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听说了么?什幽城出事了!”
“什幽城?出什么事了?竟然有人敢犯到武林第一禁地的头上?”
“据说一开始是内乱,后来魔门乘人之危侵入蜀中,正道也趁机插上一脚,整个蜀中差点乱起来,短短几天死了好几十人!要不是‘霆霓刀’南絮和‘剑仙’斐轻舟及时赶到,助代城主阙沉歌稳定局面,蜀中势力,恐怕已被正魔两道瓜分了!蜀中地势险峻,正魔两道此次以什幽城挑拨两道关系为由一同讨伐,做得滴水不漏,这等惊天大事居然在平息之后才在江湖中流传开来。”
“正魔两道居然联手了?”
“是啊,有传言碧落卷在什幽城!”
“碧落卷怎么跟什幽城扯上关系?什幽城云氏手中的不是红尘谱嘛?那上面记载的武功可是阴毒得很呐,除了云家人哪个受得住哦?”
“嗐,但凡能传承百年的门派,哪派的武功心法比天殛四书能差到哪里去?就说红尘谱,入世的云氏族人,哪个不是天赋异禀,可这么多年,云家也没出几个天下第一嘛!要我说啊,这红尘谱,不,天殛四书上的玄妙功法,都是被吹出来的!不过这碧落卷嘛,确实有让正魔两道一争的价值。”
“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碧落卷,这些人就要联手对付武林第一禁地?这也太……太……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谪仙公子只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是呐!听说这次什幽城之乱,若不是有南絮和斐轻舟相救,云寂那个才十岁的妹妹恐怕已经折了,江湖上谁人不知云寂最是宝贝他那小妹,若是他还活着,谁敢这样欺负那小姑娘?”
“说起来,真有人在蜀中见过碧落卷?”
“哪能啊?听说查出来好像是云家的哪个仇家故意放出的消息。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云寂究竟是生是死,若是他真的已经死了,现下就是蚕食蜀中武林势力的最好时机。”
“要我说云寂也是可惜,‘蓬莱九仙’之首,如此惊才绝艳的少年人……”
百年前,云林孟温四/大家族联合武林各派推翻了天殛殿凶残暴虐的统治,天殛四书——红尘谱、碧落卷、黄泉册和紫陌书——也分别落入四/大家族手中。
先前便有提到,但凡能传承百年的门派,都有不输天殛四书所载武学的独门绝技。
何况从天殛殿里拿出来的东西,就算想学,也得掂量掂量里面是否有坑?就说那红尘谱在手的云氏一族,据江湖传言,就没有一个寿终正寝的。
但是碧落卷不一样。
传言,碧落卷中记载着一种心法,可以将人的毕生内力传与他人,且不会让接受内力者走火入魔。
要知道,习武之人的内力,与体魄的强大、经脉的韧劲是分不开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修行积攒得来。
即使短时间能得到别人的内力,也是留不住的。
然而碧落卷的出现,就好像在逆流中“哐镗”劈出一条通天道,谁能不争?
投机取巧者,希望踏上这条通天道。
愤世嫉俗者,希望毁了这条作弊路。
江湖中人各怀心思,心照不宣地联手将刀尖指向什幽城。
这种联手,当然不会只有一次。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江湖上一日流传着“碧落卷在什幽城”的传言,什幽城便一日不得安生。
自什幽城城主云寂在“蓬莱大会”上,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力压正魔两道青年俊彦夺得“登天榜”魁首,而后又单挑仙宗掌门、揍趴魔教长老,蜀中江湖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魔门六道暂时退出中原,正道各派人物也蛰居起来,虽然各门各派之间时有龃龉,可终归只是小打小闹,还上升不到正魔之争的地步。
不过这样的平静只维持了四年。
当那个在“蓬莱大会”上大放异彩、惊才绝艳的少年,犹如昙花一现,再也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线中时,心怀鬼胎的人又蠢蠢欲动。
渐渐的,“谪仙公子”云寂失踪甚至死亡的流言在江湖中传开,多数人对此嗤之以鼻,半信半疑者也不在少数,直到此次蜀中之乱……
“后来呢?蜀中武林现在是何种格局?”
“蓬莱九仙排第二的‘霆霓刀’南絮和第三的‘剑仙’斐轻舟亲自坐镇什幽城,正魔两道哪一派敢率先出这个头?至于蜀中各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唐门从上到下都脾气古怪,几乎不与外人交往,天师观虽位列三/大圣宗,却一贯清静无为、与世无争,蜀中的门派除了这两个,谁还有能力撼动什幽城这棵大树?何况云寂定下的‘不得将蜀中卷入江湖争斗’的规矩,对他们可以说是利大于弊,又有谁会没事找事去对付什幽城呢?”
“也说不准,就算有南絮和斐轻舟护着,什幽城终究不会再有云寂在时的风光无限,何况即使南斐二人与云寂交情甚笃,他们也不可能永远待在蜀中,且看吧,蜀中那个‘不卷入江湖纷争’的规矩,破得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在江湖中人的各种揣测声中,南絮与斐轻舟在什幽城一住就是近六年。
蜀中之乱后的第五年秋,南絮北上助大宁朝廷抗击外族,年底,天外楼急召斐轻舟返回余杭。
之后,江湖上突然又爆出碧落卷残卷确实藏在什幽城中的传言,据可靠消息称,目前已有人将碧落残卷盗出,如今碧落残卷落在了三/大圣宗之一——仙宗浥云台的弟子褚连城手中,而褚连城此人,还蛰伏于蜀中,躲避什幽城追杀的同时等待时机返回昆仑山。
正魔两道唯恐被对方占去了先机,却也不愿去做那个率先打破正魔和谐关系、还得罪南斐两位顶级高手的出头鸟,故而皆秘密派出人手潜入蜀中。
然而,不管哪派弟子,踏入蜀中不出一旬,便会悄无声息地失去踪影。
年关刚过,春寒未尽,各路人马依然纷纷进入蜀中,或为夺宝,或为寻人……
初春犹寒,东风却已偏心地绿了蜀中群山。
此时方过上元。
总是笼罩着层层云雾流岚的蜀中群山,宛若一个个轻歌曼舞的翠衣女郎,千姿百态,分外妖娆。
黄昏,细雨缠绵。
青衫箬笠的单薄女子,在这倦鸟还林的时刻,不紧不慢地独自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女子忽地顿住了脚步,手抬了抬压着视线的箬笠,眉间一点倒水滴状花钿如鲜血艳红,掩在睫毛下的眸子蓦然抬起,在幽暗的黄昏中明亮恍若星子,为原本仅能称得上清秀的面容增色不少。
女子按在佩剑上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显半分,斜睨着眼不轻不重道:“各位既然已经来了,何不出来见上一面?吾辈行走江湖,鬼祟躲藏可不是磊落之举。”
倏地自四周山林中,窜出七八个红衣鬼面人,领头的鬼面人桀桀怪笑一声:“我等又不是那些个装模作样的正道大侠,既然被发现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祁仙子把东西留下,我等绝不为难。”
女子皱了皱眉未发一言,又听得那领头的鬼面人接着道:“仙禅道三宗一向不参与武林门派争斗,祁仙子何苦为了一件小事,累得师门卷入尘世纷争。何况我家旧主与贵派谷长老乃是故交,请仙子看在令师叔的面子上,将东西归还我等。”
“谷师叔的故交?你们是……”女子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却摇了摇头道,“我派的确从不参与武林门派争斗,可祁双鲤身为浥云台弟子,却不能任由天殛殿余孽危害武林。倒是贵城,当年四/大世家牵头剿灭天殛殿何等大义,你们身为四/大世家之后,勾结魔门陷害武林正道,若沈先生地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何况,这东西是同门临终托付于她,于公于私,她都不能让东西从她手中被夺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鬼面人与四周的环境。
他们虽只有八人,却两两结对站得颇具章法——典型八卦剑阵的布置。
前方不远处倒是一片林子,可惜地势不够复杂,想要利用山林甩掉这些人很难,左右两边不是悬崖便是峭壁,上不去下不了,不得不说,这群人选择对自己下手的地方真是选得太好了。
领头的鬼面人尚未开口,他手底下的人却是有些不耐烦了,一人骂骂咧咧道:“祁双鲤,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识相的赶紧把东西交出来,否则别说是谷绛心的面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祁双鲤皱了皱眉没说话,反倒是领头的鬼面人瞥了说话之人一眼,目光冷冽宛如刀刃寒光,那人讪讪地闭上了嘴。
“既然如此,我等只好得罪了。”领头的鬼面人抱拳客气一声。他话刚落音,八人一齐行动,荧荧刀光齐刷刷向祁双鲤扑去。
饶是祁双鲤早已暗自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在她用尽全力却居然只能在八人的围攻中勉强保全自身的时候也不由地愈发吃惊。
她的武功放在在整个江湖中勉强能挤进三流高手行列,就算不能跟各大门派的长老相比,甩出大多数同龄人一/大截却还是可以的,一般的江湖杀手,就算再多来一倍她祁双鲤也能应对自如,可如今却打得相当吃力,这八个人不仅个个实力堪比名门正派中的精英弟子,彼此之间的默契也并非短时间内培养得出来的。
看来她之前想的太过简单了,曾经的四/大世家之首、如今盘踞蜀中让此地成为武林禁地的什幽城云氏一族,即使近年来日渐式微,却也不是她一个浥云台小弟子轻易对付得了的。
祁双鲤在又一记反手破了两个鬼面人联手的攻击后,趁着空隙不着痕迹地收了收衣袖,暗自下定决心,绝不能让这些人把东西给抢了!
丝丝细雨打在泛着寒光的剑刃上,弹起阵阵水雾,宛若云烟蒸腾,皓白的手腕有条不紊地翻转着,每一分细微的动作都彰显着主人的沉着。
虽然是以一敌八,可除了一开始的慌乱,祁双鲤已渐渐掌握了主动权,不到百招,便已然找到了破解之法。
领头的鬼面人眼见站在坤位的同伴被极快的一剑击中,顿觉不妙,果然,祁双鲤接着又向震位飞掠而去,银色剑刃翻出残影,几个起落后震位上的鬼面人颓然倒地。
接着是兑位,祁双鲤倏地加快身法,不等领头人反应,有一个鬼面人应声倒下。
青衫染上血迹,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原本迷蒙的细雨愈发密集,带着寒气的雨水落在剑上,迅速与尚且温热的血融为一体。
“八卦剑阵已破,你们也只剩下五个人,还要打么?”祁双鲤提着剑,冷冷地看着溃不成军的鬼面人,声音也如春寒料峭,刺人骨血。
剩下的鬼面人有些无措地看着领头人,领头人一咬牙,突然在向天空放了个信号。
祁双鲤早有准备,一个飞剑将信号打落,却不想从距离自己最远的鬼面人那里,又一个信号飞入天际。饶是祁双鲤反应极快地提了剑飞掠到那人身边也只得眼睁睁看着信号弹在已然昏沉的黛蓝色天空中绽开绚烂的火花。
祁双鲤心下一沉,眸色渐冷,看来这些鬼面人是打定了主意就算是拼死也要拖住自己了。她当即皓腕翻飞反手送剑,只在一瞬便将发了信号的鬼面人抹了脖子。
寒芒闪现,刀剑相接的铿锵声不绝于耳,寒风细雨中血雾弥漫,不多时,微润的泥地染上大片大片的血迹,仿若开满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引领着亡魂步入深渊。
在最后一个鬼面人倒下的那一刻,祁双鲤也终于有些支撑不住,杵着剑鞘,单膝跪在了混着血水的细石道路上,大口喘着气,脏腑火烧火燎的疼。饶是她身手不俗,也很难在这群不要命的暗杀者的围攻中全身而退,勉强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雨在不知不觉中停了,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黛蓝色的天空中阴云层层,一颗星子也见不到。
祁双鲤撑着一口气,也顾不得唇间不断溢出的鲜血,勉强识别了方向,如惊鸟般掠入山林,穿行在没过头顶的乱石草木间。
隐约有脚步声渐行渐近,那鬼面人的帮手这么快就追上来了?祁双鲤咬了咬牙,强行运起内力向前方飞奔,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东西落入那些人手里!
逃,一定要逃出去!祁双鲤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祁双鲤早已头昏眼花、四肢脱力,就在她快要撑不下去之时,一双手臂从后面接住她下坠的身子。
祁双鲤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拼出最后的力气将手肘撞向那双手臂的主人,却不想她用尽全力的一击被那人轻松化解。
祁双鲤很想再做出第二次攻击,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就在她绝望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托着块镂空莲花流云纹木牌映入眼帘,接着身后半托住自己那人突然开口,少年沉稳的声音仿若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想必祁仙子已然见过此物,在下苍梧派陆微白,奉命前来接应祁仙子……”少年的话未说完,祁双鲤终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陆微白迅速摸出一枚药丸喂给祁双鲤,接着将她扛到背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倏地跃起,刹那间便掠出数十丈,往成都方向飞奔而去。
“好俊的身手!看来苍梧派石楼峰一脉极擅轻功这传言倒是不假。”清冽中带着一丝沙哑的男声轻轻感叹。
且不论重伤昏死过去的祁双鲤,便是背着祁双鲤迅速离开的少年陆微白也未曾发现,距他们方才逗留之地不过十丈开外的山林中,一身文士青衫的年轻男子嘴角噙着一抹笑,透着些邪气,懒懒斜倚在树干上,怀里抱着个身着桃粉色衣裙的娇俏女孩儿。
“再好的轻功不也没发现我们么!”女孩儿靠在男子胸膛上,软软糯糯地声音问道,“主子,那祁双鲤会相信那些追杀她的人是什幽城派出来的么?这些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来历’,破绽太明显了。”
男子笑着亲了亲女孩儿的额头,道:“我的乖袖儿,寻常人或许会就此打消对什幽城的顾虑,可祁双鲤却只会对什幽城的怀疑更深,这聪明人啊,往往想得更多,也更容易自作聪明。”
“在主子面前,不都是些自作聪明的蠢人?”女孩儿撒着娇在男子抚上她脸颊的掌心蹭了蹭,一脸崇拜,“再有小衿那一下,祁双鲤和那个姓陆的小子,铁定会相信是什幽城的人对他们下的手。主子真是再世诸葛,不对,诸葛也比不上主子半分!”
“你啊你。”男子宠溺地刮了刮女孩儿的鼻子,有看向远方,“同时惹上仙宗浥云台与正道魁首苍梧派,我倒要看看没了云寂的云氏一族,要如何应对这两大门派的责难?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什幽城风雨飘摇,有什么资格再霸着‘碧落卷’!”
“走吧,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男子说完,揽着女孩儿的手臂微微收紧,轻轻一跃,便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
虫鸣身渐渐响起,一弯弦月也羞羞答答地从云层中挤出身子,雨洗后亮得格外清幽。
身量修长略显单薄的少年从阴影中缓缓步出,冷冷的月华洒在他清隽的面庞上,雨过天青色的衣衫与墨色的发交织着恍然与夜色相融,只手腕上一条绯/红色绸缎和腰间挂着的一串多宝葫芦稍稍消融了些许他周身的清冷。
“秀儿……小晶?秀儿……袖儿,小衿,红袖青衿……嘶——”少年五官都皱成了一团,扔掉手中啃了一口酸得他牙疼的刺梨,龇牙咧嘴打了个寒颤,将腰间那一串一/大四小五个葫芦加上一个镂空小银球和如意荷包一齐拽下来,打开最大的那个咕噜咕噜灌了几口。
感觉到身体渐渐回暖,少年才放松下来,狡黠生动的表情瞬间冲淡了周身的清冷,喃喃自语:“居然是他,落神渊少主裴怀瑾,只是落神渊?还是整个魔门六道都来了?啧,絮姐和阿斐哥这两把镇魔刀剑一走,果然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一阵凉风袭面,吹得复而步入山林的少年天青色的衣角翻飞,渐渐融入夜色直至彻底消失。
此时阴云散去,月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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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微雨沾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