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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望至极

文/青城雨下

“/雪地里相爱他们说,零下已结晶的誓言不会坏/”

——周杰伦/张惠妹《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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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岑到体育馆时距离演唱会开场还有五分钟,他斜着身子靠在候场栏杆上,检票口有几个买到假票的粉丝在和保安争执,毕岑双手包裹着两张门票,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时间。

还有最后两分钟。

场内已经逐渐热闹了起来,打光灯在体育馆上方舞动,听声音大概是大屏幕上开始播放mv,外头平白填了几分凄凉,路灯昏暗的灯光盖在毕岑的头顶,无数细小的蚊虫争着抢着向上扑,忽地,凉风灌进毕岑的脖子里,他忍不住瑟缩了下。

还剩最后一分钟,他来了。

Alpha男人穿着件驼色大衣,脸上挂着副金丝眼镜,温文儒雅。他叫江洛川,林母介绍的相亲对象,两人交往两个月后闪婚,要说毕岑爱他吗,说爱也不爱,他就是恰好在毕岑需要结婚的时候出现,母亲满意,有经济实力,与毕岑这样的Omega仿佛是天生一对。

江洛川快步走到毕岑面前,颇有歉意:“抱歉,公司临时有个会,你没等太久吧?”

毕岑站直身子,挤出一个笑容:“没有,我也刚到,”他把票塞在江洛川手里,接着说,“走吧。”

“嗯。”江洛川俯身握住毕岑垂在身侧的手,似乎是觉得他的手太凉了,转而又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毕岑指尖颤了颤,有点不太适应这种亲昵,内心纠结了一阵,最终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和江洛川结婚半年,相敬如宾,相比于说他们是夫妻,其实更像是合作伙伴。一个家里催着结婚,一个想先搞事业,都被生活赶鸭子上架,倒不如凑在一起,图个清静。

——

他们进场的时候演唱会就已经开始了,江洛川握着毕岑的手腕,弓着腰在人群里找座位,嘴上还不停说着“抱歉。”

穿过大半个座位席,两人落座,有些时候,毕岑觉得江洛川是个很称职的丈夫,比如说现在,他知道他喜欢这个歌手,于是想方设法弄到了门票,还是vip观众席。

毕岑侧过头看着男人细心地帮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又把他的手握在掌心。

忽地眼眶发酸。

今天晚上过了,就都过了吧。

演唱会进行到半场,台上的灯光倏地暗了下来,随即歌手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些故作玄虚:“今天有位飞行嘉宾,大家猜猜看是谁?”

对于歌手演唱会上有飞行嘉宾,台下的粉丝已经见怪不怪,毕竟这位歌手在圈里是出了名的随性,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这也是毕岑喜欢他的一个原因,他这个人做事就是太谨慎、敏感、情绪化,所以有些事情对别人来说就是件很小的事,而他就会耿耿于怀。

这时,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干冰机喷洒出白色烟雾,一个道身影慢慢被勾勒出来,身材颀长,高瘦但不孱弱,宽肩窄腰,白衬衫下摆随意的扎在裤腰里。

毕岑的心重重的落了一拍。

江洛川显然对这个意外惊喜很惊讶,低下头凑到毕岑身边,低语:“咱们这钱没白花,还有个惊喜.........”

后来他再说什么,毕岑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台上的少年。

观众的惊呼。

“哔——”,他的世界变得静默,静默的他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要跳出来,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外界的声音就像千万根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里。

指尖都忍不住颤抖。

他耳边充斥着尖叫。

“叶寒舟!!!!”

“叶寒舟!!!”

“叶寒舟!!!!!!”

在一片片荧光棒中,那道熟悉的身影逐渐清晰,一道清冽干净的声音划破场馆上空:

“大家好,我是叶寒舟。”

再次听到熟悉的Alpha的声音,毕岑整个身体都觉得有电流穿过,从尾椎骨,再到后背,最后是指尖,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江洛川还在耳边和他说着话:“毕岑,冷吗?”

“你的手在冒冷汗。”

“不冷,”毕岑把手从江洛川的掌心抽出来,放到自己的大腿上,和另外一只手交叠在一起,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我们走.......”

毕岑还没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措不及防的,台上的叶寒舟和台下的毕岑隔着遥遥无边的荧光海相望,仿若他们之间隔了一条摧残无比的银河。

他那头,灯光聚集,众星捧月,于欢呼声中熠熠生辉,于聚光灯下热烈生长,于众人的追捧中追着自己的梦。

他这头,灯光涣散,一星不存,于欢呼声中黯淡无光,于一片荧海中自欺欺人,于人声鼎沸中舍弃年少的自己。

在台上与台下,在独傲与自卑,在不爱者与爱者之间。

毕岑显然都是后者。

他好像一直爱着叶寒舟。

他想。

他是前者,但爱者与不爱者,毕岑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个答案。

他或许是爱者,但不是一个和他契合的爱者。

在他们的感情中,没人有上帝视角。

——

时间拨回到十年前,毕岑第一次遇见叶寒舟是在天高一中。

依稀记得那年盛夏,白墙绿瓦间的小巷,路边叫卖的小摊主,那颗香樟树下穿着校服的少年,还有站在街角狼狈不堪的少年。

毕岑家庭不好,父亲酗酒,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瘾|君子,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他变卖了家里的所有财产,时不时还会从林母那里偷钱,再不济,会去找毕岑,找他们母子要钱的时候,林爸恭敬的不行,但只要拿不到钱,他就像变了个人,对母子俩拳脚相加。

后来,林爸把毕岑转去了天高一中,不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他原来那所私立学校的学费太贵了,天高一中是公立学校,他说,他成绩好,去那里可以拿奖学金。

十六岁的毕岑对此束手无措,他问林母,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和他离婚,为什么要留在他身边受折磨。

林母当时的回答,二十七岁的毕岑依然记得,他说:“妈妈现在是个成年人,做事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太多,如果报警,亲戚、邻居、还有可能是你的同学,都会知道你有一个懦弱的妈妈,有个瘾君子父亲,妈妈不想你受这些苦。”

可是我也不想你受苦。

真正压倒毕岑的是开学前一天的下午。

因为他是转校生,学校老师让他提前去购买教辅资料,买完后,他想到今天林爸在家,便就不想回去,一个人在街上晃晃荡荡半个小时。

天高周围有个小广场,上面有很多小商贩,旁边还有个警察局,毕岑坐在喷泉上的石阶上,望着乌泱泱的人头。

广场中央,少年立在话筒前,头发鬓角剃得很短,单眼皮,薄唇挺鼻,穿着件白衬衫,勾勒出宽肩窄腰,身上挎着个吉他,一只手懒散的握着琴颈,另外一只手在琴弦上轻抚,音调温柔,错落有致,他唱那年很火的《水星记》。

“着迷于你眼睛

银河有迹可循

穿过时间缝隙

它依然真实地

吸引我轨迹

.........

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

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远近却

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他温柔而深情的嗓音听得让毕岑愁肠欲断。

正当毕岑准备上前捧场,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摸出来,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上下跳动,就像毕岑此刻的心跳,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正准备接起,那头挂断了,页面自动回到锁屏,锁屏上的小动物睁着眼睛看着他。

出事了。

——

毕岑回到家,三步两步跨上老旧的楼梯,连平时亲近的邻居都没有打招呼。

插钥匙,旋转,开门。

那是毕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

客厅的地板满是花瓶碎屑,茶几上的果盘被摔在地上,里面的橙子滚得四处都是,林母躺在沙发角,头发散乱,嘴唇青紫,额头还有血,而他的父亲,在屋子里到处翻翻找找,所有的柜子全部被打开,零钱被扔在地板上,一块的,五毛的,一角的。

毕岑说不出话,脚底就像嵌了铁,一步也踏不动。

林父发现了门口的毕岑,大步跨过去,两只手附在他的肩上,双眼布满血丝,恳求:“儿子,给爸爸点钱好吗?爸爸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爸爸保证,求求你,给爸爸点钱,好吗?”

这些话毕岑不知道听过多少次,次次都这样说,次次都说要改,但次次都不改,他木讷地盯着林父,“你每次都这样说,”他从鼻子里发出冷哼,“你哪次改了?”

“爸爸这次一定改,儿子,爸爸求求你。”

“你除了这样说,你还会什么!?”毕岑挣开他的桎梏,“你自己看看!妈都被你打成什么样子了!这些年,你有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吗!”

巷子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个个都站着看热闹,嘴上非议,但却没有一个人帮他妈妈打120,都怕惹上麻烦。

最后,毕岑打了120,报了警,把林母送进医院后,他就去了警察局做笔录。

——

警察局门口,暮霭渐起,黄昏染红了半片天,太阳要落不落的挂在天边,笼罩着整个城市在红灯青巷里,路灯没亮,只有霞光。

毕岑双手环着腿,下巴抵着膝盖,坐在香樟树下的石阶上,鼻间萦绕着香樟树的香味,他想着林父在警察局里的破口大骂,骂他白眼狼,骂他和他妈妈一样都是混蛋,骂他没出息。

骂够了,又拽着他的袖子跪下来求他,求他救他出去,求他不要和他计较。

毕岑揉了揉脸,起身准备回医院,刚站起来,头顶一阵晕眩,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摔下去时,一只手牢牢地捞住他的手臂。

鼻间的香樟树味被一阵黑沉香取代,他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他的指甲修剪的很整齐,青竹似的手腕上戴着条银质手链,食指上还有个戒指。

后来毕岑才知道,他手腕上的那个手链是他喜欢的歌手的同款。

再往上就是一张清秀隽刻的脸,看到那双眸子,毕岑就想起来了,他就是今天下午在广场上唱歌的那个Alpha。

男人把他扶正,“需要去医院吗?”

毕岑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男人低低的“嗯”了声,毕岑这才抬头,他还是穿着下午的那件白衬衫,吉他包跨在身上,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很清瘦,但不孱弱。

叶寒舟转过身准备离开,走了一步,在心底叹了口气,又转回来,问他:“听歌吗?”

“啊?”

“听歌吗?”他好脾气的重复。

毕岑有些懵,但还是悻悻地点了点头。

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而后自己坐在毕岑旁边,弯腰,在头上绕了一圈,把吉他包取了下来,随手拨了两根弦,也没问毕岑想听什么歌,他唱:

“说不出说不出一句话

连我自己都惊讶

. ..........

月亮也听见你说

说你会一直爱我

梦里鲜红的蔷薇

睁眼是苍白的玫瑰”

晚风吹着小巷,天边的霞光完全降了下去,夜幕降临,路灯点亮,悬在两人的头顶,划出一片小天地,周围摊主收摊,稀稀疏疏的发出塑料口袋拉扯的声音,里头还夹着狗吠、稚嫩的笑声。

一曲结束,叶寒舟把吉他重新塞回包里,起身,一道阴影落在毕岑面前,他抬头,两人视线在冷薄的空气中交汇,一道晚风吹了过来,夹着晚风,他说:“看路灯。”

毕岑照做。

“有光吗?”他问。

毕岑眼睛盯得发涩发酸,“有。”

“那就对了,”叶寒舟转身,双手插在裤兜,“以后想不通就抬头看看,总会有光的。”

毕岑看着叶寒舟留给他的背影,忽地,鼻头发酸。

原来无论在哪,光都会照进来。

——

叶寒舟走到公交车台,百般无聊的刷着短视频,前面的视频他其实都没有认真看,直到熟悉的音调传入耳,邓紫棋的《红蔷薇白玫瑰》。

那年,这首歌的争议很大,有些不懂的人说邓紫棋抄袭韩国歌手太阳的《眼鼻嘴》。其实是太阳把版权卖给了邓紫棋,让他改编成中文版。

他一直觉得这首歌挺好听的。

至于刚才为什么要唱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听,是因为他下午在广场上唱歌的时候抓住一个抢老人钱包的小偷,把他抓到警察局后,好巧不巧的就听见刚刚那个陌生人被一个男人指着鼻子骂。

最后看那女孩可怜,大发慈悲地唱了首歌给他听。

他觉得他俩还挺像的。

不过,叶寒舟不知道的是。

其实这个想法是错的。

一开始,他们就已经行错路,踏错道。

毕岑和他本就是天差地别的。

小镇上的风言风语传播的很快,就像林母说的,当天晚上,毕岑回家给林母拿换洗的衣物,他前脚踏进胡同口,后脚就传来议论声,说他全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他是劳改犯的儿子。

他就像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更有甚者,把他早上放在门口的垃圾,都挪了位置。

青砖绿瓦间投来许多眼神,诧异的,嫌弃的,疏远的,唯独没有同情的。毕岑如芒在背,脚下的步子不断加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进了家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泪是在这时候决堤的,不合时宜的,他突然想起叶寒舟说的话,“想不通就抬头看看,总会有光的。”

就像有魔力般,他起身按下开关,“啪”的一声,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毕岑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抬头望向白炽灯。

依旧是刺得眼睛发涩,也依然是没有移开。

那时候的毕岑以为,叶寒舟就是他肮脏不堪一生中的灯塔,总在黑夜指引回家的路。

他也以为他们就是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平面,但是永远不会相交。

但这个想法很快扼杀在摇篮里,他们是两条相交线。

——

翌日,毕岑去了天高一中报道,因为他成绩好,所以班主任对他还算是上心,给他安排好了所有琐事。

“大家停一下,”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拍了拍手,“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班主任侧身给身后的毕岑让位。

其实毕岑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更别说来到一个新环境。他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一件大一号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处,半个下巴都藏在领子里。他觉得窘迫,无助,害怕。更不知如何开口介绍自己。

班主任顿了会儿,发觉身后的人没动静,便转过身子提醒他。

毕岑回过神来,畏畏缩缩的走向讲台,依旧是低着头,“大家好,我叫毕岑。”

台下没有任何反应。

毕岑的两颊慢慢泛红,藏在袖口里的手又往里缩了缩,“毕岑。”

这时台下的人才有了反应,不过反应有些奇怪,他也不知道是他这话说的很搞笑,还是他表现的很奇怪,底下发出了许多窸窸窣窣的笑声。

他很不喜欢这种被人打量完后,还要被逼着听这些所谓的反馈。

正当他准备抬起头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耳旁倏地落下一道声音:“报告。”

少年的声音懒散,漫不经心,但却又格外的清脆,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毕岑起先只是觉得这声音很耳熟,等完全看清少年的长相后,他脑海里蹦出三个字。

又是他。

叶寒舟穿着天高校服,左肩挎着一个黑色背包,两只手都揣在外套兜里,或许昨天又理过发,他鬓角的头发更短了,只留下了些迷人的刺突,高且瘦。

他朝他看过来,眼里的情绪由最开始的诧异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好巧啊”的情绪。当然,这只是毕岑的猜测。

不过两分钟后毕岑的这个猜测得到了本人的肯定。

班主任见他来的正巧,班里也只有他一个人是单人成桌,于是就让他帮毕岑一起去搬课桌。

江川的秋天气温骤减,校园里几乎都看不到绿色的叶子,抬眼望去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棕黄,保洁阿姨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清理着校园里的的落叶,扫帚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道纹路。

“这么巧,”叶寒舟不知道从哪儿捡来根狗尾巴草含在嘴里,声音含糊不清,“我刚才还以为我看错了。”

毕岑头还是埋在领子里,若有若无的“嗯”了声。

他朝他看过来,“叫什么名儿?”

“毕岑,”说完这句,他似乎又怕没有给他留下一个深刻的影响,又补了句,“不是曾经的曾,是山今岑。”

叶寒舟侧过头,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到草坪上,半开玩笑地说:“这么有文化的名字。”

毕岑被他这句话逗笑,“你呢?”

“叶寒舟,”他笑,“冷屋寒舟两处怀的寒舟。”

“你的屋子很冷?”他问。

“你给我暖暖?”

毕岑被他这句话弄得脸热,脑袋又朝衣服领子里拱了拱,像只鸵鸟。叶寒舟也没有发现不对劲,也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不妥,也不再向毕岑搭话。拿桌椅的时候,尽管毕岑提出要帮他拿,他也都拒绝了,他说他拿得动。

——

后来在班主任的安排下,两人成了同桌,慢慢的,毕岑发现,虽然叶寒舟看起来成天不着调,其实成绩很好,还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这也说明了,那天早上他迟到,为什么班主任还和蔼可亲的和他说话。

叶寒舟的人缘也很好,无论是聊游戏,还是篮球,他总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对象。

每当他身边围着很多人的时候,毕岑心里总会爬出一些情绪,有些时候是仰慕,有些时候是羡慕,更多的时候是自卑。

他以前总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喜欢一个人总会贬低自己。他先前还不以为意,直到现在,每次看见叶寒舟他总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朵云,只是轻薄水蒸气的结合体,托不住生活,也托不住梦想。

“寒舟,这次艺术节你参加吗?”音乐委员站在叶寒舟的课桌旁,手上捏着张表格。

“参加。”他一手支着颐,一手转着手里的笔,笔杆在他的手中转出一道道虚影,“多久彩排?”

“下个月十五号。”

“行。”

这次的艺术节是他们这一届在天高的最后一次艺术节,班上报名的人自然很多,大家也不管选不选得上,少年身上总有种激情,便都想去试一试。

毕岑并没有完全融入这个集体,他每天在班里说话的人,仅限于叶寒舟,他问:“你表演什么节目?”

“我除了吼两嗓子还会干嘛?”他朝他看过来,“你呢?”

毕岑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说:“我就算了。”

他说出这话多多少少是有点违心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让自己的青春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就算是一张白纸,也会期待被涂上色彩的那一天。

但他是个胆小鬼,喜欢的人不敢接近,现在连想做的事都不敢去试一试,他自私、懦弱,还有渗进骨子里的自卑。所以他不想平庸,也只能甘于平庸。

“你会什么乐器吗?”他问。

“大提琴,”毕岑下意识答,又谨慎的补了一句,“不过是小时候学的,现在忘的也差不多了。”

“有兴趣和我合作嘛,林同学。”

他抬眸,对上一张英俊的脸,叶寒舟早就换了个姿势,懒懒散散的依在凳子上,双腿踩着课桌下的横杠,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他朝他笑。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黑漆漆的瞳孔,有种不染世俗的明亮,但又有种看破一切的通透感。每次毕岑和他对视,总害怕他看出些什么,但毕岑又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

“有。”他鬼使神差的应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脸上在发热,也能感觉到心里的那只小鹿在乱跳,心里也有个声音一直告诉他,不应该接近叶寒舟,他的世界本不该有你,但他就是想在叶寒舟的世界里留下些东西。

——

为了通过初选,毕岑几乎每天放学后都跟着叶寒舟去学校的音乐室练习。他们选了首英文歌,是毕岑选的,很小众,在那个年代几乎没有人听过,名字叫《head in the clouds》,其实这首歌的调子搭配大提琴很奇怪,但叶寒舟改编了下,从一开始的突兀,慢慢磨合到悦耳。

叶寒舟在音乐方面的兴趣很浓厚,天赋也很高,那时的毕岑就有种预感,他以后一定会在这个领域作出一番成绩。

两人也很顺利的通过了初选,彩排也很顺利。

艺术节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在叶寒舟家里进行了最后一次彩排。

也是那天晚上,毕岑从心底认清了他和叶寒舟之间的差距。

叶寒舟是独居,但房子占地面积不是一般的大,独栋别墅,还有个小院子。而他家在破旧的小巷子,破旧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每当下雨时,巷子会发出恶臭,路上更是坑坑洼洼的臭水沟。活活透着一股“贫民窟”的味道。

“林同学,”叶寒舟坐在高脚椅上,抬手关掉了那套贵得不行的音响设备,“你还是谦虚了。”

“啊?”毕岑没有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你都忘了怎么拉大提琴了吗?”他嗤笑了声,“深藏不漏。”

“哪有。”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毕岑心里就像有电流流过,酥酥麻麻的。

“以后别时时刻刻贬低自己,”叶寒舟把他身前的大提琴拿到自己面前,用提琴包装好,手上的动作不停,“自信点。”

原来叶寒舟早就看出了他的窘迫,时间可能比毕岑知道的还要早。或许是刚开学那天,又或许是平时相处时他的小心翼翼。

“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大提琴家,家里人也很支持,尽全力满足我的需求,但在我爸爸染上违禁品后,家里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这个梦想我也就不打算继续追了。”

说完,他抬眼观察叶寒舟脸上的表情,生害怕他露出一点嫌隙。

这是他第一次平淡的从口中阐述这些经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音乐吗?”他忽地问他。

毕岑摇了摇头。

“自由式孤独,治愈式悲伤,”他笑,“这就是音乐的魅力。”

“所以,每个事物的存在都会带来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可能是爱情,友情,悲伤,快乐,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会让你认清这个世界,他们会告诉你,这个世界非黑即白,非暗即明,而你可以暂时待在黑暗里,但你最终还是要回到白亮的。”

艺术节这天,天空作美,是个大晴天。

演出晚上才开始,学校怕大家耽误学习,上午安排了课,当然学校也知道这是无用功,却还是想图一些心理安慰。

“我们先受力分析,按部就班,重力,摩擦力,电场力,还有什么?”物理老师手里拿着粉笔,另一只手握着试卷贴在黑板上,头上泛着光,迫切的想要听到底下人的回应,中年教师的标配。

然而,下面死气沉沉的一片,偶尔会有几个好学生捧场,但大多数人的心早就飞到了下面正在搭建的舞台上。

物理老师也不嫌尴尬,一个人唱独角戏唱到了下课。

天高独特的下课铃打响的那一刻,整层楼都沸腾了,很多人脱掉了套在外面的校服外套,露出自己个性化的服装。

毕岑坐在位置上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眼睛时不时地朝旁边瞟。

“一会儿你先去换衣服,”叶寒舟三下五除二的把东西塞进书包里,甩在肩上,“我先去和学校那边再对接一下伴奏,到时候你直接来后台找我。”

“嗯,知道了。”毕岑说。

叶寒舟多看了他两眼,打了声招呼,急忙忙地从前门跑了出去,那道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毕岑的视野里。

——

距离艺术节开场前一个小时,化妆室里。

毕岑看着镜子里五官精致小巧,目似点漆的自己,居然又一瞬间的出神。

“毕岑,你也太好看了吧!”陈甜甜手里握着化妆刷,正在进行收尾工作。

毕岑不会化妆,而陈甜甜是个名副其实的美妆博主,于是他拜托叶寒舟搭桥,去找陈甜甜帮忙。

“是你技术好。”毕岑抬了抬眼,在镜子里和陈甜甜对上视线。

“别谦虚了。”陈甜甜说。

化完妆,毕岑依照叶寒舟的嘱咐到后台去找他,一路上他身上聚集了很多目光,大多数都是惊讶,惊讶的也不过就是,平时班级里的小透明,今天居然看起来漂亮极了。

在这一片片惊讶的目光中,毕岑突然很期待。

期待叶寒舟看见他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也是眼前一亮。

会不会也觉得他漂亮。

更重要的是,会不会对他有一点好感。

毕岑在舞台侧面找到了他,他弓着身子,一只手撑在电脑桌上,嘴唇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和电脑前的人说着什么,还勾唇笑了笑。

正当毕岑准备过去找他,一道靓丽的身影抢先一步。那是个很漂亮的Omega,不仅很漂亮,还很自信,是从骨子透出来的那种。像一朵高岭之花。

他朝叶寒舟走去,看嘴型似乎是说了句“你好”,然后把手机送到他面前,又说了些什么。只见叶寒舟笑了笑,微微颔首。

他后面说的那句话毕岑看出来了,他说:“抱歉,我有喜欢的人。”

抱歉。

我有喜欢的人。

这句话就像一根利刃,狠狠地扎进毕岑的心里,让他呼吸不畅。

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逃,逃到安全界限里。

连那么漂亮的Omega他都拒绝,那他喜欢的人该有多漂亮。反正不会像他一样,自卑,身材还有些浮肿,常年低着头,他这样的r人,不会有人喜欢。

叶寒舟拒绝完,几乎是立刻就往舞台侧面的入口看,只看到一道落荒而逃的背影。

毕岑脚步没停地跑到观众席,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他知道是叶寒舟给他发消息,但是他就是不想回复,他心里也明白,叶寒舟没做错什么,但是他需要一个调整自己心情的时间。

很快,艺术节正式开始,经过漫长的领导发言环节,演出开始,毕岑和叶寒舟的节目在倒数第二个,算得上压轴出场,毕岑坐在位置上,木讷地观看完了前面几个表演,离他们的节目还有三个的时候,他才起身去了后台。

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上依旧灯火通亮,荧光海漫漫无边。

毕岑挤过人群到了后台,因为很多节目都表演完了,后台现在很空旷,以至于毕岑一眼就看到了依在化妆室门框上的叶寒舟。

他换了件西装,黑色亮面,打了一条黑色的领带,脚下踩了双皮鞋,整好以暇的看着他,“不回我消息?”

毕岑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容,“外面太吵,我没听见。”

“哦。”

他朝他走过来,距离越近,毕岑就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越快,他果然还是无法拒绝叶寒舟。

他几乎满足了青春少女的所有幻想,毕岑没有办法不喜欢他。

“刚刚在后台,”他弯腰,对上他的眼睛,“你跑什么?”

原来他都看见了,那要不要直接问他喜欢的人是谁,毕岑在心里挣扎一阵,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没什么。”

他还是没有勇气去问一个答案。

至少,现在他还不知道,那叶寒舟就一直是他的。

叶寒舟没再继续追问。

很快,有人叫他们做好准备,下一个就是他们。

叶寒舟把大提琴送到毕岑手里,怕他拿不动,又收了回来,问:“紧张不?”

毕岑诚实的点了点头。

叶寒舟笑了笑,把大提琴从左手渡到右手,然后抬手摸了摸毕岑的头,“别怕,我一直在。”

后来,这六个字,毕岑整整记了十年。

其实毕岑紧张的根本就不是上台表演,他六岁就开始拉大提琴,一直到去年。他对自己的大提琴还是很有信心的,也参加过很多比赛,也在很多的地方演出过。现在紧张只是因为叶寒舟在。

——

“下面,有请高二一班,叶寒舟毕岑带来的《head in the clouds》。”支持人拿着手里的流程本说。

叶寒舟把手里的大提琴递给他,毕岑接了过来,长呼了一口气。

上台的时候,叶寒舟走在他前面,逆着光,但又整个人都发着光。

两人并排,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毕岑把大提琴靠在肩上,闭上眼睛,下一秒,大提琴婉转悠扬的声音响起,像一块醇厚浓郁的黑巧克力。

是巴赫的《prelude》。

毕岑一手在琴颈上按压,一首拉着琴弓,一袭燕尾礼服,额发别到脑后,身体随着音乐小幅度摆动。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鸦雀无声,这一刻世界为他而亮。

音乐过渡,和《head in the clouds》无缝衔接。

叶寒舟清冽的声音和大提琴的低沉融合在一起。

“i miss the day when life is so simple

Flet like the glass was always half full

Where did that go”

两道身影,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重合在一起。

两个黑衣少年,在这一刻,拥有了只属于他们的青春。

这一幕,为十七岁的他们,为二十七岁的他们永远停留。

一曲结束,台下的掌声震耳欲聋。

毕岑把大提琴靠在凳子上,起身站在叶寒舟旁边。

台下荧光依旧,毕岑侧头看着叶寒舟的侧脸,他笑,笑着笑着泪水从眼角流下,他动了动嘴唇,无声的说:“叶寒舟。”

“我喜欢你。”

这样也算他勇敢一次了。

这也算,他们并肩一起走过。

叶寒舟。

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

你知道吗?

在一片欢呼声中,叶寒舟突然拉起毕岑的手,他整个人都僵了下,心跳重重地落了一拍,良久,他回握。

后来,他们的节目拿到了一等奖。

——

艺术节后的半期考试,班上的位置进行了大幅度的调整。毕岑和叶寒舟不再是同桌。

就好像是有一种莫名的磁场,毕岑感觉,他们逐渐疏远了起来。一天下来,几乎没有交流。毕岑因为在艺术节上的表现交到了很多朋友,虽说没有知心的,但也不再孤身一人。

总之,生活算是越来越好。

高二暑假,林母在城里租了房子,他们搬了家,不再住在那条小巷子。

一整个暑假,叶寒舟和他都没有联系,好像自从艺术节过后,他们之间出现了变质。

但疏远不一定是因为讨厌,也可能是因为太喜欢。

高三开学,毕岑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里寻找叶寒舟,没找到,他以为他是请假了,但是过了一个星期,叶寒舟依旧没来学校。

他去问了叶寒舟的朋友。

他说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叶寒舟的家里出了事情,他爸妈全都从国外回来了。

毕岑凭着自己的记忆找到了叶寒舟的家。

距离上次来已经过了很久了,围墙上已经爬满了藤曼,二楼亮着灯,雨后潮湿的味道钻进毕岑的鼻腔里,门牌上还挂着雨水,滴答滴答的。院子里的好多花花草草都已经枯萎,落叶腐烂在地上的积水里。

他走进,扣了扣门上的铁环把手。铁环碰在铁门上,发出“哐哐”的两声。

没过多久门开了,开门的是叶寒舟。

他穿着件黑色卫衣,浅蓝色牛仔裤,头上盖着顶黑色的鸭舌帽,遮住了半边眼睛,看到毕岑,身体很明显的僵了下。

毕岑觉得他和院子里那些腐烂的花花草草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半死不活。

“有事?”他把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放进卫衣面前的口袋里。

“能让我进去吗?”毕岑的指甲死死扣着书包袋子,“我有事想给你说。”

叶寒舟没说话,侧身腾出一个位置,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毕岑抿了抿唇,默默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院子里除了那些死去的花花草草,陈设几乎和上次毕岑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非要说有的话,大概是这里没有一点人烟气。

叶寒舟把他带进屋子里。

“喝水吗?”他问。

“不用了,谢谢。”毕岑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不知怎么的,浑身不自在,睁着眼睛东张西望。

“说吧,”叶寒舟懒洋洋地陷进茶几旁的小沙发上,底下的弹簧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什么事?”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来学校?”他问。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一个方向,简言意骇:“搬家。”

毕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冰箱边上堆着五六个打包好的纸箱子。

“好端端的为什么搬家?”

“我家破产了。”

“啊?”

叶寒舟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抬手揉了揉脸,毕岑这时才发现,他的眼帘下一片青黑,看起来非常疲惫。

叶寒舟的父母是做物流生意的,半年前他们接受了一个个人用户,虽然说是个人用户,但是货物量极大,他的父母都以为是比大生意,花了很多经历在上面。可就在半个月前,那个用户带着大量货物消失,公司的合伙人也卷款而逃,把烂摊子丢给他的父母。

公司现在面临着巨大的财务危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的父母卖掉了这套房子。今天早上两点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国外拉投资。

叶寒舟说的这些话信息量很大,毕岑好一会儿才完全消化。

他扣着抱枕上的流苏,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打转,他问:“那你以后住哪儿?”

“租了个房子。”他垂着眼。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忽地,一双白鞋子映入叶寒舟的眼眸,他的鞋尖对着他的。鼻子里满是一种香味,叶寒舟描述不出来这种味道。

类似于栀子花香。

他抬头,刚想说话,唇早已被温热且软的物体堵上。

毕岑的唇。

这个姿势没有维持多久,毕岑双手撑在叶寒舟的膝盖上,没过多久脚上就已经站不稳了,他身子朝叶寒舟倒去,后者眼疾手快的一把捞住他的肩膀。

毕岑觉得如果这次不豁出去,那他们就没有任何可能了,于是脑子一热就亲了上去,附上叶寒舟嘴唇的那一刻,他自己也是懵的。

他现在看都不敢看叶寒舟,转身拿起沙发上的书包,背在背上就准备逃。

叶寒舟一把把人抓回来,讽他:“亲了我就跑?”

“对、对不起。”毕岑还是不敢看他,脑袋缩进校服领子里。

“不得对我负责?”他从鼻子里发出冷哼。

“知、知道了。”

那天之后,两人算是在一起了。但也是那天后,叶寒舟没再来学校,他打算去做练习生,虽然这个想法很不成熟,但他还是去做了。

由于确认的关系太突然了,毕岑有段时间总是患得患失,总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梦,每当这个时候,叶寒舟总会说一些让他安心的话。

不得不说,叶寒舟是个很细心的人。

会记得他发情期的时间,来学校给他释放信息素,天冷了会织围巾送给他,怕他多想,会主动上报他每天在干嘛。

会给他发一些随手拍的照片,有时是路边的流浪狗,有时是中午的饭菜,也会时不时地给他一些惊喜。

那时的毕岑以为,他们一定会有以后。

高三的那个寒假,叶寒舟签了公司,成了一个十八线的小艺人。

——

除夕夜,爆竹声四起,街上处处都挂起了红灯笼,抬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绿瓦已经失去了本色,盖上了厚厚的一层雪。

“给。”叶寒舟把手里的仙女棒点燃,用手护着风,递给毕岑。

小小的仙女棒在毕岑眼里倒映成小小的一团,鹿眼亮亮的,他抬起头,朝着叶寒舟笑。

叶寒舟的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又往上拉了点,盖住了毕岑的小半张脸。见他手里的仙女棒快要燃完,又从包里拿出一根。

“你一会儿多久回去?”毕岑戴着厚重的手套,笨拙地拉下围巾,把燃完的仙女棒扔进垃圾桶,转头问他。

叶寒舟对上毕岑那双亮晶晶的鹿眼,天气太冷,毕岑说话时还会呼出白气,那双红唇一张一合

叶寒舟盯了会儿,喉咙有些发痒,“陪你过完除夕再回去。”

毕岑有些不高兴,极其不情愿的“哦”了声。

自从叶寒舟签了公司后越来越忙,甚至两人有时半个月都见不上一面,他原本一想到叶寒舟一会儿还要走还有点不高兴,但是转念一想,他能回来陪他过除夕就已经很不错了。

两人又在小广场放了会儿烟花,时间就已经不早了,还差二十分钟就是零点,叶寒舟也该回去了。

毕岑送他去了高铁站。

小县城的习俗在那个年代依旧存在,每家每户都准备了烟花爆竹除旧迎新。

深夜的高铁站人迹罕至,大雪纷飞,台阶上铺了层雪,一大一小的脚印从入口延申到候车厅。

毕岑环着叶寒舟的腰,头靠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会想你的。”

“年后我回来看你。”叶寒舟紧了紧环着他的手。

雪依旧飘着,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然后变成水珠,逃窜进纤维里。

“前往北淮的列车即将到站,请各位旅客做好上车准备,列车到站时,请各位乘客站到黄线以外,准备好随身物品,以防丢失。”

广播声在空旷的车站循环播放。

饶是再难舍难分,要分开的,注定也是要分开的。

雪下得更大了。

叶寒舟松开毕岑,自然地把他耳旁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搓了搓他的脸,“好好读书,我们一起走出去。”

在这里,他们各自都有想逃避的东西,少年不惧岁月,一腔热血,不惧前程,那时的他们以为,以后的路不论再颠簸,有彼此在身边,那就是康庄大道。

毕岑眼眶发酸,但又不想哭,下次还会见面的,哭什么哭,“好,我乖乖等你回来。”

两人相视而笑。

身后的高铁进站,扯出一股风,许多过年归家的打工人下车,身上带着寒气,但脸上都透露着激动。

高铁站天花板上悬挂的计时器,此刻在倒计时。

三,二,一。

计时器上的时间变成了00:00。

小镇上的烟花爆竹在此刻如雷般的灌进两人耳里。

叶寒舟双手捧着毕岑的下巴,俯身吻上去。毕岑拽住他的衣角,心口不争气的剧烈跳动。

烟花射向天空,静静地悬挂在漆黑的夜,而后,光芒散开,如同陨石坠落,夜就像开了一朵绚丽的花。

烟花爆炸的鼓点逐渐与毕岑的心跳声重合,无论多么绚丽的美景,在此刻都变成了两人的背景板,除他们之外的所有事物全部虚化。

这一年是他们的一年。

下雪的夜晚,零下的温度,叶寒舟的低语缠绕在毕岑耳边:“叶寒舟是毕岑的,从始至终,始终如一。”

“我爱你。”

——

很快,毕岑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岔路口,高考。

高考那天叶寒舟没来。

但他在高考的前一晚打电话宽慰过他,他说,让他放心考,他以后会养着他。

高考结束后,毕岑去北淮看了叶寒舟。

他靠着前段时间参加的综艺小火了一把,但是收入维持生活岌岌可危,他签约的公司并没有宿舍,于是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

环境并不好,毕岑去的时候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因为他一路走来并没有看见和叶寒舟年龄相仿的人,几乎全是老爷爷老奶奶,算是老年房。

小胡同里常年积水,边沿处都长了不少苔藓,翠绿翠绿的。小区楼道里的小广告随处可见,有些背撕了一半,有些还是新贴上去的骗老年人的保健品广告。

叶寒舟的房子并不好,一室一厅,什么电器也没有。

毕岑在他那里待了一个星期,白天他自己呆在家里,晚上叶寒舟回来,两人吃完晚饭就出去闲逛。夜深时,他们会干一些晋江不让干的事。

毕岑高考成绩很好,本地的几所大学都可以上。

但他不顾林母的阻拦,报了北京的大学。

因为前不久,叶寒舟因为流量还不错,被调回了北京总部发展。

他也就义无反顾的追了过去。

在北京,毕岑人生地不熟,喝不惯北京的豆汁,也融不进北京的生活圈子。

不过,叶寒舟陪在他的身边。

叶寒舟依旧没有住员工宿舍,在毕岑的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生活过得依旧很拮据,但很幸福。

他们喜欢在出租房里一起省钱吃泡面,他们喜欢窝在沙发里看电影。他喜欢听他唱歌弹琴,他喜欢他每天在身边转悠。

原本以为生活会越变越好。

两人转折点在毕岑生日那天。

那天,毕岑早早的定好了餐厅,叶寒舟答应他会早点回来陪他过生日。

餐厅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餐厅,毕岑早早的到了,化了妆,穿了漂亮的衣服。

他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碍于叶寒舟的身份,他约叶寒舟是在晚上十点,那会儿几乎已经没有人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餐厅里的顾客换了一轮又一轮,毕岑耳边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服务员收餐盘时发出的碰撞声。

很响亮。

“你好。”服务员用手在毕岑面前挥了挥。

毕岑回过神来,抬眸看向他。

“我们要打烊了。”服务员微微颔首。

“现在几点了?”他问。

“十一点刚过一分。”

毕岑点了点头,而后起身离开了餐厅。但他也没有回学校,就坐在餐厅外面的台阶上。

他在等叶寒舟。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餐厅服务员锁门时,看见坐在门口的毕岑,叹了口气,而后转身回了家。

周围静的吓人,偶尔会有两三辆车穿过马路,发出“咻”的一声。期间,毕岑拿起手机看过很多次时间。

他并没有给叶寒舟打电话。

离他的生日过去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叶寒舟的电话过来了。

电话里,他说抱歉,说代言的品牌有问题,公司要求立即重新录制。

毕岑表示理解。

他又问他在哪儿。

毕岑如实回答。

他说他马上过来。

毕岑说好。

叶寒舟到的时候,毕岑的生日刚好过去,他按亮手机,看着屏幕上00:01的字样,又抬头看着面前风尘仆仆赶来,现在还在解释的叶寒舟。

还是算了。

“我刚刚是想赶回来的......”

“没关系。”毕岑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朝着他笑,“生日又不是只过这一次。”

叶寒舟顿了下,而后眉眼舒展开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生日礼物。”

看包装,毕岑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接过,打开,素戒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光,毕岑拿了起来,仔细端详,上面还有几个字母,Y love C。

叶寒舟爱毕岑。

“以后有钱了,我给你换个大的。”他揉了揉毕岑的头。

后者流着泪点了点头。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那晚之后,叶寒舟几乎没有时间和毕岑待在一起。

每天有上不完的综艺,接不完的代言。

和毕岑聊天的时间也少了起来。两人甚至有些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面。

毕岑的生活也就每天学校兼职的地方两点一线,他身边没有朋友,没有一个可以听他说话的人,刚开始几天,他还会在微信上和叶寒舟碎碎念念,但后来,叶寒舟回的时间很长,长到毕岑不去翻聊天记录都不知道他上次说了什么。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给他发消息,他发一句,他就回一句。

渐渐地,毕岑就好像是回到那个小镇上,回到刚开学那时候的状态,把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对谁也不敞开。

也开始变得不自信,也不再打扮,说话也变得很少。

叶寒舟在毕岑大三那年彻底爆火,微博粉丝到达百万,大街小巷都贴着他的海报,唱片店里也循环放着他的歌。总之,他成了少年时期最想成为的人。

他如愿以偿的走到了金字塔的顶端。

他慢慢变得遥不可及。

而毕岑依旧过着平凡的生活,要说有什么变了的话,也不过就是叶寒舟包揽了他所有的学费生活费,本意是想毕岑无忧无虑的走下去。

为了消磨时间,毕岑重拾大提琴。

临近毕业,叶寒舟提出让他做他的经纪人。

毕岑思考一夜后,放弃了进大提琴演奏队的机会,选择了日日陪在叶寒舟身边。

但他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归属感,他并不快乐。

他把原本的毕岑弄丢了。

现在的他只是叶寒舟身边的累赘,拖油瓶。

叶寒舟接触的领域越来越多,公司为了增加热度,让他和当红明星炒cp,效果很好。他的粉丝一夜暴增。

他变得越来越陌生。

作为他的经纪人,毕岑每天跟着团队忙上忙下。每天看着网上那些cp话题,热火朝天,而他只能被藏在暗处,见不得光。

矛盾彻底爆发那天是在一个平凡不过的夜晚。

毕岑随着叶寒舟一起前往nv的发布会现场,nv是珠宝品牌,有两个代言人,叶寒舟,还有那位Omega。

叶寒舟把毕岑带到他的休息室,临走前吻了吻他的嘴唇,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毕岑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快去吧。”

叶寒舟多看了他两眼,心里布满了说不出的酸楚,毕岑的变化他不是不知道,他变得不爱笑,变得不活泼,变得不再吃醋,不再在他身边转悠。

叶寒舟和公司沟通过很多次,想公开和毕岑的关系,但都被公司回绝了,他也就想着,反正毕岑还在他身边,早公布晚公布都是一样的。

他爱他,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

毕岑在休息室待的烦闷,便打开手机看外面的直播。

看着看着眼睛就开始发涩。

屏幕里,叶寒舟的手臂上挽着一双白藕似的双臂,两人看起来姿态十分亲昵。

毕岑也知道这是逢场作戏,便装作不在乎,

直到那一刻。

两人在签名版前面拍照时,品牌方要求叶寒舟单膝跪地和明星摆拍,毕岑死死的盯着屏幕,扣在手机上的骨节发白,他在心里恳求。

叶寒舟,不要。

叶寒舟,求求你,求你不要。

叶寒舟,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

外面的叶寒舟明里暗里拒绝了多次,想着打哈哈就糊弄过去了,但没想到品牌方一直提这个问题不放。台下的助理脸色铁黑。

叶寒舟左右为难。

但他还抱着侥幸心理。

毕岑爱他,所以不会介意。

毕岑爱他,所以会理解他。

一步错,步步错。

在屏幕里的叶寒舟膝盖着地的那一瞬间,毕岑的心理防线几乎瓦解。

他看着男人单膝下跪,对象不是他。

明明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应该是他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泪水很快就打在手机屏幕上,他按灭手机。顺着门坐下去,抬头看休息室里的灯,他想起叶寒舟的话。

“想不通就抬头看看,总会有光的。”

依旧是眼睛发涩,这次他移开了。

等叶寒舟回到休息室,就看见侧躺在沙发上的毕岑,他走过去,用手拨开他凌乱的发丝,毕岑微微睁眼,支起身子,躲开了。

叶寒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生气了?”他问。

毕岑还是笑,“没有。”

后来他又问了好一些问题,他问什么,毕岑就答什么,一个字也不多说。

最后还是叶寒舟忍不住了,“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闹脾气?”他睁大眼睛,问他。

“难道你现在不是在闹脾气吗?”

他食指指向自己,满脸不可置信,压在心中的委屈此刻喷涌而出:“对,我就是在闹脾气,那你想过我为什么要闹脾气,难道不是因为你炒cp,难道不是因为你对着别的人单膝下跪?”

“叶寒舟,我不是什么圣母,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希望我的男朋友只属于我,你做这些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想过我会不高兴吗?你想过我看到那些新闻,看到那些照片我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叶寒舟:“你以为我想做这些?是我自己想做的?公司安排的我有什么办法?毕岑,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吗?”

“我还要怎么理解你?”毕岑把双手摊开,语气激动,“我能理解的我都理解了,我不能理解的我也理解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为什么就不可以停下脚步等等我?”

为什么要把我推的远远的。

这场吵架以叶寒舟道歉收场。

他说,他以后不会了。

他也说到做到了,他在微博上澄清和那个女明星的关系,试着多挪出点时间陪毕岑,对他照顾的无微不至。

对以前的事绝口不提。

可他们都明白,这段长达七年之久的爱情长跑也快要到终点了。

现在的这些,不过只是回光返照。

结束这段感情,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半年之后,这个契机到来了。

这也是压倒毕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毕岑休假,闲来无事就想着一个人去山上放松放松。

白天登上山顶,晚上他就在山上的酒店找了个落脚地。

在酒店里简单的吃完晚餐,他就回了房间洗澡,洗完澡也就早早的睡下了。

半夜三点,他被饿醒,便想着去酒店餐厅找些吃的。

然而,他也没想到的是,给他上菜的服务员,居然是他的父亲。

他亲手送进监狱的父亲。

其实他早就出狱了,没脸在原来的地方待下去,便来了北京谋生。林母还曾打过电话过来叮嘱毕岑,让他小心点,他爸爸一直在找他。

世界有些时候就是很小。

林父看见毕岑的瞬间,立马就认了出来,脸上立刻就没了刚刚殷勤的笑容,他恶狠狠地盯着毕岑,像是下一秒就会扑上去撕咬他。

毕岑下意识就是逃。

这个点的酒店人烟稀少,再加上是山顶,几乎没有什么人,前台只有一个小姑娘,毕岑不想连累他。

于是他想着跑回自己的房间。

出乎毕岑意料的是,林父并没有追上来,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毕岑一路狂奔,坐上电梯后,狂按关门键,一路通畅的来到了房门前,路上他已经报了警,警察让他先回房间,他们从山下上来会需要一点时间。

毕岑刷了房卡进了房间,拉上了门上的链条锁。摸出手机给叶寒舟打电话,他在山底拍综艺,节目组有车,上来不会花太多的时间。

然而,在他连续拨了四次电话后,那头依旧没有接的迹象。

泪水夺眶而出,他用后背抵着门,想着和叶寒舟的相识相知,一边祈祷叶寒舟回电话给他,一边祈祷林父不要追上来。

当他准备给叶寒舟打第五个电话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嘀”的一声,他捂住嘴,心头一紧,是刷房卡的声音。

下一秒,林父的嘶喊声从门外传来:“我找你好久啊!岑岑,你不出来看看爸爸吗?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了,你就不想我吗?!”

毕岑用后背使劲抵着墙。

但男女力量悬殊太大,门很快就被挤出一条缝,链条锁被绷直,林父的一只手伸了进来,抓着毕岑肩头的衣料,“岑岑啊,你把门打开,爸爸有些话想和你说。”

毕岑拼命摇着头,低着头和叶寒舟打电话,那头除了“嘟嘟嘟....”的声音,什么也没有,他又给他发消息,奈何指尖颤抖的太厉害,泪水流在手机屏幕上,胡乱打了一通,也不知道发了什么。

没过多久,林父挤进来半个身子,打开了链条锁,然后使劲一撞,门开了,毕岑被撞在地上。

林父大步走过来掐住他的脖子,“你真的让我好找啊,你当年可真是大度,大义灭亲啊!”

毕岑被掐的喘不过气来,脚上使劲蹬着,两只手不停的扣着林父的手,林父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掐他的力度不轻反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意识都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临近昏迷,他忽然看到了那年意气风发的叶寒舟。

看到他弹吉他时的样子,看到那年艺术节他的样子。

也听到了许多,听到了他说,见鹿,我爱你。

听到他说,你再等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他放弃了挣扎,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眼里浮了沉水汽。

他想,阿舟,我看不见光了。

阿舟,我好累。

阿舟,你能来救救我吗?

阿舟。

——

再次醒来,毕岑躺在医院的床上,叶寒舟坐在床头给他小削苹果。

见他醒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眼眶红红的,哽咽着说:“还疼不疼?”

毕岑摇了摇头,说:“不疼了。”

叶寒舟戴着帽子,口罩,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他愣了许久,等毕岑偏头看了看他,他才转身把门关上,走到毕岑床边,单膝跪了下来。

毕岑怎么也没想到,他对他单膝下跪会是这样的。

一切都太迟了。

他拉起毕岑的手,包裹在自己手心里。

然后,他听见他说。

“阿舟,我们分手吧。”

叶寒舟抓住他的手,仰头与他四目相对:“见鹿,不分手行不行?你听我说.......”

“这次你听我说。”

他忽然笑:“阿舟,过去好多年我放弃了很多事情,放弃了爸爸,放弃了妈妈,放弃了家乡,放弃了梦想,放弃了大提琴,甚至放弃了我自己,然而惭愧的是。阿舟,我从来没有放弃你。”

“这些年我一直待在你身边,看着你从无人问津到如今的大红大紫,我打心底为你高兴。但我也常常会想念那个追梦的叶寒舟。”

“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许是我们的聚少离多,或许是看你对别人单膝下跪,又或许是我遇到危险你不在我身边。你知道吗,我给你打了好多好多个电话,发了很多条信息,我等着你来救我,可是,你没有,你一个电话都没有接。”

他看着他,神色从未如此平静,叶寒舟知道,他的心彻底死了。

叶寒舟流着泪,一直握着他的手,他鼻尖一酸,说:“叶寒舟,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阿舟,我爱你。”

那晚,叶寒舟一个人回了趟他们曾经住的那套出租房,一遍又一遍的想着他们在一起的场景。

他想,直至今日,他们依旧是相爱的。但生活中的琐碎已经消磨掉了彼此之间的爱意。

他们找不到再继续下去的理由。

这段感情亲自葬送在了他的手里。

他对不起他。

他也知道他很累了,他不应该再把他拴在自己的身边,他也要去追求自己的人生。

毕岑,祝你一生幸福。

出院后,毕岑去了两人的住处收拾东西。

他除了叶寒舟送给他的奖牌什么也没带走。

——

台上的男人对着他笑了下,然后开始唱歌,他唱的依旧是当年艺术节两人合作的那首歌《head in the clouds》。

可惜,物是人非,初听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这首歌的歌词概括了他们的相识相知相离。

一曲结束,毕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转头对着江洛川说:“我去上个洗手间。”

江洛川不放心,说要陪他一起去,他说不用,自己一会儿就回来。

他沿着一路的指标,到了手机里说的位置。手机里的信息是叶寒舟发的他知道,至于为什么会到这来也有他自己的原因,有些事情过了这么久,说通了,便也就真正的放下了,毕竟人都是要向前看的。

叶寒舟没过多久就到了,手里还捧着两杯咖啡,他走到他的面前,把咖啡递过去,说:“坐会儿吗?”

毕岑接过咖啡,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就是过来还你东西。”

“什么东西?”他仰头灌了口咖啡,挑眉。

毕岑把咖啡放到脚边的台阶上,又把手机放进包里,摘下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在手心,送到叶寒舟面前,“这个,还给你。”

叶寒舟盯着他手心的戒指,苦笑了下,心里说不出的酸楚,他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知道,毕岑是真的打算和过去说再见了,也是真的走出来了,现在的他已经不爱他了。

毕岑把戒指放进他的手心,而后双手放回兜里,弯着眼睛看着他,他的问题:“这是你的东西,我替你保管了这么久,也该物归原主了。”

“当年,是我混蛋。”他把戒指攥紧,强忍着泪,因为他知道这次过后,他们就彻彻底底结束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毕岑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眼来电人,是江洛川打过来的,他问他在哪,毕岑说马上出来。

叶寒舟站在旁边,听着他和丈夫对话,他突然想,要是当年他们可以一起走下去的话,现在他们该有多幸福。

毕岑挂断电话,忽地朝叶寒舟笑,释怀的笑,他说。

“叶寒舟,祝你事业有成。”

叶寒舟也笑。

泪溢出眼角。

“毕岑,平安顺遂。”

他转过身,觉得人生从来没有如此轻松过,或许,他还爱着叶寒舟,但人生这么长,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两架飞机起航地可能相同,但是航线永远也不会相撞,而两条相交线在短暂的交汇后,也会愈行愈远。

总有些东西,要用消失来证明它的价值,而有些人,或许错过才是最好的结局。

毕岑没有上帝视角,他看不到叶寒舟的付出。叶寒舟也没有上帝视角,他也看不到毕岑的苦楚。

其实爱者与不爱者之间的论证早就有了结果。

他们都是爱者,但他们的爱并不是完美的。

毕岑自爱叶寒舟。

但他也仅仅是爱那个鲜衣怒马、坦荡热烈的叶寒舟。

叶寒舟,我希望你怀着热烈的希冀。

向阳而生。

“最终我也成了你百万粉丝中的其中之一。”

—全文完—

三年前写的了 有点文青病 大家多包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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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望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