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无岁,本无四时更迭、年月流转。
万古以来,这片天地只剩恒定的荒芜与寒凉,日月不生,星河不落,岁月像是凝固的死水,无声无息,无波无澜。可自雷劫过后,灵汐竟第一次在归墟,窥见了时光流逝的痕迹。
痕迹皆落于寂渊一身。
天刑损及神根的伤,从不是皮肉筋骨的粗浅痛楚,是刻入本源、浸进神骨的衰败,无声无息,日夜蚕食。它不叫人瞬间陨落,只一点点抽离残存的神元,消磨万古沉淀的神力,让一尊不灭尊神,缓缓走向枯萎与虚无。
起初的衰败,细微到近乎无从察觉。
只是往日终日清挺的白衣,常常无风自动微颤。只是他素来平稳的呼吸,偶尔会在无人留意的间隙,轻轻乱上半拍。只是他望向星河的眸光,不复从前澄澈深邃,总覆着一层散不去的浅灰,似蒙了经年不散的雾。
灵汐不说,他亦不提。
两人依旧守着这片破败寒崖,晨昏相对,静默相守。她学着从前他待她的模样,日日驻守,寸步不离。往日是她踏风奔赴归墟寻他,如今是她舍弃元墟万千星河,守着他一方残碎天地。
归墟的风依旧凛冽,只是再也吹不动他眼底温柔。
往日他抬手便可抚平墟风戾气,弹指便能镇住天地动荡。如今每逢深夜,归墟深处的寂灭罡风翻涌,他周身便会逸散出缕缕淡薄神息,无形无声,随风而逝。
每逝一分,便少一分万古修为。
灵汐夜夜静坐身侧,看得分明,却无从可救。
天道定下的伤,不可逆,不可补。神根枯萎,一如花木断了生机,纵有万般执念,亦无力回天。她只能静静看着,看着这尊为她逆天承刑的尊神,一日日褪去昔年神威,慢慢孱弱、慢慢沉寂。
白日里,寂渊依旧隐忍如常。
他会静静听她说话,听她细数元墟旧事,听她轻声描摹星河景致。眼底温柔仍在,纵容亦未减半分,只是回应愈发清淡,话语愈发稀少。从前偶尔会轻声作答的人,如今大多时候只是默然静听,浅浅凝眸,片刻颔首。
他不愿让她察觉自己日渐深重的苦痛。
偶有神元翻涌、骨痛彻骨之时,他便垂眸敛神,指尖微收,将所有战栗与隐忍藏于袖中。面上无波无澜,依旧是那副沉静淡漠的模样,仿佛肉身本源的衰败,从未降临在他身上。
可灵汐看得懂。
看懂他偶尔偏头避开她视线的细微闪躲,看懂他久坐之后起身时不易察觉的滞缓,看懂他眸光深处日渐浓重的倦怠,看懂他明明立在身前,却愈发像一缕抓不住的虚影,轻薄、缥缈,随时会溶于归墟长风。
这是最磨人的虐。
无惊雷,无剧痛,无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只有日复一日的衰败,一点一滴的剥离。明明人在眼前,却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看着万古神明,慢慢沦为风中残烛。
一日午后,归墟难得风平浪静。
残崖之上尘嚣尽散,天光浅浅落下来,落在他残破未愈的衣袍上,斑驳灼痕清晰可见。灵汐取来元墟自带的温灵玉,轻轻置于他身侧,一如从前他默默为她驱寒的模样。
玉色温润,可终究暖不透他日渐寒凉的神骨。
寂渊垂眸望着那块暖玉,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恍惚,似是想起千万年岁岁往复的光景。那时他神元鼎盛,体魄无匹,守着荒芜归墟,等她踏风而来,从不知寒凉为何物。
“不必费心。”他轻声开口,声线依旧温和,却比往日更虚更浅,“神根已寒,外物无用。”
灵汐指尖微顿,抬眸望他,眼底澄澈无泪,只藏着沉沉的酸涩与执拗:“无用也好,我陪着你。”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他处处庇护的懵懂神女。天道教她认清宿命寒凉,劫难教她懂得何为亏欠,他的牺牲教她学会相守与担当。
寂渊静静看她,眸光柔和,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无力。
他从不惧消亡,自始至终,他唯一所求,不过是她安稳无忧。可如今她为他滞留荒芜,陪他承受这日渐衰败的宿命,是他从未预想,也从未敢奢求的光景。
风过崖畔,带起他一缕涣散的神息。
那一缕神息极淡、极轻,飘在半空,转瞬消散,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寂渊眸色微敛,无人知晓,方才那一缕消散的,是他千万年沉淀的本源神力,逝去一分,便永久少一分,再无重来之机。
“灵汐。”他难得主动唤她全名,语气清淡,似寻常叮嘱,“若日后,我神息渐弱,难以自持……”
话音未落,便被她轻声截断。
“没有日后。”她望着他,眼神干净又笃定,“你会慢慢好起来。”
不是笃定事实,是执念自欺。她明知天道定局无解,明知神枯骨寒无从逆转,却仍抱着一寸虚妄期许,撑着心底最后的安稳。
寂渊望着她良久,终是没有点破,只轻轻颔首,依着她的心意。
“好。”
一字轻柔,藏尽所有难言的宿命与亏欠。
夜色渐临,归墟寒意更甚。
寂渊静坐崖边,闭目调息。往日瞬息便可平复的神息紊乱,如今任凭他如何收敛,都始终飘摇不定,紊乱的神力在经脉中翻涌,带起连绵细碎的痛楚。
他脊背微微绷紧,下颌线绷得清冷,唇色愈发苍白。全程未发一言,未露半分痛色,只是隐忍承受,任由本源一点点衰败剥离。
灵汐坐在他身侧,静静陪他入夜。
她不说话,也不打扰,只静静看着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羽垂落,静得近乎死寂。她能清晰感知他周身愈发薄弱的神力屏障,能触摸到他身侧愈发寒凉的气息。
千万年不灭的寂灭尊神,正在一寸寸,归还他从天地借来的万古岁月。
归墟长风不息,岁岁依旧。
只是这风,从前吹不动他半分身姿,如今却能轻易拂得他衣袂翻飞,神息零落。
灵汐垂眸,望着两人并肩落在焦土上的影子。他的影子清瘦、单薄,浅淡得快要融进这片荒芜天地,不复往日挺拔厚重。
她心底无声通透。
天道不曾负苍生,唯独负他。
诸神不曾欠天地,唯独欠他。
而这世间所有亏欠,终究无人来偿,只剩她一人,守着他日渐枯寂的残躯,陪着他一点一点,走向命定的虚无。
长夜漫漫,岁月沉沉。
长夜漫漫,岁月沉沉。
归墟无朝夕,从此唯有——岁岁枯寒,日日渐离。
灵汐静坐于侧,双膝抵着微凉土石,彻夜未阖眼眸。
此间太静。静得能听见他经脉深处细碎的崩裂之音,能捕捉到本源神息寸寸溃散的轻响,细微无声,却日夜碾磨心神,从无停歇。
她心底通透,宿命最伤人的从不是骤然诀别。
是予人漫长清醒,让人眼睁睁看着结局步步逼近,每一寸相守的光阴,都是倒数别离。
千万年她贪恋他纵容的温柔,安然承受他万古的庇护,从前只道是天赐顺遂,如今方知,所有安稳皆是窃取。她借了他数亿载的孤寒安稳,终究要以他神骨凋零、道消身陨为代价,尽数归还。
天道棋局落子无悔,命格轨迹早已定型。他逆天护她,本就是逆势虚妄,从一开始,便注定走向凋零。万般执念与弥补,在既定宿命面前,终究轻如尘埃,无济于事。
夜风再起,彻骨寒凉浸透衣衫。
寂渊闭目调息的身形极轻一震。这一夜,他终究没能完全压住体内翻涌的紊乱神力。一缕极浅血色自唇角溢出,未及坠地,便被归墟冷风悉数吹散,无迹可寻。
他未醒,亦未动,睫羽平稳垂落,无半分蹙动,仿佛本源崩裂、神骨蚀痛,都不值分毫动容。
世人皆见他静默如常,唯有心底沉绪,无人窥见,亦无人能懂。
他本生于寂灭,无来无去,无依无归。万古孤寂是天命,虚无消亡是终局,从无半分偏差。
唯独灵汐,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变数,亦是他心甘情愿背负一生、直至消亡的劫。
天道罚他逆命,以神骨抵劫,以消亡赎罪,他从无怨怼,亦无不甘。
毕生唯一憾事,不过是倾尽万古修为护她无忧,最终却要留她孑然一身,困在这片荒芜归墟,困在过往岁岁温情里,独守漫长孤寂,年年吞咽别离之苦。
他不惧神陨、不惧虚无、不惧万古修为尽数归零。
唯一惧的,是世间再无一人,为她隔绝风雨、纵容天真,在天道苛责、诸神非议之中,为她撑起一方无忧天地。
天色微熹,归墟依旧无日无月,沉沉黑雾稍稍褪去,勉强辨出昼夜轮转的浅淡痕迹。
寂渊缓缓睁眼。
一夜枯朽,他眼底的灰白又浓重数分,昔日藏在眸底的温润光泽,淡得近乎湮灭。他侧眸望向静坐整夜的少女,苍白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浅得转瞬即逝。
“你可倦了。”
他声线愈发虚哑,气音飘忽,似一缕随时会散的残风,轻得落不住尘埃。
灵汐轻轻摇头,眸光牢牢凝在他苍白失色的面容上,笃定而沉静:“我不累。”
她不敢倦,亦不能倦。
岁月早已开启倒计时,相守光阴所剩无几,她不敢错过他尚存的每一寸模样,生怕转瞬之间,这尊残神便随风消融,只留满目空墟,再无归人。
寂渊看透她眼底执拗,心底了然无声。
他知她不甘,知她执念,知她明知无解,仍不肯坦然目送别离。可宿命如横亘山海,万古难逾,人力万般周旋,终究皆是徒劳。
他亦想岁岁相守,想陪她看遍星河起落、万古长风,想护她一世安稳、无灾无别。
可天道不许,命数不许,他这残破衰败、日渐枯竭的神躯,更不许。
他缓缓抬指,指尖寒凉刺骨,连抬手的弧度都带着难以遮掩的滞缓。依旧是千万年不变的温柔姿态,轻轻拂去她鬓边沾染的崖土碎尘,只是力道极轻极虚,单薄得近乎虚无。
“不必苦守。”他轻声劝诫,字句清淡,落满宿命的沉寂,“我命数已定,兴衰寂灭,皆是归途。”
灵汐眸光微颤,喉间酸涩沉敛,无泪无泣,语气却执拗到底:“你的归途,从来不是虚无。”
“我的归途,是你。”
没有激昂决绝,唯有静默笃定,寥寥二语,藏尽她此生所有孤勇与偏执。
寂渊眸心微动,沉寂万古的心湖泛起一丝细碎涟漪,转瞬便被更深的悲凉覆尽。他逆天道、抗天刑、弃神途,半生孤勇从未动摇,唯独在她温柔执拗的眼眸里,生出了万般不舍与无可奈何。
万古寂灭,满心无情,终究抵不过人间一场温柔相逢。
风又起,卷走他一缕本源神息,散入空茫,无迹可寻。
灵汐清晰感知到他周身神力又淡薄一分,心底沉沉空凉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终于彻底通透,岁月于众生是绵长朝暮,于他们二人,只是一场不停流逝、不停失去的倒数。
自她鸿蒙元神成型,自他独坐归墟万古,宿命早已落笔定型。相遇是侥幸,相守是偷来的光阴,别离,才是他们唯一注定的终章。
寂渊收回手,静静倚坐崖石,抬眸望向归墟无尽空茫。眼底无悲无喜,无憾无嗔,只剩通透彻骨的沉寂。
若有来生,不做尊神,不掌寂灭,不涉天道因果。
只做寻常虚妄,无劫无争,得以岁岁伴她,年年相守,无别,无终。
归墟风寒,岁岁不息。
崖上两人静默相守,一坐如故,一望如故。
无人能挡岁月枯沉,无人能逆宿命终局。
神骨渐寒,归期渐近,所有温柔相守,终会沦为——万古空墟,一场旧梦。
归墟无朝夕,从此唯有——岁岁枯寒,日日渐离。
灵汐静坐于侧,双膝抵着微凉土石,彻夜未阖眼眸。
周遭太静了。静得能清晰听见他经脉深处细碎的崩裂之声,静得能捕捉到他神元一寸寸溃散的微响,那声响极轻极细,却日夜碾在她心底,从无停歇。
她想,原来宿命最残忍的从不是骤然别离。
是给你无尽的时间清醒,让你清清楚楚看着结局逼近,让你每一日的相守,都在倒数别离。
我千万年贪他温柔、享他庇护,从前以为是天赐良缘,如今才知,是我偷了他万古安稳,借来的温柔时光,终究要以他神陨道消为代价偿还。
她从前怨天道刻薄,怨诸神寡义,可到了如今才慢慢通透。天道的棋局早已落子无悔,众生命格早已注定轨迹,他逆天改命护她一瞬安稳,本就是逆势而为,本就是注定凋零的虚妄。
她所有的陪伴、所有弥补、所有执念,在既定的宿命面前,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夜风再起,寒意浸透衣衫。
寂渊闭目调息的身形又是极轻一震,这一次,他没能彻底压住体内紊乱的神力。一缕极浅的血色自唇角溢出,未及滴落,便被寒凉夜风打散。
他依旧未醒,亦未出声,连蹙眉的动作都极淡,仿佛肉身的枯朽、本源的剧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想,唯有那双始终微敛的眼眸,藏着无人窥见的沉绪。
寂渊心底澄澈,无半分怨怼。
他生于寂灭,本就无来处、无归处,万古孤寂是他本命,虚无消散是他终途。
灵汐是他数亿载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意外,唯一的暖意,也是他唯一心甘情愿背负的劫。
天道要他以神骨抵劫,要他以消亡偿逆命之罪,他从无半分不甘。
他唯一憾恨,是他耗尽心力护她万古无忧,到头来,却留她一人困在这荒芜归墟,困在无尽回忆与执念里,岁岁承受别离之苦。
他不怕死,不怕虚无,不怕万古修为尽数归零。
他只怕自己走后,这世间再无人为她挡风遮雨,再无人纵容她所有懵懂与任性,再无人在天道与诸神的苛责里,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天色微熹,归墟依旧无日无月,只是沉沉黑雾淡了少许,勉强辨出昼夜更迭的痕迹。
寂渊缓缓睁眼。
一夜衰败,他眼底的灰白又浓重数分,往日偶尔亮起的温润光泽,此刻淡得近乎彻底湮灭。他抬眸望了望身侧静坐整夜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疼惜。
“你可倦了。”他声线更虚更哑,气音飘忽,似随时会断。
灵汐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苍白无血色的面容上,一瞬未移:“我不累。”
她不敢倦,亦不能倦。
她怕自己稍一阖眼,醒来便会错失他尚存的模样,怕转瞬之间,这尊残神便会随风消散,徒留满目空墟,再无归人。
我只剩这寥寥朝夕可守。
世间万物皆可舍,唯独他,我一寸光阴都不愿错过。
寂渊望着她执拗澄澈的眉眼,心底了然。
他知晓她的执念,知晓她的不甘,知晓她明知无解仍不肯放手的执拗。可宿命如山海,横跨在两人之间,从来人力难逾。
我多想护她岁岁年年,多想陪她看遍星河起落、万古长风。
可天道不许,命数不许,我残破的神躯,亦不许。
他缓缓抬手,指尖的寒凉更甚昨日,连抬手的弧度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滞缓。他轻轻拂去她鬓边沾染的崖土碎尘,动作依旧是千万年不变的纵容温柔,只是力道轻得像一缕虚影。
“不必苦守。”他轻声道,“我命数已定,兴衰寂灭,皆是归途。”
灵汐眸光微颤,喉间酸涩翻涌,却依旧语气笃定:“你的归途,从来不是虚无。”
“我的归途,是你。”
短短两句,无泣无泪,却道尽她所有偏执与孤勇。
寂渊眸心微动,沉寂的心底泛起细碎涟漪,转瞬又被更深的宿命悲凉覆盖。他此生逆天道、扛天刑、弃神途,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可偏偏在她温柔执拗的眼眸里,生出了万般不舍。
原来无情寂灭,终是抵不过人间一遇温柔。
风又起,卷着他一缕本源神息,无声消散于空茫。
灵汐清晰感知到他周身神力又淡薄一分,心底一片沉沉空凉。她终于彻底明白,所谓岁月,于旁人是朝暮更迭、岁岁绵长,于他们二人,只是一场不断流逝、不断失去的倒计时。
天道早已写好结局,从她鸿蒙元神成型的那一刻,从他于归墟独坐万古的那一刻,他们的相遇,便注定是一场无解的别离。
相遇是宿命馈赠的侥幸,相守是逆天偷来的光阴,别离,才是他们最终、唯一的归途。
寂渊收回手,静静倚坐崖石,抬眸望向归墟无尽空茫。
他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通透的沉寂。
若有来生,不做万古尊神,不掌寂灭轮回。
只求不遇天道,不逢浩劫,只做寻常虚妄,得以护她岁岁无忧,得与她岁岁相守,无劫,无别,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