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麒气冲冲的从楼上下去,绕到后面哀乐更明显了,一路上遇到不少人,都在打量他。
毕竟在他来的时候,村里大部分都瞧见过他吐。
想起这个孙玉麒就觉得丢脸,走到一半想回去了,刚要转身李三叫住了他。
“哎,来了还走啊。”李三身边跟着好几个人,都戴着孝冒。
孙玉麒转过去,“叫我下来干嘛?”
李三抿抿嘴,“不干嘛,就是他们好奇,想看看大老板的孙子。”
李三一开口那些站在他身边的人都围了过去,孙玉麒闻到了很冲的酒味还有烟味,有点想吐。
“你就是正东叔的儿子啊,听说是大学生?”
“你们大学生都学什么?”
“学校里的妞漂亮不?”
“哎哎,听说你妈是当官的,什么官啊?”
孙玉麒盯着这些人觉得很厌恶,想扭头就走,被拦住。
“走干嘛,村里都出人帮忙,你也来帮忙吧。”
孙玉麒跟被围观的猴子似得,问东问西,路又被拦着,走又走不了他还有点怕。
后悔的心理再次升起,他就不该来的,真是不该来这个鬼地方,这次他一定劝奶奶回去。
一定!
“哎哎哎!干嘛呢?人可是娇气的小少爷,你们几个粗老爷们别给人熏着。”李三上前把人都拍开。
“走吧送你回家。”
李三身上的味比刚才那群人的要淡很多,看着孙玉麒不动,李三上手拉他。
绕到前头的时候,李三把头上的孝帽摘了,有习俗白事不进门。
李三的手上很多茧子,翘起的皮扎进孙玉麒的手腕里。
等走到门前李三松了手,看到他刚才握过的地方有些红,心里想着比桃子还容易留印子。
真是有钱人养出来的娇贵小少爷。
“进去吧,我要回家了。”说完李三就走,走出去几步,没看到孙玉麒进去。
他疑惑的走回来,“都到家了还不进去?”
孙玉麒低着头没动,李三向前走了几步,俞亚芳的家三层楼,第一层门口吊顶上有一盏灯。
跟李三家门口,那种有线绳的暖黄的昏昏沉沉的灯不一样,这种灯它是白色的。
不会把人照的很黄,反而照的很白,孙玉麒站在灯下面,白的像玉。
李三就只上过初中,还是上一半实在没钱不上了的,他实在想象不出用什么珍贵、稀有价值连城的话去形容孙玉麒。
刚好孙玉麒的名字里带着一个玉,这个人就是用价值连城的白玉做的。
李三站在孙玉麒面前,歪歪头去看,低着头藏在阴影里的孙玉麒的脸。
看到时李三全身绷着了,脊背僵住,在白的灯光下他很黑,跟孙玉麒是两个反差。
“怎……怎么还哭了?”李三确实被惊吓到了,他觉得孙玉麒的胆子不至于那么小。
而且刚才哪些人也没把他怎么着,想怎么着,他也阻止了。
孙玉麒的一滴泪落在地上,地面是水泥,看的特别清楚,一个阴湿的呈放射形的小圆圈。
怎么说的来着,眼泪是珍珠,孙玉麒眼珠子里掉下来的是珍宝。
“真吓着你了,哎,你别哭了。大老爷们哭什么,羞不羞。”李三抓挠自己的后脖颈,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
孙玉麒吸吸鼻子抹了下眼泪,“谁吓着了。”带着哭腔。
眼睛里水水的鼻头是红的,嘴巴一看就很委屈。
看的李三一阵难受,一个男的怎么长的……
“不是吓着你哭什么?”李三好奇的问。
孙玉麒再次吸吸鼻子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后面那老太太挺可怜的。”
李三笑了一下,他又被惊吓到了,“你,你是那什么文艺青年是吧。每天就看什么书啊电影啥的,也对你是大学生懂文化,我一个朋友谈了个女朋友,也是你这种类型的吧。哎呦,看个电视剧看个电影死个人,死个什么东西,那哭的,还念到什么诗句乱七八糟的。我觉得你们就是吃饱了闲的,瞎操心。”
孙玉麒等着李三,“你懂什么?”
“行行,我是真不懂,我懂吃饭,我会做饭行了吧。那,别哭了,进去吧。明天吃席,都是好吃的去吧。”李三拍拍孙玉麒的肩膀,把人推进去。
李三是真不懂这些人,他只管自己的肚子饿不饿,回到家小麦玉米都睡了。
李三简单洗漱也睡了,凌晨就起了,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快十点了。
睡前李三想了一下,麦子还没打,但最近这几天打不了了,得等送完丧。
第二天一早李三起床洗漱,出门戴上孝帽朝着灵堂去,临近八点多,小麦玉米被刘梅菊带着来吃席。
期间上菜的时候,李三没看到孙玉麒的身影,应是不喜欢这里,或许看不上吧。
毕竟是城里的少爷,那看的上这些,能来一次就不错了。
小麦和玉米开荤了,吃的很欢,因为是喜丧搞得特别喜庆,又唱又跳的。
大中午有个中年男人,哭天喊地,那是老太太的小儿子,从外地赶回来的。
“娘!娘!我还没见上你,你怎么就走了!”
男人跪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太太的儿女都挺有出息,大多都不在村里住了。
下午天台上孙玉麒手里拿着望远镜,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上天台拿着望远镜,镜头对准李三。
随着他的动向而动,待了几天了,李三的情况他大多知道。
也知道当时李三是故意颠的他,被俞亚芳说穿后,孙玉麒觉得很丢人。
辞灵当天很多人,穿着白色的孝衣,站在最前面的是老太太的孙子,披着红布抱着老人的排位。
他们要绕着村子走一圈,才能给老人下葬,坟地就在村子旁边的田地中。
那里面葬着老人早就过世的丈夫,中午天气很热,孙玉麒就坐在遮阳伞下看。
他发现他能一眼从人群中找出李三,他在队伍的后端。
吃过晚饭孙玉麒上天台,他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画,画的是夕阳,偶尔觉得无聊会画一画。
他特别喜欢这里的夕阳,一望无际,没有任何遮挡,站在这里的高处仿佛夕阳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待到太阳彻底落山,旁边田地那,一群穿着白色孝服的人绕着坟地转着走。
能看见火光,燃烧的应该是柴火,围着坟铺平点起火。
火烧了起来,风一吹烟卷着圈,绕上了天,那仿佛是老人的灵魂上了天,搭着最后的火红的夕阳。
阴暗云层中,透出火红透出蓝色的光,孙玉麒盯着那团火看。
穿着白色孝衣的人,依然在围着坟转圈,里面有李三,火一直烧着空中飘着灰尘,随着风和烟一同卷上天。
这个场面在孙玉麒的意识里,应该是某种“艺术”,一种独属于中国人死亡的艺术。
人不转了开始跪拜,双手触摸土地,上面是刚被烧成灰的麦茬子,沾了一手灰是热的。
如果在早春,土地应该是凉的,磕头时能闻到还是幼苗的麦苗清香。
孙玉麒一直站在那看,看到所有人离去,火熄灭,那个方向变暗,没有任何光。
一个人老太太的生命,到达了终点,这不由又让孙玉麒联想起,他奶奶俞亚芳大老板。
孙玉麒在所有人走后,用炭笔勾勒出刚才脑中的场景,直至画作完成,孙玉麒怎么看都不满意。
画面里燃烧的火,围着坟转圈的,老人的后代亲朋,这是最后的送行。
孙玉麒塌了塌背,把画本随手一放,不小心打散了手边装着画笔和削笔刀的盒子。
东西散落一地,炭笔全被摔断了,孙玉麒伸手去捡,不小心手碰到了没有收回的削笔刀,手被划开了一个小口子。
孙玉麒盯着渗出血的口子,没有去管地上的东西,连捡在手中的东西都丢了。
起身拿起那幅画,对着夕阳褪去,只剩下星空和月亮的天。
眼神一亮渗出血的手指,在混合着炭的纸上划过,几分钟吧。
鲜红色的血成了画里面的火和夕阳,“这样看上去就舒服多了。”孙玉麒念叨着,可血干了会变成褐色,看上去灰扑扑的很陈旧。
不像颜料能保色。
孙玉麒抱着画没看上几分钟,有个熟悉的身影,悄然闯入。
李三在葬礼结束后,回到家,换了身衣服朝着俞亚芳家走。
听贵华叔说明天是个好天气,很适合晒麦子,李三打算明天跟小麦一起打麦子。
早打完早晒完早完事。
孙玉麒从楼上下来,李三已经准备起身走了,哒哒从楼上下楼的脚步声,让准备起身的李三又坐了下去。
“后天要去城里送东西,有没有缺的,我可以稍回来,住的还习惯吗小少爷。”说到一半李三扭头去看孙玉麒,他笑着笑的很浅,就嘴唇微微勾起。
这个笑是很友善的。
俞亚芳也跟着去看孙玉麒,“你不是嫌弃这里无聊,等三儿进城送货,你跟着去玩玩吧。”
孙玉麒没说什么,扭头倒着走回去了。
李三见他走了,起身跟俞亚芳告别,离开俞亚芳家,路上碰着了李国,李国是大伯的二儿子。
“哟,人大老板人好,你真拿自己当人孙子了?天天往人家跑,人家有正牌孙子,还是大学生稀罕你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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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