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尚侍本就有貌比辉夜姬的传闻,如今入宫侍奉东宫大人,倒是引得宫中好事的大臣好一阵好奇。
他们不敢去骚扰沙罗双树,只好退而求其次去追问沙罗双树的好友石蕗,全然没发现有心事的石蕗面色铁青。石蕗也不多言,皱着眉头就振袖而去,留下其他人面面相觑。
被石蕗甩脸,他们不是不能理解。好友与憧憬的女人结婚,一下朝就回到那女人身边,与他渐行渐远,真是爱情友情都失意。
石蕗和他们担心的却不是一回事,他下朝后,趁着夜色偷偷摸到睡莲所在的宣耀殿,想要否定自己的猜想。
凭借出众的外貌,又是巧舌如簧,石蕗不费吹灰之力就求了守门的侍女放他进去。
赤着脚悄悄接近黑暗中的唯一光亮,他透过竹席,终于见到了梦中的“女人”。
睡莲此时正为东宫大人写故事,他暂时想不到更多能帮到东宫的事,但也想力所能及地帮到东宫多一些,于是闲下来就立刻提笔创作,想要写出让东宫喜欢的故事。
正垂首思忖之际,他突然感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身上。悄悄抬眼侧望,果然见那人并未收回目光,隔着竹席定定地看着他。
“是谁在那?”睡莲尽量保持着冷静。
石蕗仔细地端详他,好不容易见到睡莲君,他当然不能错过这次机会。面前的女人和沙罗双树果然有着一样的长相,仔细一看,还能看出睡莲略带着一种女性的魅力。
“我是宰相中将,曾经向你求过婚。”石蕗想要拉近他们的距离。
睡莲曾听沙罗双树介绍过这位石蕗中将,几乎是一瞬间的,就判断出这是对他存有私心的男人,是天敌一般的存在。
他立刻喊道:“有人在吗?谁来帮我?”
石蕗在帘外止住了赶来的侍女,他的身份尊贵,金枝玉叶,侍女们也不敢贸然插手。
“你为了逃避我的求婚而入宫当差,让我心灰意冷,我如今前来只是想问问你是否讨厌我。”
那是当然的。
睡莲意识到没人能来帮他,便厉声道:“连文书都没有交换过,突然前来,真是失礼。”
石蕗低声道:“您入宫之后,我也送过信,可没有收到过回信,也许是在您众多求爱者的信里混淆了吧。”
真是个巧言令色的人。
睡莲不以为然,冷漠地拒绝道:“中将大人,请回吧。”
“至少想让您听一听我的苦恼,与和您相遇的喜悦。”石蕗捞起竹帘,想要走进来,却又被睡莲呵止。
他只好就地坐下,道:“请相信我的一片真心。我与沙罗双树交友,原本就是为了接近你。这一切都源于我对您满腔的爱慕之情。”
睡莲一个字都不相信,顺便疑问道:“爱是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石蕗没想到睡莲会从那么基础的地方开始疑惑,于是解释道:“也许是没有办法冷静面对,一直一直想要回到那人身边去。在ta身边,就觉得心里被系得紧紧的。”
说完,他双目微微睁大,暗自道:“为什么我面对睡莲没有这样的感情?明明眼前就是我理想中的女子。”
睡莲则举一反三道:“一直挂念着那个人的事,无论如何都想帮到对方,无时无刻想着对方吗?”
他戛然而止,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东宫大人的模样,东宫读书的模样,东宫为百姓祈福的模样……叫他一时分了神。
我爱上了东宫大人吗?
石蕗插话道:“或者是自己没办法妥善操控自己的情绪,总是有苦闷的思念,恋爱之中尽是苦恼。”
他话锋一转,道:“但苦闷的事,与其他事相比,恋爱带来的快乐明显要多很多,所以我没办法从中抽身。”
睡莲又问道:“明明很苦涩,你却觉得恋爱比其他事快乐的多,这是为什么?”
几番话下来,石蕗心底已然不耐,觉得这位小姐和没完没了的问题都很麻烦,于是直接站起身闯进来。
他一把抓住几帐的上沿,试图把几帐拉开。睡莲见状,立刻钳住几帐的立杆,二人气力相当,一时僵持不下。
睡莲怒目圆睁,见石蕗死性不改,顺手拿起装着笔墨砚台的木盒,狠狠掷向石蕗,把石蕗逼得仓皇而逃。
墨水星星点点染在睡莲的脸庞和中衣上,他的胸膛起伏不定,喘着粗气。门口的侍女们终于得以进来,纷纷夸赞睡莲的意志坚定。
“宰相中将大人明明那么优秀,行为却那么强硬粗暴,这可不行。”
“但他好热情啊,是真的喜欢睡莲大人吧。”
不对。这才不是喜欢。
喜欢是我对东宫大人那样的情感。
不得了了。诚如那位宰相中将所言,我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心情。
我爱上东宫大人了。
睡莲在深夜留着泪迷茫。
石蕗骑马信步在回家的路上,刚刚发生的事使他思绪万千。
完全抵抗他的小姐并不是没有,比这更难以理解的是他自己。平日就算被抵抗了他也无所谓,在闯进竹帘的时候,他就能感到莫名强烈的兴奋。
可这次完全没有。
即使睡莲君对他的态度恶劣,可不管是家世还是容貌,睡莲依然是他理想中的女子。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心动?
“难道我才十八岁,就已经老了吗?如果不找到原因的话,我作为男人的人生就要结束了啊。”石蕗神色黯淡,失魂落魄地看向格外清润的月亮,渴望得到一个答案。
梅壶殿中,梅花尽数绽放,错落在横斜枝头,清雅动人。
天皇见了,也不禁赞叹道:“真美啊。你这里的梅花都盛开了呢,梅壶。”
梅壶有意讨好道:“是的,主上。今日请您慢慢赏梅,悠闲地度过吧。您若是年年赏梅都来臣妾房中,就是极好的了。”
天皇思索了一会,道:“真是壮观啊,让我觉得独自观赏都很奢侈。”
他灵光一闪,笑道:“对了,叫大家一起来参加宴会吧。在梅花旁咏歌合奏,去叫年轻人来。”
即使梅壶对此百般不情愿,天皇的命令还是立刻执行了下去。宫中的大臣纷纷聚集到梅壶殿中赏梅,有人舞乐,有人奏曲。
其中最耀眼的还是沙罗双树,她立于繁花之下,垂眸吹笛,笛声柔和悠扬,婉转动听。笛音动人,人亦是风姿飒爽,看得众人挪不开目光。
天皇赞叹道:“太棒了,与沁人心脾的梅之宴完全相合。”
沙罗双树谢道:“不甚惶恐,如果有宰相中将的琵琶音合奏,这首曲子会更完善。”
石蕗远远在一旁垂头丧气,天皇好奇道:“大家都在议论着中将无精打采的事,作为好友的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最近我们没什么机会碰面。”沙罗双树回道。
梅壶听见谈话,讽刺道:“是不是因为你呢?三品中将。和我的妹妹结为夫妻之后,你就疏忽了与朋友的交往,石蕗会不会因此觉得被你疏远了?”
沙罗双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石蕗,石蕗对上她担心的眼神,却“哼”的一声就转头不做理会。
看样子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于是她主动走到石蕗身边,开口道:“对不起,最近忙着各种各样的事,不知不觉和你生分了。等到发现的时候,却越来越难以开口解释。”
“请原谅我。”沙罗双树躬身行礼道。
石蕗连忙把她扶起来,道:“我也有对不起你的事。也许你已经从你的妹妹睡莲那听说了……”
沙罗双树闻言,心下一惊,急道:“你说什么?你就这么拉开帷幕闯进去了?”
睡莲是男儿身的事不会暴露吧。
好在石蕗否认道:“嗯,什么都没做,大概是被讨厌了吧。”
看见石蕗难得现出惆怅的姿态,沙罗双树安慰道:“你的做法过于强硬了,冷不丁地前往女方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
“睡莲也是个内向的孩子,并且还讨厌男人,所以还是请你彻底放弃吧,这不是你的问题。”
石蕗看向笨拙地向他解释的沙罗双树,不由得感动道:“双树,你真是善良啊。”
他接着询问道:“你和四小姐过得怎么样,她是怎么样的女子?”
石蕗果然对四小姐还心存幻想吗?
沙罗双树虽然心怀腹诽,脸上还是很快掀起了一片绯红,道:“在你面前说,总觉得很奇怪。她是个比我大的,非常可爱的人。”
石蕗饶有兴趣地盯着沙罗双树,她一提及妻子脸颊就通红。石蕗说道:“仔细看的话,你和睡莲君虽然长得一样,可给人带来的印象完全不同呢。”
沙罗双树掩饰道:“男女本就不同啊。”
石蕗默默道:“她虽然非常美丽,可你的脸比妹妹更可爱啊。”
这可不太好,沙罗双树反驳道:“不管怎么说,我可是男人啊。”
“即使是男人,我也更喜欢你的脸,虽然才刚刚注意到。”
“我之前一直把你和睡莲君的脸重叠起来了,但是现在。”
石蕗突然愣住了。他透过沙罗双树看到了理想女性的身影,难以置信。
“双树,我究竟是喜欢谁?”石蕗在心里询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