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蕗经此风波,早已惊得魂不守舍,回去的路上也止不住的脚步乱浮,直到走近寝殿门口时,才吐出一口长气。
两人没有急着回去睡觉,而是直接席地而坐,石蕗后脑勺倚着墙板,摸着自己的心跳大喘气,沙罗双树则担忧地看着他。
“谢谢你,石蕗。”沙罗双树向他行礼,“我原本还怀疑你与四姬私会,但你舍身救了我,我很愧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能怀疑你呢?”
石蕗闻言,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他看着诚恳的沙罗双树,垂首扶额。
“被你如此对待,我究竟该如何是好……”石蕗愧意堵满胸口,阵阵发闷。他的泪水接连不断坠下,想要张口,唇齿却止不住发颤,只能压抑住呜咽,泪水沾湿衣袖。
沙罗双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眉尖紧攒,低声疑惑道:“石蕗?”
宰相中将泣不成声,他知道没办法瞒下去了,也没办法再看着沙罗双树了,他只一味的伏倒在地,抓着沙罗双树的衣袖并不停的道歉。
“我不该骗你的,我不该背叛你的。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双树,你是我最珍视的人啊……”
他磕磕绊绊地语言,使沙罗双树没能理解事情的全貌,但大抵听出了他去找四姬私会的经过,于是误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
“如果你和她真心相爱的话,我就和她离婚吧,这样对我们三个人都好。”沙罗双树沉默了一会,缓缓道。
“我不能接受,我怎么能恬不知耻地反复破坏你的幸福。”石蕗流着泪道。
“本就是你先喜欢上了四小姐,只是因为父辈的决定才让我先和她结婚,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也许你们才是良配。”
石蕗心知她什么都不了解,转身面对墙,道:“我没有这个资格,四姬倾慕的只有你这个夫君,我再怎么强行介入也是没用的。一定要我选的话,我很重视与你的羁绊,比和四小姐在一起还要重要得多。”
沙罗双树看到他这副不负责任的态度,怒火中烧,揪着石蕗的衣领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侮辱四小姐吗?”
“既然把友情看得比她重要,又为什么想要夺走朋友之妻?你的重要就只有这点分量?你让我看不起你。”
“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四小姐我是不会让给你的,以后在宫中遇见,你也不要表现得和我很相熟。”
她无比气愤石蕗的自作主张,折辱了四姬;又无比欣喜四姬对石蕗并没有心意,她的挣扎无奈不必作数。
然而怀孕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心中仍有疑虑,但很快被思念与激动冲淡,恨不得能立马归乡与四姬说清一切。
“我之所以追求四小姐,是因为我无法得到你。我无法控制对你的喜欢,我恐惧喜欢你这个事实,所以才想要确认我爱上的应当是女子啊。”
石蕗哭得涕泪横流,难得显露出丑相来,沙罗双树失了神,她没有看向石蕗,反而抬头遥遥望着夜空,今夜又是月圆夜。
隔千里兮共明月,远在京都的四姬也能通过月光感受到她的愁思吗?
“等我弄清一切,会来和你算清楚的。在此之前,如果你还想和我相处,就请你不要再打扰我和我的妻子了。”沙罗双树转身回屋,没有安慰他,也没有原谅他。
无论是因为他们本就才能出众,还是因为两人都各自有愧疚的对象而在公务上分外努力。总之,原定的任务在他们俩加班加点的努力下,提前了近一半的时间完成了。
赶在冬天来临之前,沙罗双树就踏上了返程的路。沿途遇到的百姓对他们多有感激,凡路过之处皆有民众夹道欢送,小孩和女子更是不停的往他们的马车上扔些瓜果,热情差点把沙罗双树淹没。
紧赶慢赶,沙罗双树匆匆回到了右大臣府上,一路敷衍着仆从的问好,费力推辞了岳父的“爱的拥抱与宴席”,在冲到四姬寝殿门口时,却又慌了神。
她手扶在门沿边上,长吸了几口气,慢慢走进房间。
四姬如旧,斜倚着软枕,半坐于榻上。她的膝头摊开一卷《和汉朗咏集》,指尖慢慢翻展纸页,似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若不是沙罗双树能看出她神色恹恹,颦眉蹙额,倒还难以确定她正在病中。
她怕突然出声惊到四姬,于是故意弄出些声响,引得四姬抬头看向她。
沙罗双树快步靠近四姬,见她穿得单薄,立刻脱下了自己的外袍,要给四姬披上时,动作一顿。既怕她从屋外沾染的寒气渡给四姬,又怕四姬心有所属而介意。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披上,而是弱弱地把屋内的火桶拉近四姬,道:“已经是深秋了,你还在病中,怎么不多穿一点。”
四姬没有料想到沙罗双树提前那么多天回来,见到她自是喜不自胜,嘴上却不显:“已是宿疾缠身,再病还能病到哪去呢。”
沙罗双树收了笑容,眉头微锁,抬手轻轻示意一旁侍仆退下,略一踌躇,才抬眼望向四姬。
四姬见她几次张口也吐不出一句话,心中疑惑,又见她眼睫轻颤,从容不再,连带着四姬自己也开始紧张起来。
沙罗双树俯身跪坐在四姬身旁,心里盘算着四姬能接受的概率有多大,如果不接受的话,她又该如何自处,忧愁忧思真是难以言喻。
“四小姐,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她终于开口,却被四姬迅速用手指挡住嘴唇。
“这件事于我而言,重要吗?是好事还是坏事?”四姬突然有些惶恐,担心沙罗双树是要吐出另有新欢等事,才会如此踌躇不安。
“一定是很重要的事,至于是好是坏,全在您怎么看待了。”沙罗双树如霜打的茄子,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那你还是先别说了,我不想听。”四姬看着她惴惴不安的模样,突然失去了气力,有气无声道。
沙罗双树见四姬唇无血色,不敢再以这样的大事打扰,于是默默出门一阵,回来揣了块热乎乎的暖石,包了绒布袋,自顾自地塞进四姬怀里,又转身出门。
四姬本已闭目养神,却被她反反复复的进出引起了兴趣。沙罗双树反复几趟,端来糜粥,煎了草药,默不作声地守着四姬。
四姬见她一副倔强模样,忽然觉得她像童年时家里饲养的小太郎,轻笑一声,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向上,又揉了揉她的左耳,温声道:“收拾一下,然后来睡觉,好吗?我这里并无大碍的。”
沙罗双树以为四姬不愿理她,又心怀难以言说的秘密。看见四姬轻笑,自觉更加委屈,于是并不回应,但也乖乖听话。
兴许是因为沙罗双树的归来,四姬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也起了一个大早。醒来时发现昨夜倔强得不肯说话的沙罗双树,睡熟后埋头钻在她的怀里。
四姬屏气凝神,目光静静落在她的睡颜之上。她心头莫名一软,只觉得沙罗双树这般安睡的模样,格外惹人疼惜,于是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将人惊醒。
不知是梦到了什么,沙罗双树微微皱起眉头,呢喃了两句。四姬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又忍不住顺着捏了两下她的脸颊,唇角上扬,莞尔一笑。
想到沙罗双树可能移情别恋,四姬收敛了笑容,对这个家伙生出些气愤,孩子气地捏住了她的鼻子,直到沙罗不得不张口呼吸才松开,假装和自己没关系,肩膀却笑得乱颤。
即使沙罗双树睡得很死,也招架不住四姬连番的逗弄,她皱着眉转醒过来,一睁眼便看见始作俑者捧着本书,要不是四姬嘴角还留着一丝弧度,她几乎以为刚刚都是她梦中的错觉。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轻轻扶住四姬的头,用额头感受四姬的体温。也许是昨晚沙罗双树连续为四姬增加的保暖措施起了效果,四姬发了一场汗,今日看起来竟然红润许多,不再是吓人的雪白。
沙罗双树有些欣慰四姬的身体逐渐健康起来,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却又突然想起昨天她们略显尴尬的氛围,她还没原谅她呢!于是匆匆穿好衣服,不好意思地上朝遁去了。
四姬看着她慌张逃离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在病中那么长时间,沙罗双树的归来总算让她有了些精气神,也挡走了石蕗这个烦人精。
但如果郎君有了别的女子,我该如何是好呢?离开我是理所应当的,有谁能接受这样的耻辱呢。只是不知道他爱上的是怎样的女子,她是多么幸运啊。
想到沙罗双树在她孕中仍是无微不至地照顾,人前人后从未有过嫌恶,四姬有些释然,的确是她不配拥有这样的至纯之人,但为何一想到放手,她的胸口就会刺痛呢。
朝中的沙罗双树如果能听见四姬的心声,一定会为她难过流泪,这毕竟是场旷古未有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