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风一夜没睡。
那枚纽扣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暗红色,在凌晨四点的微光里像一颗凝固的火星。
她几次伸手想把它捧起来对着光看,又几次缩回手。
如果它只是一枚普通的纽扣,那她昨天看到的一切就是真的。
如果它是假的,如果她拿起来,发现它是灰色的,或者根本不在那里,那她就要重新评估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
五点十五分,谢晚风终于碰了它,金属的凉意,边缘的磨损,暗红色的漆的粗糙。是真的。
她把它攥在手里,直至用体温把它焐热……
六点五十分,谢晚风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通道里还弥漫着清洁剂的酸味,地板是湿的,她推着车走到拐角处,那个凹陷的墙角空着,只有一把灰色的拖把斜靠在那里。
她停下来,把花瓶一个个一个个摆好。
动作比平时慢三倍。
向日葵插进水里时,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像是昨天琴弦的震颤。
七点二十分,没有人。她数了三十六个从通道经过的人,三十六个灰色的剪影,三十六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第三十七个是个穿校服的女孩,停下来看了眼花车,又走了。
“你应该试着唱出来。”声音从背后传来,谢晚风的手指僵在花瓣上。
她转过身,他就坐在那个墙角边的地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放了把旧吉他。
暗红色的夹克在通道惨白的灯下像一块正缓慢燃烧的炭。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她明明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仿佛他是从灰色的背景中浮出来的。
“我……”谢晚风的喉咙发紧“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说了,你的花是这里唯一亮着的东西。”
他低头调着弦,“亮的东西总会吸引人回来”
“你没有说”
“没有吗”他抬起头,笑了笑,那种笑容里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坦然,“可能是我在心里说了。”
谢晚风不知道该接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花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朵雏菊的茎。
“我今天带琴了。”他说,手指在琴弦上扫出一个和弦,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荡开,比昨天更饱满,带着木质琴箱特有的温度,“你唱歌,我伴奏。”
“我不会唱歌”“你昨天开口的时候,”他说,眼睛看着她的嘴,而不是眼睛,“声音很好听。”谢晚风愣住了。
昨天她开口了吗?她只记得自己站在原地,手里紧握着花车的把手,指尖失去知觉,她确实张了张嘴,但她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我……”她想说她很多年没唱过了,想说她的嗓子像锈住的门轴,想说她连洗澡时哼歌的习惯都丢了。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干涩的“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伴奏?”他歪了歪头,像是很认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手指停在弦上,食指指尖有一层厚厚的茧,在灯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因为……”“你送我一朵花,就当是学费。”
他指了指花车上的那朵向日葵。
花盘沉甸甸的,花瓣在谢晚风的眼中依然是灰色的……
“一朵花,换一场伴奏很划算。
”谢晚风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夹克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想起花车底层那枚纽扣,想起它在手中的重量。
她摘下了那朵向日葵。
他接过花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指尖,那床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涟漪还没有扩散就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被触碰的地方,似乎没有留下任何温度,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地方渗了进去,顺着她的血管往心脏走。
他把向日葵小心地放进琴盒里,合上盖子,然后拍了拍身旁的地面,“坐”
谢晚风没有坐,她推着花车往前挪了几步,她背靠着墙,花车在她的左手边,像是一道脆弱的屏障。
“在这里?”他问。
“在这里。”她说,她需要花车,没有花车,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耸耸肩,抱着吉他走了过来,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坐下,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吉他声清晰地传到她耳边,又刚好不会碰到她的花车。
“唱什么?”他问。谢晚风张了张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有通道里永无止境的白噪音,通风系统的嗡鸣,远处地铁进站的震动,某个路人外放的新闻播报……
“不知道”她说“你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确认,然后他拨动琴弦。
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C大调,四四拍。像是在平整河床上流动的水。谢晚风听出来了,是《送别》,
那是她小学音乐课上学的第一首歌,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歌词,但当第一个和弦响起时,那些字句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流重新冲刷出来。她张开嘴。
第一声是哑的,气流从肺里挤出来,发出一声类似于叹息的声音。
她僵住了,手指攥紧花车的边缘。他没有停,吉他的节奏稳得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拖住她下坠的声音。
她试第二次。这一次,声带振动了,那声音粗糙、发颤,像一把锯子在木头上拉扯,她唱出了第一个字“长……”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在通道中传播,被墙壁反射回来,变得陌生。
她立刻闭上嘴,脸颊发烫。他依旧没停。他的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琴弦,嘴角几乎微不可查的上扬。
他的手指在变和弦时有一种奇特的从容,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在哪停顿、在哪换气、在哪需要间奏来平复呼吸。
谢晚风深吸一口气。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依然发抖。
但这次,它完整的浮在了吉他声上,她不敢大声,几乎是耳语般的音量。
但地下通道的混响就像一只大手,把她的声音托起来,放大,均匀地洒向个个角落。
她唱到第二句的时候,第一个路人停下了。
那是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
她在距离花车三米的地方站住,头微微侧着。
谢晚风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看见那个女人,在谢晚风的视野里,女人的轮廓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像旧照片褪色前的暖黄色的光晕。
谢晚风眨了眨眼,光晕没有消失。
她继续唱,更多的人停下来。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一对牵着手的情侣,一个穿着外卖服的骑手……他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住,在通道中央聚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
在谢晚风眼中,他们身上都笼罩着那种光。像冬天室内暖气上方扭曲的空气,不真实,但温暖。
她唱到“晚风拂柳笛声残”时,男人的吉他加了一段简单的滑音,像风吹过柳梢。
她的声音突然不在发抖了,某种沉睡的太久的肌肉记忆正在苏醒,气息从腹部而不是喉咙涌出来,声带上的锈迹被一层一层磨掉。
她唱完了最后一句“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中,通道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响起掌声。
不是雷鸣般的,只是几声清脆的拍手,和几声零散的“好听”谢晚风的脸烫的惊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双灰色的帆布鞋,鞋头都磨白了。
她低头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按在花车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而在那泛白的皮肤下,似乎透出一种极淡的、像花瓣一样的粉。
“你看,”男人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她抬起头,他正看着她,暗红色的夹克在停下的人群中像是一面旗帜,“它们醒了。”
谢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花车,花瓶里的向日葵、雏菊、百合,在她眼里依然是灰色的,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它们看起来比早上更饱满了一些,花瓣更舒展了一些,像是真的从某种沉睡中醒了过来。
路人渐渐散去。
那个中年女人走了过来,买了枝雏菊,递钱的时候对谢晚风笑了笑:“姑娘你唱的真好,明天还来吗?”
谢晚风接过钱,手指有些发麻,她想说“来”,但那个男人先开口了“来。”
女人点了点头,拿着花走了,谢晚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层淡淡的光随着她的脚步在通道里移动……
“怎么还会抢答了”谢晚风说。
“我替你回答了。”他纠正道,
手指漫不经心的拨着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
“你不想来吗?”谢晚风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花车里的零钱,突然意识到,刚才停下来的那些路人,没有一个人往他的琴盒里放钱……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或者落在花上。
“你的花”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或者他试图拍掉灰,但谢晚风发现他裤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像新的一样。
“什么?”
“伴奏费”他指了指琴盒,“那朵向日葵我收下了。”
……
谢晚风看向他的琴盒,盖子合着,她看不见里面的向日葵。但她忽然很想知道,那朵花在里面是什么颜色。
“明天同一时间?”他问。谢晚风点了点头。
他抱起吉他,转身向出口走去,暗红色的夹克在灰色的墙壁之间移动,像一滴血在血管里流动。
谢晚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被通道里的白噪音所淹没,她想起自己推花车时轮子发出的干涩摩擦,想起路人皮鞋与地面敲击的回响,想起无数个夜晚自己孤独的脚步声,但他的脚步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消失在斜坡上方。
谢晚风站在原地,通道里又只剩她一个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按在花车边缘的指尖,那层淡淡的粉色还没有褪去。
她试着握紧拳头,感受到血液在皮肤下流动的温度。
她推起花车,轮子发出熟悉的干涩声响……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家便利店的玻璃橱窗。
她下意识地撇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灰色的外套,灰色的头发,灰色的脸……但她停下脚步,凑近了一些。在橱窗玻璃的反光里,她的嘴唇似乎比早上红了一点,不是鲜艳的红色,而是一种极淡的、像被温水浸泡过的粉色。
她盯着那抹颜色看了许久,就到便利店里的店员探出头来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她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那枚纽扣还在她的口袋里,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不在需要确认它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像冰层下的水流,像种子在土壤中无声地膨胀。
她还看不见色彩,但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