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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日食

沙罗双树原本以为石蕗中将只是一时戏言,却没想到那天之后,他越发频繁的接近她。

这日刚下朝,沙罗已是忙碌了好一会才赶回家,见过母亲后,慵懒地准备走回房间休息,却又遇见这不速之客。

“双树!”石蕗中将遥遥看见走廊上的沙罗双树,接着喊到:“我们已经先开始了。”

沙罗双树走进一看,正是石蕗带着朝上的两位好友,已经在她的房间坐下饮酒闲谈了。

石蕗自来熟地搭上她的肩,捧上一束雏菊道:“请子颂歌,为我吟唱,不示人前,亦名心意。”

沙罗双树本就不愿意与他深交,如今见他这般讨好,叹了口气,随即严肃地行礼并道:“中将,请您务必放弃此念。”

石蕗中将闻言,竟是眼泪涟涟。叫沙罗双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却俯在沙罗双树的腿上,泣道:“抱歉,因为我听说你妹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所以被你拒绝简直像被本人拒绝一样,叫我不由得感到十分伤心。”

见他这般痴态,沙罗双树有些无语又无奈地看向另两位友人。

他二人端着酒盏解释道:“真是感激不尽,沙罗双树侍从,石蕗前几天又被右大臣退信了。”

沙罗双树闻言,问道:“右大臣?那不就是被我伯父退信了?”

“确实是送信给那位四姬大人没错。”

“嗯,在递给本人之前,就被您的伯父右大臣得知,信都被捏的稀巴烂了。石蕗还被很过分的挖苦,都被骂哭了呢。”

“确实,石蕗很容易陷入情惘,一听到哪里有美人,就会一个劲地递信,有名的很。所有周遭人会心存戒备,也属于情理之内。”

石蕗此前已饮过一轮酒,眼下竟然睡熟在沙罗双树的腿上,友人继续说道:“虽然看起来很厚脸皮,但其实他内心的情感很丰富,也因此常常受伤呢。”

没想到石蕗也很受男人欢迎,沙罗双树有些意外。

“而现在,侍从你妹妹貌美如花的传闻,都已经传入天子和东宫的耳朵里了。石蕗会着迷也是无可厚非的。”

此话一出,沙罗双树疑惑又震惊,便没有兴致再闲聊下去,匆匆送走了客人们后,她立即赶去了父亲权大纳言的屋里。

“怎么会传出这种谣言的?父亲大人。”

“大概是前几天举行驹引仪式时,父亲和兄长他们说着你的事,无意间扯到睡莲那里吧。”

那时东宫正听着藤原家的两位大臣讲述沙罗双树的故事,不知怎的就扯到了睡莲身上。两位大臣激动不已地称赞睡莲如同辉夜姬一样美貌无双,天子和东宫想到身为“男子”的沙罗双树已是那样风姿卓绝,便再没有不相信的了。

“把那个辉夜姬般的美人许给你做妃子如何?”天子如此说道。

“怎么能丢下皇兄先行成亲呢?”东宫礼让道。

于是天子兄弟二人,关系好到连美人都互相谦让的传闻,间接坐实了睡莲的貌美如花,转眼间就一起在宫中传开了。

“如果睡莲是真正的女子,那还是很值得夸耀的事。”权大纳言说道。

沙罗双树错愕怔然,一时面赤心惭,无地自容。她生来肤如凝脂,脸红起来十分明显。

权大纳言察觉到她的异常,问道:“嗯?怎么脸红成这样?”

“我在为或许我自己就是引起这祸端的源头的事,感到羞愧不已。”沙罗双树说不出更多话,在父亲的搀扶下回到房间休息。

“都怪我尽在无谓地引人注目,才会连累到只想隐居的睡莲。”

“对不起,睡莲,对不起啊。”

她在梦中抱住睡莲,不住地道歉。却见睡莲指向前方,转头望去,竟见赤面隆鼻,玄翼垂背的大天狗正要抓了他们来。

她依旧举剑护在睡莲身前。

“这是,小时候拐走我们的天狗!”

天狗俯下身子面对她,说道:“你那时候违背自然之性,选择当一名男子,而睡莲也同样选择了做女子。从那时起,你们两人就受到了天狗的诅咒,注定会被多舛的命运玩弄于掌中。”

沙罗惊道:“这段时间会觉得活的很辛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天狗接着哮道:“你就不想知道诅咒什么时候会解除吗?”

沙罗回应道:“我想知道!”

天狗张开偌大空口,如同深渊,幽幽寒气自喉间漫出,做出要吞下他二人之态,道:“就在我吞食天子之时。”

“天狗要吞食天子?”沙罗骤然惊坐而起,满身冷汗浸透寝衣,脊背传来的寒意久久不散。

次日,沙罗双树如常上朝,正端坐好,却见三位博士匆匆上报。

“阴阳寮的天文博士,历博士,阴阳博士,前来向主上报告紧急要事。”

“大后天辰时三刻,月亮将藏起日轮,金环之日食将侵袭帝都。”

天皇闻言,怔住半晌,随后竟直接栽倒过去。群臣唤来太医后,当朝便商讨事宜。

“日食之前,天子竟卧病不起,这实在是大凶之兆!三百年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时候的天子在日食之后立刻就驾崩了。”

“快用席子盖住陛下,保护陛下免受日食之害!”

“日食就是恶魔之鬼的天狗,吞食象征天子的日轮,得念经祈雨破解日食之灾才行。”

“天狗会吞食天子,难道那个梦是预知梦吗?”沙罗双树看见眼前大乱的景象,不禁联想到昨夜的噩梦,喃喃自语道。

朝中所有大臣很快被召集进宫,京都所有寺庙都在念经祈雨,武官不间断地站岗守护着皇宫。宫中所有帘子都已经拉上,以防日食之光照进来,连空隙都被席子填上。

天子大赦天下,连死刑犯都被减刑,众人则守护在天子床边等候传唤侍奉。

不过一两日的缠绵病榻,天子已然形销骨立,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东宫啊,我想我命不久矣了,能有可靠的你继承皇位,是我唯一的安慰。”

东宫伏在床前,不可思议道:“皇兄,你在说什么泄气话,日食什么的只是单纯的天体运动!”

天子笑了笑,说道:“不,日食自古就是上天的警告,是我未能恪尽己职所致。天意不可违,没能诞下继位的子嗣也是天命啊。”

“对了,我有东西要还给你,啊,侍从,从二阶橱里拿出一个樱木箱子来。”

“遵命。”

东宫接过小箱子,拿出一颗球状水晶,他惊道:“这是军荼利明王的水晶!”

“记得吗?小时候,我硬把这件属于你的东西抢走了,因为我实在太喜欢蛇佛了,对不起。”

“不,这件东西现在正对皇兄有用。”

“军荼利明王的神圣力量,能驱除鬼怪邪祟,净化业障,医治万病,请您放在身边!”

天子闭眼,摇头道:“不,它应该用来保护东宫你。”

“皇兄!”东宫还没说完,只听得外面风声大作,鸟兽惊逃,引得宫中不时有人惊叫,众人皆心神不宁。

沙罗双树心知到了赴约的时候,不顾慌乱跑动的宫人,径直走向殿外。

她回忆起那日的噩梦,凶光毕露的天狗站在她面前,问她到底有什么愿望。

“我想成为真正的男子。”她道。

“真是叫人惊讶的愿望啊。”天狗讥讽道。

“如果我是真正的男子,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大家都会如愿以偿。”

“哦……那就是你自己的愿望?”

“至少,那样一来,我就能从各种烦心事中脱身了,似乎所有的烦恼都起源于我是女子。”沙罗双树目光闪躲,搪塞道。

“那我就把你变成真正的男子吧,相对的,我要你好好看清楚我吞食日轮的瞬间。”天狗尖啸着腾空而去,留下最后一句话。

“双树!”站在宫外值守的石蕗中将看见好友,匆忙拦住她,劝说道:“不可出去,在日食结束之前,你和大家都要待在宫内。”

“走开。”沙罗双树淡淡回道,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石蕗连声喊道:“等等,你难道要去看日食吗?别去,你会被诅咒而死的!”

沙罗双树脚步不停,只是漠然回复道:“如果本来就是被诅咒之身,说不定日食反而能解除诅咒呢。”

她不明白为什么性别会带来这些苦楚,此刻心如死灰,一心只想改变这一切,不再让父母露出无奈悲伤的表情,不再让睡莲受到任何牵连。

看着沙罗萧索的背影,石蕗中将咬咬牙,也追了上去。

“我也去。”

“你想死吗?”

“我现在也发现自己受到了可怕的诅咒,名为「无法得到所爱之人的青睐」。我也要去破解它。”

“那真是有趣的想法啊。”走廊尽头传来爽朗的笑声,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出现在那,正是东宫大人。

屋内大臣纷纷劝道:“万万不可啊!东宫大人,会危及贵体的,请进屋内来!”

东宫面容一整,神情凛然道:“沙罗双树侍从,石蕗中将,我要去太极殿和日食对峙,你们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