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大学士张居正求见。”
听见豆姐儿的传报,李太后的心又开始乱跳。
过了许久,她才平复了心情,清了清嗓子。
“快请!”
她特意换了身稍微隆重的衣服,在偏殿暖阁见的他。
她没有挂珠帘,只是端坐着,远远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缓步走入。
望着昏暗的烛光中,那个人一步步迈近。
她感觉有些窒息。
衣袖中的右手攥紧帕子,指尖掐进了手心。
张居正走近了几步,停下,跪下,行了一拜三叩头的大礼。
“臣张居正,恭请圣母圣安。”
李太后松开帕子。微笑着伸出手。
“先生请起。赐座。”
张居正起身。
比她想象中更高。烛光打在他侧脸上,眉骨棱角分明,颔下长髯乌黑整齐,神情沉静,比画像上的更英武,也更瘦一点。
她只敢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眼睛,明亮,深邃,锐利。
张居正在下首坐定,目光落在了太后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
他看了很长时间。
李太后没有催他。
“臣听说,”张居正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今日慈宁宫有异事。”
“先生听说了什么?”
“听说有两个已死的宫人复生。听说娘娘预言了客星,今晨应验,分毫不差。”他停顿了一下,“臣想问娘娘一句话。”
“先生问。”
张居正抬起头,直视着李太后的眼睛。
“娘娘还是娘娘吗?”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李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先生问得好。”
她缓了缓,重新直了直身子。
“那哀家问先生——嘉靖二十八年上《论时政疏》的翰林院编修,和今日坐在文渊阁里的首辅,是同一个人吗?”
张居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先帝驾崩那夜,乾清宫外跪到天亮的那个张先生,和此刻坐在哀家面前的张先生,是同一个人吗?”
沉默。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对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圣母好记性。”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论时政疏》,臣自己都快忘了。”
李太后看向他的眼睛,微微歪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一闪即过。
“先生还没有回答哀家的问题。”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他承认了。
“那先生凭什么要求哀家‘还是’?”
李太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尾往上弯一点。
张居正抬起那双明亮的眸子看着她。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语气柔和了一些。
“那臣换一个问法。”
他停了一下。
“圣母想做什么?”
李太后看着他。不愧是张居正,真的很难缠。她低下头,轻轻转了转手上的护甲,又抬起眼来看他。
“先生觉得哀家想做什么?”
沉默片刻,最后,张居正还是开口了。
“臣……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
“所以臣才问。”
李太后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她收起了刚才那种语气,说了一句张居正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先生不知道,哀家就放心了。”
张居正的眼睛又微微眯了一下。
“先生如果现在就知道了,那哀家才要担心。先生不知道,说明先生是真的在想。不是拿一个现成的答案来套哀家。”
张居正没有说话。他被说中了。
他今晚来,心里装了好几个可能的答案:她是装的,她是真的得了道,她是被什么人利用了,她是……他每个答案都想过了,然而,到现在为止,每个都对不上。
她看出来了。
“先生,”李太后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直接,“人都会变。但有一件事,哀家没有变。”
她看着他。
“考成法。哀家比先生更期待它能推行开来。”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的发问。
“臣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她想了想。
“因为哀家见过,没有考成法的大明,是什么样子。”
张居正沉默。
李太后继续说。
“先生,哀家在意考成法,所以哀家一直在想它。”
“圣母想出了什么?”张居正饶有兴趣的追问。
“三个问题。”李太后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三根玉指。
“圣母请问。”
“考成法层层上报,户部汇总,再据以定夺来年指标。先生想过没有——如果第一年的数字是假的,第二年怎么办?”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
“造假者,自有考成法罚他。”
“罚他,然后呢?”
“换人。”
“换上来的人,接的是一个已经被掏空的仓,指标却比上一年更高。先生觉得,他会怎么办?”
张居正没有说话。
李太后看着他。
“先生现在心里在想两件事。”
“第一,圣母在问一个臣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第二,圣母问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真的在帮臣完善考成法,还是她在用这种方式,让臣觉得她有用,从而不再追问她是谁?”
张居正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但她看见了。
“哀家说对了吗?”
张居正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炭火从噼啪响变成了安静的红光。
然后他开口了。
“对了一半。”
“哪一半?”
“圣母说臣在想这两件事。臣确实在想。”
他停了一下。
“但圣母说臣‘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圣母说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臣想过。”
李太后微微一怔。
“臣在地方检查时,见过账目和实库对不上的情形。臣知道数字会骗人。臣想过,考成法推行之后,一定会有人造假。臣想过怎么罚,怎么查,怎么让造假的人付出代价。”
他停了一下。
“但臣没有想过,考成法本身会成为造假的……推手。”
片刻沉默后,张居正又问。
“圣母是如何想到这一层的?”
这次轮到李太后沉默了。
她总不能说“哀家来自四百年后,见过KPI造假”。她也不能说“哀家是穿越的,读过《万历十五年》和你张先生的文集”。她甚至不能说“哀家也不知道,就是忽然想起。”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无奈的开口——
“先生,哀家今晚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她没有撒谎,只是目前,不能告诉他太多东西。
张居正看着她。
出乎意料的没有追问下去。
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到石板。
“臣改日再来。”
“哀家随时恭候先生。”李太后缓缓起身相送。
在张居正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他身后开了口。
“先生只需记得。”她顿了顿,“先生要做的事,哀家定会全力支持;哀家要做的事,先生也要帮哀家做成。”
张居正转身,跪地,伏下身去。
"臣万死不辞。"
他起身,迈出门槛。
李太后站在原地,没有动。烛火在她身后轻轻摇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道还没散的掐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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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直接回文渊阁,而是在慈宁宫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身后的书办提着灯笼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阁老”,他没有应。
他想起刚才她坐在暖阁里,烛光打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竖领长袄,领口的金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袖口却比平时收得窄了些,露出一小截手腕。以前他来,她都是穿的素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绾着。今日她的发髻上多了一枚赤金凤钗,凤嘴里坠着一粒珠子,她微微歪头的时候,那珠子就晃一晃。
他记得她以前从不戴这支凤钗。隆庆在时也不戴。
“阁老,回文渊阁吗?”
张居正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东北方的夜空。那颗客星已经升起来了,比昨天似乎明显了些。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是菩萨。”
书办没听清:“阁老说什么?”
张居正没有回答。他走下台阶,往文渊阁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书办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阁老?”
张居正站在那里。夜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耳边没来由地响起她那句"那先生凭什么要求哀家'还是'?"
他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眼尾往上弯了一点。
他站了很久。久到书办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好几次。
然后他重新迈开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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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乾清宫。
万历坐在暖榻上,两个小太监正给他脱靴子,他任由他们摆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虚空。
一千六十二万户。六千三百余万口。一万一千余里。九千余里。
他脑子里全是这些数字。
“大伴。”他忽然开口。
冯保连忙凑上来。“奴婢在。”
“六千三百万人是多少人?”
冯保愣了一下。“这个……奴婢也没见过那么多人……”
“朕也没见过。”万历说。他坐在御榻上,两条腿悬在榻沿外,晃荡着。“朕连一万人是多少人都没见过。一万人都站在一起,能把乾清宫站满吗?”
冯保想了想。“怕是站不下。乾清宫广场也就能站个几千人。”
“那六千万人……”万历没有说下去。他想象不出来。他见过最大的场面是登基大典,午门广场上跪满了文武百官,他觉得那已经是天下所有人了。小深子告诉他,那只是京城里的官,不到两千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冯保:“大伴,你见过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