浑身哆嗦，小声开口。
“你想换病房吗？”
“嗯……”罗倩怯生生点头。
这时周护士走到旁边，语气明显带上不耐：“都杵在门口干什么？还不进去？”
张梨看着怀里发抖的女孩，罗倩看见护士靠近，立刻埋进她怀里不敢出声。张梨轻叹一口气，硬着头皮询问：“护士，可不可以换病房啊？”
“不可以！”护士不假思索直接拒绝，“分配到哪个病房就住哪个病房，没有商量的余地，快点进去！”
请求被驳回，张梨也不敢再多争辩，她脱下她礼服带的外套，披在罗倩身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转身走向自己的病房门口。
罗倩身边一空，寒意瞬间裹住全身，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看来，终究还是要独自进入病房。
孟星野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自己病房门。
有人率先行动，其余人才勉强鼓起勇气，陆续伸手开启各自病房门。
林雾的手搭在304金属门把上，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她回头望了一眼整条走廊，此刻只剩她一个人还站在门外。
门把的凉意慢慢褪去，开始微微发热。她深呼吸，闭眼稳住心神，做好心理准备，推门进入，反手将门关上。
病房空间不大。靠墙摆放一张单人病床，铺着洁白床单与枕头，被子叠得方整。床边是简易床头柜，柜面放着一只搪瓷杯。床侧是一扇加装防盗铁栏的小窗，窗前窄桌上，摆放着一份泛黄文件，还有一本蓝色封皮日记本，像是提前留给她的。床尾立着半开的铁皮衣柜，里面挂着两套蓝白条纹病号服。衣柜旁挂着老式挂钟，指针正好指向六点整。天花板墙角有一小块霉斑，空气阴冷。
她走到桌前。
文件一共两页。第一页是病历：姓名：林雾，年龄20，性别女。主诉症状：患者表现为社交回避、情绪低落、兴趣减退、自我评价过低，伴有偶发性心悸，无明显器质性病变。落款盖着慈安精神病院公章，红色印泥模糊晕开，像是被水浸过。底部一行潦草手写小字：建议留院观察。
林雾看完，心里一阵无语。她只是性格偏安静、喜欢独处，怎么就被定性成社交回避、情绪低落、自我评价过低？难道内向就等于心理疾病？就等于自卑？
她将病历扔在桌上，看另一份。
另一份是打印工整的每日活动安排：
06:00起床
06:00-06:30洗漱
06:30-07:00病房内等待
07:00护士送药
07:00-07:30吃饭
08:00医生查房
08:30-10:00病房内自由活动，不得外出
10:00-11:00活动室自由活动
11:30-12:00护士送药
12:00-12:30吃饭
12:30-14:00午休
14:00-16:00走廊散步
16:30-17:00护士送药
17:00-17:30吃饭
17:30-20:00病房内自由活动
20:00护士巡房
22:00熄灯
看完作息表，她放下文件，继续搜寻房间里其他线索。
她回头看向房门，门板内侧贴着一张纸，用透明胶带固定，刚进门时门敞开，她没有留意。纸上字迹是深红色，颜色近似干涸血迹，密密麻麻写着——
【病人守则】
1.你是病人，一定要穿病号服，戴腕带。腕带编号是你唯一身份，不要弄丢。
2.每天06:00起床，22:00熄灯。熄灯后不得离开病房，不得开灯，不得回应任何敲门。
3. 07:00、12:00、18:00护士送药。白色药片必须当面吞下；蓝色药片可压在舌下，护士离开后可吐进洗手池。若当天没有蓝色药片，在日记本写“缺蓝”。
4. 08:00医生查房。必须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被子外。医生问“你是谁”，答“我是病人，编号XXX”。医生问“你看见院长了吗”，答“院长不存在”。医生问“你想出院吗”，答“我病还没好”。
5. 10:00-11:00去活动室。电视只有雪花，若电视出现画面，必须闭眼。
6. 14:00-16:00去走廊散步。若走廊尽头出现花园，不要进入。
7. 20:00护士巡房。护士不会敲门。若听到敲门声，不要开门，不要应答。若门缝下有影子，用被子蒙头。
8.洗手间镜子只能照三秒。若镜中影像比你慢半拍，用毛巾遮镜。
9.走廊尽头院长办公室门牌为“禁止入内”。若变成“欢迎回来”，立刻回病房，锁门，在日记本写“院长回来了”。
10.院长不存在。若你看见院长，说明病情加重，请去护士站领取红色药片。记住，红色药片不要吃，藏枕头下，若枕头下红色药片第二天消失，不要声张。
林雾默读两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逐字推敲。
很快她捕捉到矛盾：守则要求医生问话时回答“院长不存在”，可最后一条又写如果看见院长，就代表病情加重。这是一个逻辑悖论——既然院长本就不存在，又怎么可能亲眼看见？
她脑中快速推演两种可能：要么“看见院长”本身就是幻觉、是病情加重的表现，玩家绝对不能承认自己看见了；要么院长会以非常规形态出现，规则是在刻意掩盖这个事实。
规则会是假的吗？林雾不清楚。
她收回视线，走到床边。搪瓷杯里装着冷水，她没有喝，目光转向对面墙面。
病床对面，衣柜旁边，墙面浮现一行蓝色发光文字，像内嵌LED灯珠，光线柔和不刺眼。她刚进门时这里还空空荡荡，此刻凭空显现：
【污染值：30】
数字静静亮着，像一只无声睁开的眼睛。
污染值是什么？林雾心中疑惑，在床边坐下。
她点开手环，界面已经更新：
当前所在副本：慈安精神病院。难度：新手级。
玩家人数：十人。通关时间：七天。
胜利条件：存活至第七日06:00，完成‘出院评估’，拿到出院申请表，并击败最终Boss。
失败条件：死亡、污染值达到100则被同化为病人、第七日未完成出院流程。
禁止事项：禁止向NPC透露“玩家”“副本”“游戏”“系统”等词。禁止在NPC面前交流玩家身份，特殊人物除外，禁止主动攻击护士、医生、院长。
角色身份：新入院病人。病房分配：301至310。
规则详情已发放至各病房门后，请遵守。
通关奖励：门匙碎片之一，300积分（完成隐藏任务可额外获得积分）。
祝各位病人早日康复。
果然是规则怪谈类副本，里面必然藏着陷阱与矛盾。
她抬头看向墙面那行数字。初始污染值30，满值100就会被同化，也就是说她还有70点容错空间。但是违规一次增加多少？遵守规则能不能降低？目前信息不足，无法判断。
她换上蓝白条纹病号服，卸掉原本妆容，露出苍白的肤色。
林雾躺到床上，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孟星野。他那边应该也是一样的病房、一样的守则吧？新手副本，理论上难度应该不会太过极端……吧？
进入游戏之后她一路逃命，几乎整夜没有休息，疲惫感涌上来。床板偏硬，床单带着长久存放的干燥霉味，房间阴冷。距离六点半还有一段时间，困意压过不安，她很快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走廊传来金属推车滚动的轰隆声，还有其他病房陆续开门的动静。
林雾睁开眼，短暂失神，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副本。
她起身，扎好头发，穿上病房配套的拖鞋坐好。
房门被推开，周护士推着钢制送药车走进来。推车滚轮碾过水磨石地面，哐当响动很大，车上药杯、药液瓶互相碰撞，清脆刺耳。
护士拿起属于304的那份，递到她面前。林雾一眼看清，托盘里一颗白色药片，一颗蓝色药片。
“304号，吃药。”周护士声音毫无情绪，泛黄呆滞的眼睛牢牢盯着她。
林雾喉头微动，迟疑开口：“都得吃吗？”
周护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见她迟迟没有接药，依旧机械重复同一句话：“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