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在申明堂前的告栏挂了三天。长轴是黄麻纸的,上头的名字用墨笔写,一列一列排下来。灵汐的名字写在正册最后一列,位置靠下。字是抄录弟子写的,规规矩矩。名字后头跟着一行朱笔小字:担保人:掌门谢珩。第一天围的人最多。灵汐是从讲道堂下课后绕过去看的。她站在人堆外头,隔着七八个人的后脑勺看那行朱字,看了很久。“担保人写掌门。”旁边有人说,“这是拿宗主印作保了。”“五百年里没这一条。”“我问过执事处的人,说宗规里确有担保这一条,从没人用过。”“从没人用过,是因为从没人敢让掌门用。”灵汐把这几句听进去,没有插话。第二天围着的人少了一半,但话更直接。她刚走到告栏前,一个穿灰色练功服的男弟子横过来,站在她面前。“灵汐。”“是。”“我叫赵衡,外门第九班的。”那人道,“你是被担保进去的。”“名册上写着。”“我从外门考进来那年,考了三场,最后一场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赵衡说,“你那天在测灵石前头一站,就进正册了。”“我知道。”“你知道。”赵衡看着她,“你知道外门一年有多少人考上不来么。今年二百三十七个人报名,取十二个。你占的那个位子,原本是别人的。”周围安静下来。灵汐想了一下:“你说得对。”赵衡皱起眉。“我被担保,别人就没有那个位子。”灵汐道,“这笔账在我头上,不在你头上。你要骂,骂我。”“我不是骂你。”“那你想要什么。”赵衡被问住。“我要你打一场。”他说,“外门考你不是要考么。你要是赢了,我一句话不说。你要是输了,你自己去执律堂把名字划了。”“章程里没有这一条。”“章程里也没写你可以被担保。”“写了。”灵汐说,“宗规第一百零一条。你去看,在第三册中间。我昨天抄过。”赵衡张了张口。“不过我答应你打。”灵汐道,“外门考本来就要打。你要是也报名,抽到一块儿,那就打。”“抽不到呢。”“抽不到就抽不到。我没权力替你加一场。”赵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你要是输了,你自己划名字。”“我要是输了我本来就进不去。”灵汐说。围观的人笑了一声,散开。顾明曦站在告栏另一头,抱臂看着,没过来。等人都走了,她才走过来。“你在里头立了个规矩。”她说。“什么规矩。”“输了自己划名字。”顾明曦道,“宗规里没有这一条。”“我说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以后想清楚了再说。”顾明曦道,“在宗门里,说出口的话就是话。”“那我收回。”“收不回了。”顾明曦转身走,“不过话说得还行。”讲道堂的先生姓什么她没有记全,只记得是个瘦高个子,讲课时手里总捏着一截粉土,讲到要紧处就在石壁上画。那日讲的是剑。“青云宗的剑,从下品到中品,差在哪儿。”先生在石壁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一条竖,“差在这一竖。”“第一,慢。第二,断。第三,不留后手。”“什么叫慢。”有人问。“慢不是手慢。”先生说,“是心里先动,手后动。心里想着要赢,手就快了;手一快,剑就飘。你要学会心里不动,手才动。”灵汐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一眼。“第二,断。”先生在圈里又点了一下,“剑走一线,走到哪里止,要在你出手以前就知道。止不住的人,一辈子在中品以下。”“第三,不留后手。”他放下粉土,“这一条我不讲。你们修到金丹以上,自己去问自己的师父。”下课后有人在她背后说话。“纯灵根也来听这个。”“先生讲的是下品剑法,她听过就算了。”灵汐把抄的笔记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两个内门女弟子,见她回头,也不躲,只是把脸转开了。她走过去。“先生说的第三条,你们懂么。”两个人互相看了看。“不懂。”其中一个说。“我也不懂。”灵汐道,“那一起问。”“……问谁。”“问先生。”灵汐道,“他今日没讲,说金丹以后自己去问师父。我们现在问,他也不会答。那就记下来,等金丹以后再问。”“记下来?”“我记了。”灵汐把笔记翻开给她们看。那一页上写着:“第三,不留后手,待问。”两个女弟子看了半晌。“我叫林匀。”个子矮的那个说,“她是周苓。”“灵汐。”“我们知道你叫什么。”周苓说,“公示上写着。”剑场在后山腰。那是一块削平的石坪,四面围着矮石墙,坪上铺着细沙。灵汐到的时候,谢珩已经站在坪中。禁运功的三日刚满。昨夜温令仪拆了最后一次药,只说了两个字:“去吧。”他今日没有穿外袍,白衣的袖口用绳束起来。手里拿着两把剑。一把是他自己的沧浪剑,深色剑鞘,鞘尾缠着旧绳。另一把剑鞘是浅灰的,颜色旧了,鞘口的漆磨掉一圈,露出底下的木色。剑柄的缠绳是新换的,缠得密。“站到那边。”他说。灵汐站到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三丈。“走过来。”她走过去,走到还剩一臂的地方,停住。谢珩把浅灰鞘的那把剑横过来,两端托在手里,递到她面前。“接。”灵汐双手接过。剑比她想的重。“剑名流霜。”他说,“旧剑。你要用它。”“这是你的?”“是我的。”“为什么给我。”“因为合适。”灵汐把剑抽出一半。剑身窄,颜色偏冷,靠近剑脊有一道很浅的纹路,从剑格一直走到剑尖。她试着用手指蹭了一下剑背,凉的。“这是灵器吗。”“不是。好剑。”“好剑为什么不是灵器。”“灵器有灵性,会挑主人。”谢珩道,“它不会。你练到什么地步,它就到什么地步。”灵汐把剑推回鞘里。“先生说,青云宗的剑差在一竖。”她说。“他讲的是下品剑法。”“他说第一慢。”“嗯。”“那怎么才叫慢。”谢珩没有答。他抬手,灵汐还没看清,剑已经抵在她左肩前。她怔住。“你没看清。”他说。“没有。”“刚才我抬手,你看哪里。”“看你的手。”“看剑。”谢珩收剑,“手会骗人。你的眼睛要在剑上,不在人身上。再试。”他把剑尖又一次停在她肩前,这回慢了半分。灵汐的眼睛跟着剑脊走,一路看到剑尖。“这次看清了。”“为什么手臂退了半步。”“我站得太近。”谢珩看着她:“你自己发现,比我说有用。继续。”第三日,剑场来了别人。灵汐正在练起手式,听见墙外有说话声。她收了剑,扭头看见三个人翻上矮墙坐着。是赵衡,还有两个外门弟子。“练啊。”赵衡喊,“我们看。”灵汐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练。他喊了一阵,见没人理,自己觉得没意思,从墙上跳下来,站在沙坪边。“你这剑是新的。”“不是新的,是旧的。”“旧剑。”赵衡歪头看,“哪儿来的。”“师尊给的。”赵衡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那天不该说你占位子。”“你说的是实话。”灵汐收剑。“实话也分时候。”赵衡道,“我这三天把第三册翻了两遍。第一百零一条真在那儿,中间那一栏。我抄错了一次,被执律堂的门房打回重抄。”“你抄它干什么。”“我要确定我没输给一个靠文字进来的人。”赵衡说,“现在我知道了,我是输给一条我自己没读过的宗规。”灵汐没有接话。“外门考三日后。”赵衡说完就走了。章程是申明堂发的,一张薄纸,抄录弟子挨个送到各屋。灵汐那日夜里坐在灯下看。纸上写:外门入门考。三场。第一场对阵,抽签定,每人三招。第二场,考行止,由执律堂派员随行观察一日。第三场,由长老问对,考宗门规矩。她看到第二场时愣了一下。随行观察一日。这意味着从早到晚有人在看她怎么走、怎么吃、怎么说话。第三场她倒不怕。宗规她抄过,还背了不少。第一场最难。第二日辰时,抽签在执律堂前的院子里。一共四十六人,两两对阵。她把签筒里的竹签抽出来,低头看上面的刻字。红字:第七场。蓝字:外门第四班,江遇。她抬头时,对面已经有人转过身来。那人生得高,肩很宽,右手垂在身侧,虎口有一片旧茧。他走过来,把竹签翻给她看,上面的字一样。“江遇。”他说,“练了七年。”“灵汐。”“我知道你。”江遇道,“你在测灵石前头站着,我在台下第五排,看见了。”“你看见什么了。”“看见石头裂了。”江遇道,“三招不能论输赢。石头都能裂的人,三招之内我要不被打倒,我就得撑住。撑住也算赢。这规矩你想过没有。”灵汐想了想:“没有。”“我帮你算过了。”江遇道,“你只有三招。三招以外,你没有机会。”他转身往院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别以为我在骂你。”他说,“我在告诉你,我会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