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最后几分钟，过得格外漫长。
黑板上还在罗列着复杂的题型变式，老师的声音沉稳枯燥，回荡在整间教室里。其他人都在争分夺秒抄着最后补充的解题笔记，笔尖翻飞，不敢落下半个知识点。
唯独苏晚，心思难得有些飘忽。
膝盖上那一点轻柔的触感明明早已消失，却像烙印一样残留在皮肤上，温温软软的，挥之不去。
她余光克制又隐秘地贴着身侧的少女。
林知予坐姿随意，单手撑着脸颊，目光懒散落在黑板上，看似认真听课，实则眼神半点焦距都没有。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柔和又温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和她一丝不苟的模样，是全然相反的样子。
苏晚活了十七年，一直循规蹈矩。
自律、克制、谨慎，把自己的人生规划得严丝合缝，从来不敢有半分松懈。她见过太多肆意张扬、不爱学习的同学，大多浮躁吵闹、惹人厌烦。
可唯独林知予。
散漫得不令人反感，温柔得恰到好处。
甚至会让她紧绷了多年的神经，悄然放松下来。
苏晚指尖轻轻按住笔尖，看着草稿纸上微微跑偏的一笔字迹，心底轻轻一动。
她好像，真的一点都不讨厌这个新同桌。
甚至隐隐的，有一点点从未有过的期待。
终于，下课铃声清脆响起，打断了满室的伏案忙碌。
老师合上课本，随口叮嘱了两句课后刷题的事宜，便拿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紧绷了一整节课的教室瞬间松懈下来。
喧闹声轰然四起，同学们伸懒腰、趴桌子、扎堆聊天，瞬间填满了所有安静的缝隙。前后桌的同学纷纷转头说笑，讨论着刚才难懂的数学题，氛围热闹鲜活。
林知予第一时间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晚。
女孩还维持着端正的坐姿，正低头有条不紊地整理笔记，字迹依旧工整干净，仿佛刚刚那一点走神从未存在过。
阳光下，她的侧脸清冷又认真，安静得自成一个世界。
林知予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也不打扰她，只是轻轻俯身，伸手极轻地撩开苏晚垂在膝头的校服裙摆。
动作自然、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苏晚整理笔记的手骤然一顿。
她下意识想要并拢双腿躲开，多年的防备习惯刻在骨子里，极度不习惯旁人如此亲近的动作。
可下一瞬，她硬生生忍住了。
只因为头顶传来女孩轻轻软软的声音，安抚又温柔：“别动，我看看。”
林知予的指尖轻轻落在方才磕碰的位置。
校服布料很薄，能清晰摸到底下微微凸起的淤青，一片温热发硬。刚刚上课还不觉得明显，这会松懈下来，钝钝的酸胀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果然青了。”林知予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刚才撞得挺重的，你怎么一声都不吭。”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苏晚。
距离很近，近得呼吸相闻。
苏晚能清晰看见她干净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略显怔然的模样。
周围人声鼎沸，喧闹吵闹，无数人影来来往往。
可这一刻，林知予的眼里，好像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独一无二的专注，直白又滚烫。
苏晚喉间微微发紧，避开她过于真切的目光，声音轻轻淡淡的：“不碍事。”
从小到大，磕碰受伤都是常事。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疼了自己忍着，委屈了自己消化。她早就习惯了不声不响，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习惯了所有伤痛都自己扛。
没人会在意她疼不疼，久而久之，她自己也懒得在意。
可林知予不依。
她直起身，从自己乱糟糟的桌肚里翻找了两下，摸出一支小小的白色药膏，盖子一拧，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
“我转学之前总磕磕碰碰撞到，习惯性带着消肿药。”
林知予说得随意，仿佛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却已经主动挤了一点微凉的药膏在指尖。
“我帮你涂一下，揉开就不会肿了，不然明天走路都会疼。”
话音落下，不等苏晚反应，她已经微微弯腰，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轻柔地替她按着淤青的位置打圈揉开。
力道很轻，很软，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
微凉的药膏混着温热的指尖温度，一点点化开皮肤上的酸胀钝痛，奇异的舒服。
苏晚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细致、这样温柔地对待。
从来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小伤小痛，没有人会随身带着药膏为她解围，更没有人会这样耐心、专注地，只为帮她缓解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
周围不少同学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悄悄侧目看来。
所有人眼里都带着诧异。
谁都知道苏晚孤僻冷傲，从不与人亲近，肢体接触更是避之不及，平时有人不小心碰到她一下，她都会下意识避开，疏离感写满全身。
可现在，新来的转校生居然能光明正大靠近她，还能碰她、帮她上药。
两人亲昵的姿态，刺眼又突兀。
前排两个女生偷偷回头，小声咬着耳朵。
“我的天，苏晚居然没躲开？”
“我从没见过苏晚跟谁这么近，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这个转校生胆子好大，居然敢贴苏晚这么近。”
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传过来，落在苏晚耳朵里。
换做平时，她一定会下意识拉开距离，避嫌、避议论、避所有不必要的关注。
可这一刻，她看着眼前认真低头替她揉淤青的林知予，心底没有半分抵触。
反而隐隐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安稳。
全世界都在围观她们的反常，只有林知予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人的伤痛。
两三分钟后，林知予彻底揉开淤青，收起药膏，抬头看向她，眉眼弯弯：“好了，这样就没事了，晚上回家再涂一次，明天基本就消了。”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药香，干净清爽。
苏晚垂眸看着她拧好药膏、细心放进笔袋的动作，沉默良久，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不用谢呀。”林知予笑得坦荡又温柔，大大方方撑着下巴看她，“我们是同桌嘛。”
同桌。
简简单单两个字，被她说得格外郑重。
好像有了这层身份，她所有的主动、所有的关心、所有的偏爱，都变得理所当然。
苏晚的心轻轻颤了颤。
她当了两年独行侠，没有同桌，没有挚友，独来独往惯了。从来没人把“同桌”二字看得这么重，从来没人因为这一个身份，就对她这般温柔以待。
就在这时，隔壁组几个性格活泼的女生凑了过来，笑着看向林知予。
“知予，你刚来我们班，要不要下课一起去走廊透透气？顺便认识一下大家？”
她们看着温柔开朗的林知予，明显是想主动交好，拉她融入班级小团体。
以林知予的性格样貌，只要愿意，很快就能和全班打成一片，人缘绝不会差。
苏晚下意识垂眸，指尖轻轻捏住书页。
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涩意。
她想，像林知予这样温柔随和的人，本该热闹、本该合群、本该被所有人喜欢。
刚刚对自己的特殊对待，或许也只是她待人礼貌的温柔而已。
可下一秒，林知予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婉拒了众人的邀约。
“不了呀。”
她语气松弛随意，拒绝得温柔却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我陪我同桌就好。”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
我陪我同桌就好。
不去热闹，不去合群，不去认识新同学。
所有人的盛情邀约，她坦然拒绝，唯独选择留在清冷孤僻的自己身边。
周围瞬间安静一瞬，那几个女生也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周遭的议论声、好奇的目光依旧萦绕不散。
苏晚猛地抬眸，直直看向身侧的少女。
林知予恰好也看着她，眼底温柔坦荡，毫无遮掩。
“别人热闹是别人的。”她微微偏头，用气音轻轻对苏晚说，语气带着独有的执拗和温柔，“我只想陪着你。”
阳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两张紧挨的课桌上。
微风轻轻拂过，卷起满室青涩的少年气息。
苏晚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看着她毫不犹豫为自己拒绝所有热闹的模样。
心底冰封了十七年的荒芜角落，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有温柔的风，有滚烫的光，有明目张胆、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偏爱，浩浩荡荡灌了进来。
原来不是礼貌。
不是随和。
是真的，只偏爱她。
只愿意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