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在公司的椅子上她才慢慢回过神。
“老师。”徐行伸出手指在夏晩面前晃一晃。
“什么事?”夏晩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挤出一份笑容问他。
“您之前跟的一个客户昨晚给我打电话了。”怕她想不起来,徐行又补充道:“是大东商超的李女士。”
意料之中,夏晩接着问:“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一打电话就问我是不是半彩的销售,说上一年我们品牌的销售量很不错,打算多进一些货,问我们能优惠多少,我先问了她的需求,是繁华系列洗护三万件,羽泉系列护肤品一万件,还有灵鹿系列彩妆一万件,我简单算了下价钱,大概是二百万多一点,但我还没具体报价,只加了微信,说今天上班了给她发详细资料。”
“我知道了,估计她今天会给你打电话。”夏晩揉了揉眉心。
李女士是大东商超的采购员,也是她的老客户,这个商超规模不小,有五家连锁,占地都很大,还有自己的仓库,每次进货量都很多。
但这个李女士心思太多,也很会压价,同样的单子,她报价180万,是最低价了,可拖了一个月还是没能拿下。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想喝点什么,我请你。”夏晩仰起头对上徐行的目光。
“小事,不用的,而且这个客户本来就是你那边的。”徐行腼腆一笑。
“要请的,而且,我还想让你接着帮我呢,什么都不报答你,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了。”夏晩睁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中午去旁边商业街里的西靴餐厅吃饭吧,听说味道不错。”
“好。”被迷了心窍的徐行立马答应。
中午十二点,两人坐在餐厅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吃饭。
夏晩用叉子卷着盘中的意面,有些心不在焉。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却寂静无声,实在有些尴尬,徐行开始找话题:“老师,我已经把报价单发给她了,但李女士还没回,下午要跟她打个电话吗?”徐行问。
夏晩回过神:“可以的,只是麻烦你按我的话术来了。”
“好的,我都记着,但这李女士不是我负责的客户,不知道怎么会有我的联系方式。”
“做采购的手里不知道有多少销售的联系方式,平时在采购群里问一嘴,也会有人推荐熟人,他们这群负责采购的,总想着压价,会加一个公司好几个不同的销售,就看谁给的价格低,联系你也不奇怪。”夏晩说完往嘴里塞了一口意面。
味道不错。
“您说的对。”
徐行磨磨蹭蹭地用叉子来回搅动意面,想找机会问一下昨晚那个男人的事,但刚张嘴,放在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李女士,他指了指手机,示意夏晩往他这边看后才接听,并开了外放。
“是徐先生吧,我看了你发来的报价,二百万这个价格有些贵吧。”
徐行:“哈哈,李女士,我们的价格一直是公开透明的,我记得您先前也和我们公司合作过,价格这一方面您应该也清楚,我给您的报价只会低,不会高。”
那边犹豫了一下,接着问:“明白的,但我也知道你们肯定是有相应折扣的,不知道你能给多少。”
“这已经是最低的了。“徐行斩钉截铁地说,“您也知道我们的美妆板块在市场上有多大优势,这些货也是我们的畅销品,几乎没有囤货,我最多能拿到的就是这个价。”
“我再考虑一下吧。”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回答。
徐行接着说:“您考虑好后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嗯好,那就先这样了,以后联系。”
再见还没说出口,电话就挂了,徐行放下手机,向夏晩请教:“老师,这种情况她会不会再找其他人呀。”
“不确定,但跟你联系之前,这个客户已经和公司好几个销售都通过电话了,就是试一下水分,看能不能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跟我谈,她心思很重,我已经把最低折扣报出去了,短时间内,没有把握的人是不会跟她报最低价格的。”
夏晩喝一口水:“对比来对比去,还是我这里价格低。”
徐行点点头,但他还有一个疑问:“您把最低折扣给她,但客户还是犹豫不决,那签合同的时候岂不是没有谈判的底气了?”
“月初的时候公司跟我们说过有一批小样可以作为给客户的赠品送出去,我打算以这个谈。”
徐行了然,看着双方都半空的餐盘,他终于忍不住问:“对了,老师,昨晚我送您回家,是一位先生开的门,他是您男朋友吗?好像没听您说起过。”
夏晩愣了一下,他显然说的是阿拉诺,不提还好,一提就想起今早阿拉诺的举动。
虽然以前会和阿拉诺的原型贴贴抱抱,但他毕竟不是人类,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和他变成男性人类的身体接触,总有种莫名的害羞感,偏偏阿拉诺还不懂人类的男女之事,做出今早那莫名其妙的举动实在让她有些尴尬。
“不是。”夏晩闷闷不乐道。
徐行松了一口气:“这样啊,我差点误以为是您的男朋友,真是抱歉,那他是您的亲戚还是朋友?是来这边玩吗?”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唐突,徐行找补,“我有几张酒店送的优惠卷,如果需要的话,我明天带给您。”
“不用了,谢谢。”她看着手机里发来的消息,有些雀跃,什么阿拉诺,什么亲戚朋友,全部抛到后面去,“那个李女士跟我发消息了,问我下午有没有空。”
“天啊,看来老师今天有机会拿下这一单了。”徐行立马祝贺。
“我也希望。”夏晩立马发消息过去跟她约了下午去餐厅聚,顺便瞄一眼时间,“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打包上去。”
“没了,多谢您的款待,这里的饭确实味道不错。”
“那以后有机会还带你过来。”
“好!”
回到办公室的夏晩麻溜报了外勤,打印好合同,坐等下午出发去谈。
正美滋滋的幻想这单提成到手之后怎么挥霍而傻笑的夏晩被消息提示音拉回现实。
「今晚想吃什么?我来超市了。」
是阿拉诺的消息,夏晩想了想,报出去排骨汤,地三鲜,番茄炒蛋等菜系。
「好的,那你吃完饭后可以消气吗?」
消气?她没跟他吵架呀,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情吗?夏晩装迷糊问他:「消什么气?」
阿拉诺站在超市里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屏幕上夏晩发来的消息,他从脑海中搜寻曾经看过的各种影像以及书籍,根据他对人类的判断,今天早上夏晩一定是生气了,要不然不会那么突然的走,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早上你很奇怪,不主动和我道别,我向你提出亲吻请求后你就直接走了,也不和我说话。」
「晚晚,你好像在生气,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夏晩看着阿拉诺的消息愣怔了一下,她该怎么和这个外星生物解释她并没有生气,只是因为他披着男性的皮后,自己作为女性,对着他的身体,会不可避免的出现类似害羞、避嫌的情况,而且今早他提出的亲吻行为是逾矩的,但这个外星生物能理解这种情况吗?
本来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糊弄过去的。
思考了好大一会儿,夏晩决定还是回家面对面说吧,简单跟他解释一下好了。
「我没有生气呀,只是今天早上着急上班而已,晩上回家和你说好吧。」
发完这句消息,夏晩就彻底投入了工作。
和李女士待在餐厅包间的那段时间,她使出了浑身解数,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最终以180万,附带赠送两千件洗护小样礼包作为大商超市员工福利,以及私下返利一万的代价终于拿下了这个单子。
回家的时候夏晩整个人都是飘的,她坐在餐桌上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翘。
以至于阿拉诺说出那句:“我们结婚吧”的时候,她傻笑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
我们结婚吧?
她好像有些听不懂中文了。
结婚?
“你在说什么?”夏晩夸张的变了声调,手里的筷子成了累赘,她往碗里一扔,两手胡乱地比划着,:“你从哪里学的这句话,还结婚,你吓到我了,平时少看一些电视剧好吧,别开这种玩笑!”
晚晚,你脸上是什么表情?为什么会惊恐,为什么会散发紧张的味道?
在觉得我开玩笑吗?这不是笑话呀。
阿拉诺定定地看着夏晩,将她脸上的情绪全部收揽。
“不是玩笑,是认真的,是真的想跟你结婚。”
“虽然咱们两个认识挺久的,但你不能把咱俩的物种搞混呀,我是人类,而你是……”夏晩闭眼摸摸自己的太阳穴,那里跳的厉害,“总之,以后别说这句话了,我们压根不可能好吧。”
今天阿拉诺到底是怎么了,早上想亲她,晚上还想和她结婚,是在地球呆久脑子变异了吗,夏晩头疼的厉害。
“为什么?”阿拉诺不解,为什么不同意呢?“你不想跟我结婚吗?”
“这不是想不想的事,而是压根就不可能。”夏晩拼命转动脑子试图用语言解释,但看到阿拉诺那双黝黑单纯的眼睛时,一切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拉诺好像很伤心。
夏晩慢慢站起来,漫长的十几秒钟,她看着阿拉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时间好像在他身上静止了一样。
和普通人类毫无差别的阿拉诺只有那双眼睛格外的突兀,他的眼睛没有眨动一下,只是看着自己,眼眸幽深而又清澈,像是海妖迷惑人心的漩涡,让人控制不住沦陷进去,无法说出一句重话。
夏晩想,阿拉诺懂什么呢?不都是她的错吗,是她没有跟这个外星人说过地球人的恋爱观,才让他造成误解。
“阿拉诺,我们需要好好聊聊。”夏晩上前抱住阿拉诺的肩膀,将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腹部,“你可能不知道结婚的意义。”
“在我们地球,是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会结婚,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是不能结婚的。”夏晩摸着他的头安抚道。
“晚晚,我们现在每天住在一起的举动不是爱吗,有了爱就应该结婚呀,你答应和我结婚,然后我们继续像之前一样生活在一起,这样不好吗?”阿拉诺呢喃道。
我们不应该结婚吗?从我来到这个地球的第一天开始就和你待在一起了,我们在一个屋檐下,身体贴着身体生活了这么多年,按照人类的生活习性,结婚不是顺其自然的事情吗?
“这不是爱。”夏晩无情地说道,“爱是两个有好感的人相互吸引,是看见对方就觉得安心,愿意和对方分享自己的生活,一起互相扶持,一起规划未来,至于结婚,那就更严肃了,结婚是从个体走向共体,是两个人共同承担法律、情感、责任。”
“而且,爱是人和人之间才会产生的感情。”
夏晩用手抬起阿拉诺的下巴,俯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之间不是爱,只是单纯的生活在一起,就像家人或者朋友一样,只是你误解了这种生活习性而已。”
像是开导青春期孩子一样,夏晩双手捧住他的脸:“这种情况只要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就好了,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阿拉诺的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她,好似有吞人般的灼热目光。
分开?
“我不明白,想和你在一起。”阿拉诺喃喃道,他双手环抱着夏晩的腰,那讨厌的布料让他感受不到夏晩柔软的触感,他只好从衣服下摆伸进去,摸她的后背,那光滑的皮肉让他感到安心,但还不够,他想和夏晩紧紧贴在一起,像之前一样。
阿拉诺后悔跟夏晩提结婚的事情了,现在夏晩不仅没同意和他结婚,还要和他分开,怎么办?
“晚晚……”他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明明之前夏晩什么事情都答应他,为什么今天不行了呢?为什么不答应和他结婚?为什么还要和他分开?不明白,他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寻求她的安慰。
夏晩看着阿拉诺的后背慢慢鼓起,那些小指宽的触角从他的衣领上方爬出伸向她,从衣服的每个洞口钻进去,攀附在她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头次让她感到颤栗。
她低着头,和阿拉诺对视,她多么想让他住手,这些触角紧紧的包裹着她的肌肤,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甚至有种触手越收越紧的预感,再这样下去,或许会被勒死。
“你生气了吗?”夏晩轻声问,她头一次从阿拉诺身上感知到情绪。
“生气?抱歉,我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是生气了吗?”阿拉诺的语气毫无起伏,“但我不想跟你分开。”
“你先把触角从我身上收走好吗?”夏晩真的觉得有些上不来气了。
也许是她的错觉,夏晩看到了阿拉诺的眼尾开始泛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痛哭一场后留下的痕迹,但他的眼睛还是睁得那样大,看不出一丝水汽。
身上的触角没有松开,反而越来越紧了,夏晩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墙上的挂钟嘀嗒响着,良久,触角松开了。
“今天不结婚,那我们以后可以结婚吗?”阿拉诺把所有的触角都收回人类身体里,有些坚持的问道。
“不可以。”夏晩也坚持。
“那你什么时候能跟我结婚呢?”
“我不会跟你结婚。”
不会跟他结婚,是要和其他人结婚的意思吗?那和别人结婚后还可以和他在一起吗?
“那……你以后会和谁结婚呢?”
“和一个人类男性结婚,阿拉诺,你是外星人,我是人类,物种有别,你是不能和我在一起的。”
夏晩拉开阿拉诺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我要去睡觉了,你今晚自己在客厅或者浴室待着吧,先别和我在一起。”
“那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待在一起?”
“过段时间吧。”
夏晩现在没办法和阿拉诺处在同一空间内,她总觉得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氛围,这种诡异的氛围真要描述起来,就像自己养大的孩子突然像自己告白了一样,这种不知所措感让她很是心慌。
“我们都冷静一下。”说完,夏晩就躲去了卧室。
但时间太早,才八点,等到半夜有了尿意的时候,夏晩不得不挣扎着开门。
外面灯还亮着,桌子上的饭菜也还保持着原样,一切都跟她进卧室时一样,包括站在客厅的阿拉诺。
听见开门声,阿拉诺几乎瞬移到门口,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已经过去好久了,现在我可以跟你待在一起了吗?”
夏晩无视他,自顾自地去卫生间上厕所,回房间,然后将紧跟着自己的阿拉诺按在门外:“不可以,不要跟进来。”
门一关,仿佛所有的问题都不存在,夏晩熄灯强迫自己睡觉。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夏晩闭上眼,数年前的情景犹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