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渡带着河渠志和桂花糕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甬道两侧的宫灯刚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墙上投下交错的影,他踏着那些影一路走到正殿门口,却见门扉半敞,里头传来说话声。
有人在里面。
司马渡脚步一缓,停在廊下阴影里。
他侧耳听了两息,辨出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慰:“……殿下,此事牵涉工部与户部,陛下尚未表态,您贸然遣人赴宣州,万一走漏风声,朝中御史台那几位定会以此攻讦。老臣并非阻拦,只是望殿下三思……”
“孤三思过了。”
孙暮的声音传出来,仍旧是那种冷而薄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带了点不耐烦,“三思的结果就是,等你们再思下去,陈家渡下游三县的百姓早就漂到东海去了。陈允之的参本孤接着便是,用不着李大人操心。”
里头沉默了片刻。
那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像放弃争辩了:“那老臣告退。殿下保重身子。”
脚步声朝门口移来,司马渡侧身往廊柱后让了让,一道老迈的身影从门里走出,穿着三品紫袍,背影微微佝偻,朝甬道另一头缓缓去了。
司马渡目送那人走远,才从柱后转出来,推门入内。
孙暮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眉间拧着浅浅的褶。
看见司马渡进来,他抬了抬眼,目光先是落在司马渡脸上,随即移到对方怀中露出的一截书册边角上,最后又落回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回来了。”他说,“葛老头没为难你?”
“没有。”司马渡走过去,将那卷河渠志放在案角,又从袖中取出那包桂花糕,油纸裹得齐整,搁在旧志旁边,“殿下要的糕点,臣顺路带了。”
孙暮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糕,没有立刻接。
他将狼毫搁回笔架,往椅背上一靠,下颌微微扬起,审视的目光在司马渡身上停了两息:“你查到了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
司马渡也不避,将那卷旧志翻到批注页,推到太子面前:“开平七年,宣州刺史苏衍修陈家渡单堤,解了水患,却因‘贪墨’获罪下狱。臣翻了旧志全册,苏衍的罪名来得蹊跷——册末这条批注说,苏衍获罪的真正原因,是那条堤挡住了京中的漕运商路。”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太子脸上,敏锐地捕捉到孙暮在听见“苏衍”二字时,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动,像水面被风拂过,旋即恢复平静。
“孤知道。”孙暮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那批注是孤添的。”
司马渡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早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到了这种可能。
那笔迹端秀规矩,与太子壁上那幅潦草狂放的诗判若两人,但细看横折处那微微向□□斜的笔势,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年轻的储君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翻着旧书,提笔在册末写下这句无人看懂的批注,像一粒种子埋在极深的土里,等了很多年才等来一个能看见的人。
“臣斗胆问一句,”司马渡温声开口,“苏衍与殿下,是什么关系?”
殿内静了片刻。
灯盏里火苗跳了一下,在壁上投出晃动的影。
孙暮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着油纸包桂花糕的棱角,像在用手指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孤的外祖父。”太子说,“母妃姓苏,苏衍是她父亲。”
他抬头看了司马渡一眼,目光很平,什么情绪都没有露出来,但那种“什么情绪都没有”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情绪了。
“孤三岁那年,母妃在御前替外祖父翻案,呈了证据上去。第二日她便‘病’了,病了半个月没有太医肯来诊,拖到第三十日,人就没了。”
“孤那时候太小,只知道哭,后来被关进后殿那间屋子,才慢慢学会不哭。”
他说完这段话,便将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上。
夜风正从半开的窗缝间挤进来,吹得灯焰摇曳不定,太子的侧脸在明灭的光影中忽暖忽寒,月白衣襟上的暗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司马渡立在一旁,胸口像被什么钝钝地压着。
他想象一个三岁的孩子被关进阴暗的屋子里,哭着喊母妃却没人回应,哭哑了喉咙才发现没有人会来。
那个孩子后来长成了满朝皆惧的“蛇蝎太子”,手段阴狠、睚眦必报。
可最开始,他只是一只蜷在黑暗里等母亲来接自己的幼兽。
“殿下要修陈家渡的堤,”司马渡开口,声线平稳,只是尾音比平日轻了些,“是为了替苏大人正名?”
孙暮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灯影里那双浓丽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像蛇在暗处打量闯入者。
但片刻后那层锐利的防备又松了下来,太子重新靠进椅背,低声道:“一半。另一半——下游三县的百姓,每年汛期都要往山上跑,跑得慢的就被水冲走了。孤七岁那年从后殿窗缝里偷看过宫里的水灾折子,画着人漂在水面上的图,一张一张的,堆了半尺高。那时候孤想,外祖父的堤要是还在,这些人就不用死了。”
他说得很淡,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司马渡看见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指腹已经将桂花糕的油纸边角揉出了细密的褶皱。
司马渡没有说话。
他在圈椅上坐下来,将案上的河渠志翻到自己折过页角的那一页,指着河道图某处:“殿下,这一段水道,旧志上画了三处暗礁。陈家渡的单堤若要重修,不能照着六十年前的旧基来,得往上游挪五十丈,避开这片礁石群。否则水势回冲,堤基不稳,撑不过三年。”
孙暮的视线落在他指尖点着的那处,沉默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伸手,将案角那包桂花糕推了过来。
“你吃。”太子说,声音里那层冷意不知何时褪了大半,“孤不饿。你跑了一整天,该饿了。”
司马渡低头看着那包推到面前的油纸包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也不推辞,将油纸拆开,里头是方方正正八块糯米桂花糕,雪白的糕体上缀着淡黄的桂花瓣,甜香扑鼻。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正是书铺隔壁那家飘出来的味道。
孙暮看着他吃,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吃东西的时候,右边腮帮子会鼓起来一小块。”
司马渡含着那口桂花糕愣住了,偏头看他。
太子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那卷河渠志,月白衣袖在灯下泛着柔和的暖光,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抹平。
司马渡将那口糕慢慢咽下去,发现耳朵尖不知何时烫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老槐枝叶哗啦作响,正殿里的灯火被风摇得晃了晃,两人身前的影子在壁上交错重叠,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殿下,”司马渡放下桂花糕,忽然正色,“臣想去宣州。明日就启程。”
孙暮从旧志中抬起头来。他看了司马渡一会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深水里的暗流。
“陈家渡的路,”太子慢慢说,“不好走。”
“臣知道。”司马渡迎着他的目光,“但臣更知道,若是等到朝中诸公议出个结果,汛期已经过去了。殿下等这个堤等了很久,臣替殿下去看一眼,堤还能不能修,怎么修,哪些人能用,臣回来,给殿下一个准话。”
灯花又爆了一响,细碎的火星溅进灯盏里,旋即熄灭。
孙暮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司马渡以为他要拒绝,才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好”。
“孤派八个人跟你。”太子说,声音低而沉,“都是跟了孤五年以上的亲卫,功夫好,口风紧。到了宣州你若遇着什么……遇着什么拿不准的事,不要自己硬扛,拿孤的令牌去当地驻军调人。陈家渡那条水路,水底下沉的东西多,但地上跑的人,还听孤的。”
他从案侧暗格里取出一块铜牌,朱红绦绳串着,牌面刻着狰狞的螭纹,正中一个“暮”字。
太子将令牌推到司马渡面前,指尖在螭纹的鳞片上按了一下,停顿了一瞬才松开。
司马渡伸手接过铜牌,冰凉沉实,硌在掌心带着微微的分量。
他低头看了那枚“暮”字一眼,抬头时与孙暮的目光撞在一起。
殿内灯火昏暖,两人隔着一案旧书、半包桂花糕、一块冰冷的铜牌,对望了一息。
“臣定当平安回来。”司马渡说。
孙暮没有接话。
他只是将目光移开,望向窗外那棵被夜风摇动的老槐,月白衣袖搭在案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桌边,一下,两下,三下。
叩到第四下时他停了下来,仍望着窗外,声音被风声压得极轻极淡。
“那夜你在孤床前续的那句诗,孤其实听见了。”
司马渡握着铜牌的手微微收紧。
孙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暮光与灯影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交织成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像笑又不像笑,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去收拾行装吧。明日寅时,孤在校场等你。”
司马渡起身,将铜牌妥帖收进怀中,与那只青瓷药瓶放在一处。
他躬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孙暮仍坐在案后,月白的身影被一盏孤灯照着,手中不知何时又提起了那支狼毫,笔尖落在纸上,缓缓勾出一道弧线。
司马渡看不清他在画什么,但那道弧线的轮廓,像一艘船的底。
他带上门,走进夜色里。
怀中那块铜牌贴着胸口,冰凉逐渐被体温焐热,抵着那只青瓷药瓶,发出极轻微的、相互依偎的响声。
司马渡摸了摸怀里那两样东西,忽然想:独狼身上,原来藏着这样多沉甸甸的过往。
他推开了西厢的门。
渡:(递桂花糕)
暮:你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孤的外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