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一月,凡间一载。
静筠居屋内一片狼藉,茶倾书散,处处破败。屋外阶前堆着一冬积攒的枯败残叶,枝桠光秃秃,只冒出点点嫩芽。
陆珩催动仙力重整居所。
他几番挪移,总觉不甚合意。床榻安放妥当后,案几又难寻妥帖之处。心中暗忖着这居所怕是局促了些,便将空间拓开几分,又幻化一方小池,蓄水养鱼。
堂堂九尾天狐储君,放着华美寝殿不住,反倒来这荒寂之地,折腾这破旧竹院,身边竟还无一名仆从。
他细细想来,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这般折腾许久,院落终于成型,他凝目环视,心底才生出几分满意。
次日,陆珩坐在屋内看书,静候那只小白兔前来附近采药草。可一日光阴将尽,始终不见人影。
雪引珠已不在苏绾身上,他再也无法感知她眼下境况。
“你不来,我便去寻你。”
说罢,他拿出从苏绾那里收回的雪引珠,用来寻她踪迹。
跟着雪引珠的指引来到月栖穴附近,只见四周布满结界,层层屏障隔绝内外,寻常灵识探不进去。
陆珩伸手打算破开结界,可心念一转,又觉此举不妥。
他缓步在结界周围转了转,想感受一下苏绾日复一日的方寸之地。
在远处瞥见一道背影,半弯腰身,正俯身采药草。
瞧见那人,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要戏弄她一番。
打算悄无声息绕到她身后,抬手轻拍苏绾的后背,吓她一下。
“啊!”苏湄转身,“谁呀!”
指尖悬在半空,他稍稍顿住,轻声致歉:“抱歉,是我认错人了。”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你是姐姐口中的外族修士吧?你长得可真好看!”
陆珩脚步顿住,欣喜转身,“你姐姐在你面前提起过我?”
“嗯!”苏湄点点头。
“你姐姐没跟你一起吗?”陆珩紧接着问道。
“姐姐自从上次采灵芝回来就病倒了,整整病了一个月,一直都不见好。”
“我出来采些药草,盼着能对姐姐的病症有些用处。”
闻言,陆珩神色一沉,心底莫名揪紧。
“我能随你去看看她吗?”眼底翻涌着担忧,满眼皆是对苏绾的牵挂。
苏湄连忙摆手:“不行,我们族长最忌讳外来人了,我要是带你进族,定会受到重罚,还会连累姐姐的。”
陆珩听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想必是他窃取了苏绾的一丝灵源才使得她久病不愈。
他将她的那丝灵源化作一颗丹药递给苏湄:“你把这个给你姐姐服下,她应该就会好。”
苏湄半信半疑不敢收下。
“放心,我心悦你姐姐已久,不会伤害她的。”说完从腰间取下一块温润玉佩。
“来时匆忙,没选上合适的礼物,劳烦这个一并转交给她。”
苏湄这才接下:“那我便代姐姐向你道谢。”陆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结界深处,轻声道:
“劳烦你了。”语毕转身离去。
苏湄揣着陆珩交付的丹药,快步赶回月栖穴。
她小心喂苏绾服下丹药,目光一瞬不瞬盯着。
须臾之间,一缕微光落在苏绾额间,缓缓渗入她体内。
苏绾额间渗着冷汗,迟迟没有醒来。
这时苏母走到床边坐下,看向苏湄:“这丹药,是你姐姐说起的那位赠她灵芝的修士给的吗?”
苏湄紧紧攥住袖口,指节微微泛白,心底又慌又乱,低声点头:“是的。”
苏母取来洁净的布巾,轻轻拭去苏绾额上的冷汗,低声自语:“外族修士虽不可信,可他送来的灵芝,又实实在在治好了我的顽疾。”
话音刚落,榻上的苏绾身子一颤,睫毛剧烈抖动,从噩梦中惊醒!
她大口喘着粗气,背脊被冷汗浸得冰凉,瞳孔涣散,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梦里的寒意、山崖坠落的失重感、那人冰冷的眼神,还死死缠在她四肢百骸里。
可当她视线缓缓聚焦,看清床前的母亲端正坐在床边,面色温润平和,气色饱满红润,再也不见往日缠绵病榻的苍白。
苏绾气息微喘,面上漾开浅淡笑意,轻轻倚着苏母:“娘亲,你的病终于痊愈了?”
苏母抬手,温柔抚着她的发顶,眼眶微热:“是啊,多亏了赠你灵芝的那位公子。苏湄已经告诉了我全部情况,此番你卧病月余不见好转,也是他托苏湄送来丹药,你才平愈。”
苏绾气息微弱,侧首望向苏湄,带着几分无奈:“我不是叮嘱过你,此事要保密吗,怎的全都说了?”
苏母见姐妹二人有话要说,便轻轻起身,温和笑道:“你们姐妹俩好好聊聊,我先出去了。”
苏母离去,苏湄连忙坐到苏绾身旁,一双眼满是好奇:“绾绾,你与那位俊朗公子之间究竟是何渊源?他特意来寻你,得知你生病满心担忧。”
苏湄抿唇而笑:“还说心悦于你。对了,他托我把这块玉佩转交给你。”
苏绾听后,耳尖微微泛红,心头一阵发紧,责怪苏湄:“谁让你收下的?你去还回去,我不要!”
“人早已离去,我到何处归还?”
“那你拿去扔了吧。”说完,她便要躺下休息。
苏湄大惊:“这么贵重的物品,丢了多可惜!你不要送给我吧。”
“你拿去吧。”
苏绾万万想不到,此刻随口把玉佩赠予妹妹的举动,日后竟会酿成苏湄的悲剧。
得陇望蜀,欲壑难平。老族长听闻苏绾病愈,特地从霜根洞前来登门探望。
“绾丫头真是族里最勇敢的孩子,上次偷窃灵芝的事,我已经调查清楚,是温禾那孩子为了抢功劳撒的谎,我已将他狠狠责罚。”
苏母慌忙迎上,屈膝行礼:“族长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
闲谈片刻,老族长话锋一转,对着苏绾缓缓开口:“绾丫头,你天生擅长辨药采药,乃是咱们族里难得的本事。”
“清菟墟结界周围都是些普通药草,往后你多去深山采些稀奇灵药回来上交,族里会记你的功劳,也能护你们母女三人在族中安稳度日。”
苏绾指尖微蜷,心头沉沉。
族长口中的庇护,从来不是无偿恩赐。
她清楚,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应下。
待老族长走后,苏绾看向母亲,眼底藏着慌乱,声音压得极低:“娘……”
苏母心头酸涩,却无法违逆族长的谕令,叮嘱道:“娘护不住你,往后上山采药草,务必保全自身,多加小心。”
“救你的那位公子应当不是坏人。待会儿,我帮你缝好一枚男子用的香包,你明日进山采药草,若是遇上他,便当作回礼。多一份人情,往后对你也多一分稳妥。”
苏湄伸手拉住苏绾的胳膊,眼底满是焦灼:“姐姐,那日我们中了老族长的圈套!他就是想逼你不断去往深山险地,采摘那些旁人寻不到的灵药!”
苏绾垂眸,指尖轻轻攥着衣角,低声道:“事已至此,命既如此,又能如何。”
第二天一早,苏绾拎起竹篓,打算进山。
目光扫过桌角,那里摆着母亲缝好的香包。
她顿了顿,起初并未去拿,本想刻意避开陆珩。
踏出家门后,心底仍存一丝念想,若是真的偶遇,也好了结这份人情,就折返回来将它取走。
行路途中,苏绾下意识想避开有可能撞见陆珩的路径。
她没有走往日那条山道,换了一条僻静小路。
穿过一片树林,竟看见一座雅致的竹院。
竹院内,陆珩连日牵挂苏绾,心神耗损,恹恹卧在床榻。
书卷随意覆在俊美清冷的面庞上,敛去那双素来深邃慑人的眼眸。
一身宽松素色寝衣衬得他身形清瘦寥落,往日一丝不苟束起的发髻松松散开,碎发垂落眉眼,褪去了仙界殿下的威严,只剩满腔无人知晓的相思憔悴。
他喉间低低辗转一声叹息。
“苏绾啊,苏绾,你这一病亦是我病!”
这时,江聿催动传音珮传讯而来。
“何事?”陆珩声音慵懒淡漠,带着几分久病般的沉哑。
“殿下,您何时归来?我心中不安,已然快撑不住了。”
陆珩沉声回道:“即刻就归。”
远处,苏绾望着那座竹院,低声喃喃:“没想到此地,竟藏着一处宛若仙境的院落。”
这地方和她住的月栖穴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苏绾心生好奇,缓步向前走去。
她走到竹院门前,抬手轻轻推开院门。
“吱呀——”
瞥见榻上的陆珩,苏绾心头骤惊,下意识便要抽身逃走。
陆珩正通过传音珮同江聿回话,敏锐至极的神识捕捉到那道日思夜念的纤细身影。
他猛抬眼,眸底一瞬炸开极致的惊与喜。
不等苏绾逃开,身形转瞬掠至她身后。
清冽微凉的气息乍然笼罩下来,坚实有力的臂膀扣住她的腰腹,将人紧紧锁在怀里。
他低头抵在她耳畔,嗓音低沉滚烫,藏着压抑许久的执念与思念:“绾儿,我好想你!”
苏绾浑身僵硬,背脊绷得笔直。
苏绾根本挣不开陆珩的怀抱,被他牢牢圈住,几番挣扎皆是徒劳,折腾得发丝散乱,额上渗出了细密薄汗。
好不容易勉强挣脱后退,她胸口剧烈起伏,喘着轻颤的气息,连连退离数步。
她满眼惊惧地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心头五味杂陈,纷乱成一团乱麻。
这个人曾眼底无温,险些置她于死地。
可偏偏如今母亲与妹妹尽数承了他的恩情。
他微蹙起俊美眉峰,声线轻得发疼:“你在怕我?”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地面滚落的精致香包上。
黯淡的眸色倏然亮起一点细碎微光,满身落寞尽数褪去几分,竟生出小心翼翼的雀跃期待。
“这是给我的?”
另一边,江聿的声音透过传音珮传来,兴冲冲自语:“不好啦!太子殿下在凡间谈恋爱啦!”
江聿那边还在自顾自念叨不停。
陆珩指尖微抬,不耐又带着几分隐秘羞赧,利落挥手,直接斩断了所有传音牵连。
庭院恢复安静,只剩他目光灼灼,凝着身前慌乱无措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